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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定榜 客家人如醉如痴地笃信风水,若要追问个中缘由,还得从其文化背景说起。中国人追求的是“和谐”环境观和生活观,客家人作为汉民族中的一支优秀民系,自然也带有这种特点。在中国哲学里,人是介于天地之间的,可见人既生于天地之间,又可洞察天地的奥秘;风水承担了燮理人与自然的功能。在客家人眼里,风水具有超强的魔力;因为风水讲求“仰观”、“俯察”,讲求地理环境与时间、人的和谐协调;当阴阳趋于平衡,进入到天·地·人三维一体状态时,便是俗说的“风生水起”之境。人在这种情境中,就能心情舒畅,事业顺遂,生活幸福安康,因而风水在客家人心中占有崇高的地位。在客家地区,从事风水职业和信仰风水是一种普遍的文化现象,流传在民间的风水事象十分之多,细化言之,略有:宗师崇拜,山神崇拜,择日崇拜,符箓崇拜,------,相映构成一种特殊的文化谱系。认真研究这些风水事象,对解析客家人文化面相的深层结构,寻找客家人的心路走向有深刻的启迪性意义。 说起宗师崇拜,首先要提到的就是杨公,他就是赣派风水的创始人杨筠松,俗称杨救贫先师,在客家地区[特别是客家大本营地区],他是被当作神来看待的,不仅是从事风水地理职业的人士这样认为,就连大多数普通的家庭都在神龛[客家人称之为神榜]上给杨公安有位置,把他放在跟自己祖宗同等的阶列来敬仰,这在汉民族居住的其它地方是没有的现象,更令人不解的是,有的地方还建有专门的祠庙来礼祀他和他的两位高足;在“中国风水地理文化第一村”------三僚就建有两座杨公祠,它们分属曾廖两姓,虽然都叫杨公祠,但不同的是曾氏杨公祠供奉的是杨公和曾文遄,廖氏杨公祠供奉的是杨公和廖金精,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文化现象吧。如果你稍懂风水知识,只要细看祠的选址、气势、布局,就能体察出里面暗藏“匠心独运”的玄机;曾氏杨公祠大门两侧的那“学究天人泽被九州士庶,功参造化名倾万国衣冠”,廖氏杨公祠内那据说是文天祥题写的“抽爻换象堪移一天星斗,避凶趋吉真乃万国神仙”的对联,可以说是一语中的,这两副楹联对杨公的评价可谓高矣,杨公的声誉可谓隆矣!检视风水发展史,可以发现风水大师多矣,公刘、管辂、郭璞、李淳风、蒋平阶等,为何只有杨救贫能独享尊荣呢?要解开这个疑团,我们必须去追踪杨筠松的历史脚步,弄清其来历,才会有较好的答案。据《赣州府志》记载:“窦州[旧说在山东,近考证为广东信宜,引者注]杨筠松,唐僖宗朝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掌灵台地理事,黄巢破京城,乃断发入昆仑,过虔州[今赣州,引者注],以地理术授徒,卒于虔州之于都药口坝。”传记虽然简单,却透露出一点非常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客家地区的风水信仰同杨筠松是有密切关系的;没有杨氏的到来,就可能没有风水在客家地区的传播,更遑论形成后来那种波澜壮阔的风水文化大潮。大概我们可以说,杨筠松是客家地区风水文化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是他将风水文化的火种从京都长安引来,在南中国客家地区的纯情山水中重新加以演绎思考,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和风水实践,在传徒授业中丰富和发展了传统的风水理论,其准确性在自然山水的观龙察脉中得到了最好的印证,这就是被后人称作“江西派”[或“赣派风水”]的结构体系。这套风水理论与客家人的心理需要一拍即合,形成强大的信仰推力,在客家地区牢牢地站稳脚跟,开宗立派,杨公的足迹遍及客家地区的山山水水,据说象三僚村、于都宽田的管氏宗祠、乐安流坑董氏的迁流坑始祖合公、祖妣罗氏和二世祖桢公、祖妣邓氏的四口坟头,都是“杨地仙”卜定的,还有他和赣州城的风水传说有许多关联,很多地方还留有他的风水钤记,象这样的事迹在客家地区流传甚多,当然有些地方进行了神化,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杨氏对风水理论的提升和传播是功不可没的。