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碧利斯”后的下涂村

盛世华章

涂文校
涂文校，福建省漳州市诏安县霞葛镇五通村下涂人，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2001级七年制学生，现为流行病学方向的研究生。在2006年7月16日上午8点接到父母的电话，得知家乡遭受重灾后从学校回家。

本文作者涂文校
下涂村的基本情况
在福建省漳州市诏安县霞葛镇，有一个唯一的有涂姓的小村庄――五通村的下涂。一直以来，在宗族观念强烈的霞葛镇，仅仅一百多人涂姓村民的下涂在各种活动中都是非常低调，总是容易被忽视。霞葛镇主要有三大姓氏的分布，黄、林、江，下涂处于三种姓氏居民分布的交界处；听已故爷爷讲过，当年先人选择该位置，主要是为了求全保身，避免卷入宗派斗争中去。即便到了今天，霞葛宗派观念一直在当地人们中深深烙印。到今天，下涂的涂姓村民迁出了，外姓村民迁入，一共两百多人的下涂，有一半人是黄姓的村民。
下涂背后有下涂山，山上现在都种满了荔枝树；村前有个池塘，越来越小了；村中心有涂姓祠堂，本来有三大座祠堂的，我小时候还在那里念书过，印象最大的一个祠堂很高，石柱子很大，中间还有庭院；10几年前就都倒塌了，涂氏村民又自己筹钱建设了，但远远不及当年的规模。下涂就在诏（安）平（和）公路边上，现在霞葛中学、国税局相继在村子的东南和东北方向建起来；离镇政府、邮电局也很近；到镇中心市场也不过15分钟步行距离。霞葛镇是个客家人居住的地方。当地建筑，原来都是土楼。下涂的房子也是；后来虽然有翻修，还是很多采用自己从地里夯的大块土砖，晒干之后就用来砌墙了。这种土砖，在水的浸泡下很快软化。这也是后来水灾房屋倒塌的直接原因。
村民的收入，主要来源是荔枝的收获；另外靠外出打工，南下前往广东的汕头、潮州、广州；北上则到厦门、晋江、石狮。荔枝近年来收购价格非常低廉，几毛钱/斤；今年一号台风“珍珠”，带来连绵不断的雨水，荔枝基本没有怎么结果。外出务工人员，多数是初中毕业或者没有毕业就外出的，从事的工作多数是建筑业、手工操作等技术含量低的苦力活，辛苦而且收入低，出去车旅费、生活费，要非常节省才能剩钱。有的是年轻的，夫妇和孩子同去打工，养家糊口，打工的日子就跟拮据。
0604号台风“碧利斯”给霞葛带来的灾难
根据霞葛镇人民政府的防抗0604号台风情况汇报，受强热带风暴“碧利斯”的影响，霞葛镇从2006年7月14日上午霞葛开始降暴雨到大暴雨，特别在15日晚8时起强降特大暴雨，过程雨量 500多毫米，由于降雨强度大，加上我镇地处山区中心位置，四面环山，地势较低，汇集平和县大溪镇、安厚镇和诏安县秀篆镇、官陂镇等五个乡镇近600平方公里的聚雨量，短时内平和县大溪流域的水库及岭下溪水库同时泄洪，导致霞葛镇在7月15日22时至凌晨2时期间以每小时1米水位的速度暴涨，洪水猛涨造成霞葛镇五通村、溪东村、庄溪、南陂村、天桥村、华河村、坑河村、庵下村、司下村等9各行政村庄内涝。水位未有史载，此次洪水淹没霞葛镇73个自然村中的67个，镇政府办公大楼水深3.3米。截至18日10时初步统计，霞葛镇受灾人口3.21万人，经济损失3.1亿元，而且损失还在继续增加。

