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文学史

tianlong

——读涂光群《人生的滋味》
谢泳






　　对中国当代文学史的了解，最常见的方法是通过教科书，但教科书的局限是很大的。近几年出现的几本当代文学史，虽然在写法上有了较大突破，但他们还是回避了当代文学史上一些最重要的问题，特别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与政治运动相关的作家悲剧命运，这虽然不是当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问题，但中国当代文学史，如果没有了作家的悲剧命运，也就无法解释当代文学所能达到的高度和它的局限。比如像路翎这样的胡风派作家，为什么会突然在五十年代初期写了许多有关抗美援朝题材的小说，而且这些小说都发表在当时《人民文学》很显着的位置上。当时作家协会和《人民文学》的第一把手是邵荃麟，而邵荃麟恰好是1948年香港《大众文艺丛刊》的主编，对胡风文艺思想最早开火的，就是这本杂志。当年批判胡风的人，很快都成了中国文学界的主要领导人，而胡风却还迟迟去不了北京。从精神气质上说，三十年代从左联过来的人，最有鲁迅风格的应该说是胡风，新时代把鲁迅抬到了几乎是神的地位，但恰恰把在精神上最能保持鲁迅风骨的胡风给排斥了。这是为什么？这些，我们从已有的当代文学史上是看不到的，文学史的缺陷是没有细节，而没有细节，有时就不能很好的解释历史。涂光群先生最近出版了一本《人生的滋味》（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1月），这本书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弥补我们已有文学史的不足。

　　作者是原中国作家协会的编辑，对于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发展，特别是中国作家在政治运动中的活动，作者是一个亲历者，他在晚年以平实和客观的历史眼光，写出了自己经历的政治运动，为分析中国作家的历史道路，提供了第一手的材料。这样的书可以成为研究中国当代作家命运的一个窗口，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到历史事件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作者本书的主要篇幅是关于中国作家协会反右和批判胡风运动的记述，因为作者是当事人，所以他对历史的评价除了理性的一面外，还有感性的东西，而这是一般研究者所没有的。像前面提到过的路翎的经历，作者就指出完全是因为胡乔木的关系，如果没有胡乔木，可能就没有路翎五十年代初的创作。然而胡乔木对路翎的欣赏，引起了另一个和胡风有宿怨的文艺领导的意见，这个人就是周扬。当人们都赞扬路翎小说时，周扬却说：“怎么你们还没有学会区分小资产阶级感情和无产阶级感情啊！”如果我们再把历史的视线放宽，胡周八十年代的矛盾和冲突，也许可以另有新解。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把涂光群先生的书作为一种文学史来看。它提供的历史细节和亲历者的感性认识，让我们从历史中找到了新的评价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角度，而这样的感受，是我们在文学史阅读中无法得到的。

　　了解中国作家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命运，是写作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前提，如果没有这个前提，就很难解释中国当代文学发展的历史道路。中国当代文学史，首先是中国政治运动史的一个侧面，从五十年代初期到文革，没有脱离了这个轨迹。虽然涂光群先生只是真实记录了他所经历的历史，但他的思路是有较高理性认识的，在他的书中，中国作家经历的几乎所有政治运动，他都给予了关注，特别是关于中国作家协会在文革时的变化，是以往当代文学史研究中很少看到的历史。中国当代文学所以不能单独作为文学发展史来评价，就因为中国作家不是单纯的作家，他们在计划经济时代里写作，也不单纯是为文学写作，这是中国作家的特殊处境。在计划经济时代，中国作家不是自由写作的群体，而是权力控制下的宣传力量。每个作家的创作和命运都受制于政治运动与他们的关系，而涂光群的书在这一点上，为我们提供了相当充实的历史背景。这是一本可以作为当代文学史来读的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