杨氏结合从宫中窃出的风水秘籍和自己在客家地区的风水实践思考,形成赣派风水理论,再伴随移民的播迁向遥远的他域发展。因此,杨救贫作为江西派[赣派风水]的开派宗师,在中国风水文化史上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他不仅铭刻在风水术士的心中,而且在客家人的群体心理中享有独特的影响力。正因如此,客家人才用各种方式来纪念他,尊崇他。种种活动,反映出客家人内心天地君亲师的敬畏模式和”慎终追远”的心理走向。 风水宗师具有深厚的学养,具有审察大地山川走势优劣的慧眼,通过阴阳剪裁,使自然与人工完美地结合,由此可知,堪舆风水能够产生并薪火绵延,决非某些人仅用”迷信”二字就能简单地说清楚。风水有其文化背景和独特的知识结构,它的理论基础来源于《易经》的河图洛书推演原理和中国哲学的宏观思维,来源于古人对山川河岳的想像和认识,《山海经》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文化史的大量事实说明:中华文化是以农耕文明为主要内核的文化。因而中国人特别钟情土地,晋公子重耳在逃亡途中接受土块的故事,想必为多数人所稔知,足见土地在中国人眼里是多么的珍贵,地位是多么的崇高,“敬土是因为土是大地母亲,可以奉献给我们日食所用的物品”。①在国人眼里,山川大地除作为自然之物存在之外,更多的是附在其上的文化意义:不管是山,还是水,人们都习惯于用”龙”来称呼它们,山龙、水龙…….,可以说,龙是中国风水文化中的核心概念,没有龙,那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纵览风水文化典籍,”龙”随处可见,龙脉、龙、穴、砂、水,龙势,龙运,这样的名词,俯拾即是,个中意蕴虽非人人都能体悟,但对土地的崇拜,确是十分普遍的文化现象,客家地区流行的土地庙和土地神崇拜就是明证。客家人无论修建阴宅,还是阳宅,都特别讲究择地,尊重山脉和河流的自然走势,选择基址,讲究龙穴砂水向的天然配合,即便有所不足,也要通过人工的填空补缺等作法,来使垣局臻于完美,人与自然处于和谐的情景之中。 风水的最高境界是追求天地人的和谐统一,因而除重视地理环境的选择外,亦重视时间的选择,“择日学原是智者为人类追求美好人生而设计的一套方案”, ②运用技巧找出时间·空间·人事的最佳链结点,优化配置,迎旺避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讲究时间场效应,脱离了具体的时间值域,再好的峦头空间亦非完整之物,这就是为何会有真假风水区分,为何风水被人当作迷信批判把柄的原因,当今学界更直截了当地将风水称为时空环境学。风水思维可以说是一种整体思维,符合客家人趋吉避凶心理民俗。在客家地区,举凡与人们生活紧密相关的诸多活动,都得择日,其意在避开各种神煞,以求利多。君不见那些遍布于城镇街市的择日馆[隐蔽的或公开的],生意不能不说火爆。一般来说,日课选好后,东家还要拿到另一地方去复选,有的还前往杨公祠,焚香祷告,恭请杨公仙师定夺,最远的便是送往汀州的择日店筛选,通过严格的程序,选出吉日良辰,产生最好的效果。客家人对择日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择日崇拜的另一表现就是通书的普及化,在客家地区,几乎家家都有一册通书,不管有事、无事,都时常拿出来瞧瞧、论论;再者,通书的编订、印刷也形成了一定的规模。通书编辑出版方面,象汀州的马崇德、蓝玉生,兴宁的罗庆辉,家传绝学,薪火相继,流播至今;由此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宁都的古法造纸业,连城的印刷业,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风水遭到后世非议的主要一点,就是地师在风水活动中偶用符箓。符箓本是道教文化的产物,带有本土宗教的色彩,从审美的视角来看,它是中国书法艺术的另类表现;从宇宙发生学的角度而言,它同时又揉合了一些宗教崇拜的分子在里面;而在手段上则采用了心理暗示的方式来达到终极目标。