“碧利斯”灾后的下涂
根据后来父母等人的回忆叙述，15日晚8点多我从北京打电话回家，告诉我说外面雨很大后，等到10点多，母亲正准备睡觉；一看窗外一片亮光，水茫茫的；于是出门一看，外面水即将漫到家门。于是开始大声通知邻居，说水高了，赶快把猪从猪圈放出来。母亲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对事情反应比平常人要强烈些。当时其他村民不大在意，以为没事；因为这几个月一直下雨，大家都习惯了。不过水涨得很快，很快就到门口了。这时父亲忙着把主居室里面比较重要的东西搬到后面稍微高一些的房子，把猪从后面得猪圈放出来；放猪的时候，要趟过的水已经深到膝盖上了（父亲168cm）。在当时人们都觉得父亲太过谨慎。二叔一家5口也都撤到我们后面的屋子。小堂弟告诉我说，当时二叔让大家每个人都穿好衣服，每人披上一件雨衣就出来了；连钱都没有带。但是不一会儿，水又淹到后面那间房子，于是大家又往后面一排，靠近后山的其他村民的家里撤。但是再过不久，水又上涨上来，一些被水淹的房子开始倒塌了。母亲看见我们平常主要饮食起居的房子倒了，伤心得大哭。随着水位得上涨，以及房屋的倒塌，大家不敢在后面排房子呆了，于是又撤到后山。这时候，母亲说她感觉到很冷。幸亏有人拿了非常大的油毡布，很多人都裹着，躲在下面，才没有感觉到那么冷。村里大部分人也就这样跟着走出来。携带物品也就是雨伞。到第二天天亮，雨还没停，水位开始后退了；放眼看去，房屋倒塌得七零八落。只有那些近来翻修、用现代钢筋混凝土和烧制过的砖的没有倒塌或者是部分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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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期间，本家一位七十几岁的阿婆，不肯走，她硬是要在家的二楼呆着。无奈的情况下，她儿子也就陪着她留在二楼。等到半夜，水漫得很高了，那母子俩都下不来了。随着水泡淹，房子开始倒塌。所幸房子前面半部分是石头砌的，没有全部倒塌；他们母子两个一直在前面半个部分等候着。第二天，人们以为他们可能已遭不幸。万幸中发现他们还在！然而再解救他们下来的时候，老人不小心摔了下来，有肋骨骨折和手脚外伤。到现在，还在镇中心卫生院住院。后来经过统计，霞葛镇在那个夜晚伤亡了11人，很多人就是呆在家里不走或者回去取东西被压在下面。有一个福建医科大学的学生，夜里睡着了；邻居不知其在家，随着房屋倒塌，不幸死亡。
17日水稍微退后，大家浑身湿透，但也没有办法；都分散到后排没有倒塌房屋家庭煮粥吃。涂姓的就剩三家平常起居的房屋没有被水浸淹过；煮些粥，就着咸菜度过。等到上午9时，政府来人，把大家都安顿到霞葛中学；但大家就一身湿衣服，什么也都没有。中午时分和晚上，吃饭问题还是回到村子里，由那几家提供。后来几天，在没有整理出自家的东西之前，这些本家邻居的帮助，使得大家度过难关。后来听母亲和堂弟说，那几天就像乞丐一样，那家有煮了就到哪家去吃饭；吃到后面几天，自己感觉非常不好意思了。