由于道教盛行,巫傩比肩,符箓在中国文化的历史长河中产生过无与比拟的作用;在客家地区,人们广泛使用它来驱邪避煞。符箓是一种抽象的、意念式的东西,自然很难与风水说上有多少关联,风水的本义,可以说是具有准科学性质的,但在形势派[又称江西派或赣派]的原乡故里三僚,地师却常用一种杨公符作为收山出煞的辅助手段。我曾听说,在当地许多人眼里,能否画杨公符也是识别是否为杨公风水传人的标准之一。当然,这跟时下的香港、台湾的某些地师在风水经常使用符箓有本质的不同,因为杨公符的使用,实质上还是宗师崇拜。杨公符里将杨筠松放在中间,曾文遄、廖金精分列两边,这种安排表明,在客家人眼里,起码是在客家地师的心中,杨氏和他的弟子已具有神的地位和魔力,符箓不过是用来表达对宗师的追思和敬畏之情而已。 诚然,风水事象还有许多,我只是洋洋大荦中撮其要而言之。这些风水事象看似松散,互不隶属,实则不然,它们犹如客家人风水信仰崇拜的风俗画卷,舒缓地展现在人们面前,风水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的一种,已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建构起完整的文化谱系,亦呈现出多姿多彩的文化图景,让人眼花缭乱。我们只有披开现象表层,去寻找深层特质,才能揭示它们所蕴涵的真义。风水事象的本质,应该是属于民俗文化的范畴。民俗本来就植根于大众生活的沃土,吸取滋养,长成参天大树。事实上在二十世纪相当长的时间内,由于过度强调意识形态,文化只有单一价值取向,人为地抹杀其丰富性与多样性,因而象风水等诸多文化现象,相对于上层所谓的雅文化,都显得低微和处于边缘状态,被逐出人们的生活领域。平心而论,它的普适性和普世意义是不容否定的,完全有必要将它们放到中华文化的长河中去考察。刘晓春先生深有感触指出,“中国的民间文化研究对传统史学方法提出的挑战,也能够认识到这一研究挖掘出了长期以来被压抑的民间的、边缘的、少数者的声音,关注民间的、边缘的、少数者的生活方式,以一种文化相对主义的视野肯定其存在的合理性,……”。③诚如斯言,研究风水事象所构成的文化谱系的根本目的,就在于通过民俗事象的解剖分析,去观照客家人的精神寄托和象征世界,募写客家人的心理结构,透视客家人的精神灵气。所有这些都有利于我们对客家民系民性进行全息厘定,有利于全面认识客家人对中华民族禀性特质继承、丰富和发展所做出的贡献。特别是多元文化竞相呈现的今天,“风水”已从历史的记忆中复活过来,再也不是大家忌讳的东西。作为文化,它越来越被证明具有合理的存在意义和发展前景;风水那种“究天人之际”的宇宙观,为我们认识世界、协和人与自然的关系,提供了宏阔的视野及无尽的遐想。风水不再沉默,许多有识之士都在为它奉献心力,尤其令人振奋的是二00六年第一期《中国国家地理.风水专辑》,以“风水,中国人内心深处的秘密”这一醒目标题,延请专业人士,分别从各个不同的侧面揭橥风水的价值,并通过个案的阐释,提供了很多有启迪意义的思考方向,对我们今天开展乡村、城市规划、建设,文物古迹的保护工作,探讨环保与工业高速发展的良性互动关系是有借鉴意义的;对提升人们对中华文化的本源认识,将是大有裨益的。走笔至此,我忽然想起单之蔷先生那发人深省的话语,“听到了日本要把风水申报为世界遗产的消息,就像韩国申报端午节一样。但在源头的中国,我们还在争论风水是不是科学这种假问题,看来我们还真是出了问题”。④(作者是赣南师范学院附属中学) 参考文献: ①见《汉画像的符号分析·在地成形》,朱存明著《汉画像的象征世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月北京第1版; ②见钟义明著《择日生死门·自序》,武陵出版有限公司[台湾]2005年2月第2版; ③见《“民间”的遭遇》,刘晓春著《一个人的民间视野》,湖北长江出版集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 ④见《风水,中国人内心深处的秘密》,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中国地理学会《中国国家地理·风水专辑》。 2006年5月5日定稿于天地人文境象书斋(编辑:钟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