17日大雨还一直下着，当大家还在惊恐中。晚上政府又发出警报，说岭下溪水库告急，让大家紧急疏散。这个时候，村民犹如惊弓之鸟，在前夜的惊恐体验下，以更加惶恐的心情跑向后山。所有的人都说，当时腿都发软！母亲告诉我说，那夜，她是惊恐加雨淋寒冷，一直在发抖！幸亏有其他村民带了很多衣服出来，自己借了披着，才好些。这次逃难，有一位本家的70岁的老人，肺癌术后一年，由于惊恐受冻，等后来警报解除后，回到中学，因为肺部感染等因素，缺氧晕倒了。众人让镇长前来，带着送到医院；卫生院由于条件问题，加上病人的病历资料都被掩埋在倒塌房屋底下，仅仅能与之对症治疗。
18日开始雨晴了，虽然经历两个不眠之夜，且极度恐慌之中，大家还是开始灾后自救。很多人开始找重要的东西，例如钱、存折等；虽然当时有一定的危险。并且开始整理出一些生活用具。政府也开始有救济粮分发了一些，暂时的吃饭问题得到初步解决。那时候诏平公路道路部分路段被淹，交通障碍，一时间市场无米可售。原因之一是道路未通；另外等后来道路虽然通了，但商人们认为众人受灾之后，购买力低下，赊帐会主要的形式，若是不赊，在良心上过不去；赊帐了，自己担心很快就没有周转资金；因此干脆就暂时不做生意了。
村民们的心态刚开始都非常低落和悲观。很多人都认为，个人辛苦了一辈子，或者祖祖辈辈辛苦的几辈子，才积累的那么些家产，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实在是没有再努力的动力了。我去看望肺癌术后的老人的时候，他老伴向我哭诉：他们夫妇俩，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昧良心的事情，辛辛苦苦做事，对待被人也很好，别人也都说他是个好人，为何到最后还这么凄惨！去年为了到漳州市医院做肺癌手术，已经向儿子女儿们（三个儿子，都已成家，并且都有1-3个孩子）要了很多钱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钱了，以后生活怎么办。儿女们赚钱都很难。老人自己说，要么就早早就那么一下子走了，要么就好好，不要那样艰难的活着。他老伴还说，还不如像另外一个遭水灾的镇那样，一下子全家的人都被水冲走，这样大家都解脱了。在他们面前，我的安慰想得那么苍白无力！那天夜里，我的情绪也非常的低落。
所有房屋全部倒塌或者倒塌部分的涂姓村民，占了40％左右。我二叔，有三间房子的，都倒了，现在就和我家合并着住（我家有后面稍微高一些的房子没有到，以及靠山的一个柴房）。睡觉问题还是没有能解决，到现在，都是晚上到霞葛中学灾民点睡觉。白天到村里收拾清理东西；我家没倒的房屋平日都没有做饭工具，所以做饭则是利用另外一位本家的村民的炉灶。
随后，未受灾的亲戚、朋友来看望和慰问，并且带来一些大米等生活用品。60公里左右意外的仙塘村的涂姓宗亲，两次送来大米和人民币。这些支持，在情感上和生活上都给灾民以很大的支持。虽然如此，由于每天都要辛苦翻挖东西，吃饭方面就是只有简单的大米粥（饭），用母亲的话说，到后面几天，就是手脚发软了。
灾后的清理过程当中，由于无防护状态翻挖倒塌房屋的东西，直接接触疫水，村民们的脚丫都溃烂了，有些人的手也是。我16日接倒家里的受灾电话后，19日到达家里；那时候父母的脚丫都也溃烂了。所幸有县里的义诊医生来到霞葛中学灾民安置点，给了些外用药，才好些。军队被派来协助灾后的清理工作，这个是非常有力的帮助！目前在村里的，都是些老人和小孩，青壮年在外务工；知道水灾的消息，回来看望之后，得知父母平安后，很快又到工作岗位去了。大家认为被压的东西都不值钱，赶紧在外面赚钱回来才是正路。因此，灾后的清理工作进展缓慢。对于一些被淹死或者压死的动物尸体，避免灾后疫情，是需要清理；这时候军队的工作非常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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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2日，防汛抗旱指挥部又发出新的台风警报，说今年第六号台风“格美”将会在福建登陆。这个时候，村民们都很泰然了。反正房屋都倒了，再来也无所谓了。政府方面，这时候都严正以待，准备各种措施。村民们还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大家都相互通知注意安全。最后，“格美”终于仁慈了些，对我们这些灾民没有带来再次的打击，轻轻的一带而过了。
下涂的下一步
现在，下涂的村民们主要在筹划的重建新村的事宜。政府方面，每户倒房的，补贴5000元，先付2000元，等房屋完工以后再付3000元。此次房屋倒塌的，主要还是以前的泥砖房，而这类人，多数由于家庭经济条件差，没有办法翻修才导致房屋倒塌的，房屋的倒塌，把原有的物资都损失得差不多了，可谓相对致命得打击，灾后重建方面，资金筹集极其困难。所以，现在面临的重建问题最主要的还是资金。9月份霞葛中学开始要开学，灾民们不能再住宿在中学里面。接下去，灾民的路子还有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