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博士谈随红九军团长征—访开国将军涂通今

四十二年

在新中国的革命和建设史上，既参加过长征，又获得博士学位的老将军仅有3人。现年92岁高龄的开国将军、军事医学科学院原院长涂通今就是其中的一位。每次谈起长征的话题，涂老兴致都很高，他拉着笔者的手说：“我一生可以说经历了两次长征，一次是举世闻名的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两过雪山、三过草地，经历了各种险恶环境的考验；另一次是圆满完成祖国交给的赴苏留学任务，获得苏联医学科学院副博士学位，走完了向文化进军向科学进军的长征。”
涂通今是福建长汀人，1914年生，1929年参加当地的少先队，1932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4年9月随红九军团从福建长汀钟屋村出发，开始长征。长征中，作为八团的医生，他不仅自己要过雪山、草地，经历各种险恶环境，还要用学到的医学知识为红军服务，许多红军战士得到了救治。

①1937年长征后中央教导师卫生处医务干部合影（右一为涂通今）
笔者：长征中最危险的是什么?
涂通今：掉队。谁都知道掉队十分危险，十有八九会遭殃。长征途中，我两次掉队，可谓险象环生。
1934年10月16日，涂通今随红九军团由会昌向南进发，10月18日进入敌占区，经安远、信丰，于10月26日先在赣、粤两省交界的乌径圩打了第一仗。接着强行军，于10月28日在赣(州)韶(关)公路的青龙圩打了第二仗，终于突破了第一道封锁线。在这两战中，涂通今每天平均救治100多名伤员，他生龙活虎地忙碌在战场上、行军中及宿营地。11月6日红九军团突破了敌人的第二道封锁线，占领了广东仁化以北的城口镇，随后转向西北直指湖南。11月9日，在湖南汝城西南的延寿圩遇到了长征途中的第一个恶战，部队拥挤在一个谷道里，前有湘军堵截，后有粤军追击，部队且战且走，突出重围。在这场恶战中，主力部队为迅速甩掉敌人向前急行军，于是有的伤员就留落在战场上。他遵照“不丢掉一个伤员”的宗旨全力救治，可当他处理停当后已不知主力去向了。他和十多个伤病员成了一支孤军，前赶不上部队，后有追兵，又无通讯工具联络，急得他不知如何是好？谁都知道掉队很危险，十有八九会遭殃。他同伤病员一起讨论，一致主张只有前进找到部队才有生路。他们沿着红九军团前进的路线追赶，在离他们后面不远能听到尾追敌人的枪声。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劳，拼命向前！他时而搀扶着伤员，时而背着伤员，伤员们也互相帮助。到了第3天清晨太阳辉映山头时，在一岔道上发现一支队伍过来，他们立即隐蔽，待队伍渐渐走近时才清楚看出原来是红一军团的同志。涂通今不禁暗自庆幸：“真是天助我也!”他纵身从隐蔽处跑出来，飞扑向红一军团的同志。
在四渡赤水中，尤其使涂通今难忘的是第一次抢渡赤水河时，从习水南下土城参战翻过一座山峰的夜晚。那夜天色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凛冽，雨点飒飒，部队行进在长满荆棘的山道隘路上，他没有看清前方引路的白毛巾标记而一脚踩空，滑到黑咕隆咚的悬崖下，当时，刹那间闪出一个念头“我死于此么!”接着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当他醒来时才知道自己正被一株从峭壁伸出的老松所挡，就急忙呼救，幸得后卫收容队赶到，才用接在一起的绑腿把他吊了上来，他的脸和手都被划破，雨水和鲜血混在一起，成了一个血人。
笔者：长征中最艰苦的是什么?
涂通今：长征最艰苦莫过于爬雪山、过草地。参加长征的红一、四方面军，有的同志只爬了一次雪山、过了一次草地。由于张国焘阴谋搞分裂，我所在的部队三过雪山、草地，经历了最艰苦的岁月。
长征途经的雪山是位于西藏边界地区的夹金山和党岭山，海拔都在5000米上下，终年积雪，经常刮七八级甚至十级以上大风，山上除有少数民族走过的羊肠小道外，别无他路可行。草地是指川西大草地，海拔在4000米以上，空气稀薄，气候多变，时云时雨时风雹，遍地有草无木，除小山坡地的小路略干燥外，大都是沼泽地，行走时只能踏在草丛墩子上走，不能踏偏，否则有陷入泥坑的危险。
涂通今1935年6月随红九军团翻越夹金山，到达懋功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7月，红九军团改为三十二军，混合编入左路军，由张国焘指挥。8月中旬，涂通今随第三十二军从马尔康出发，沿松潘方向过草地，在草地走了两天，突然奉左路军令，掉头返回马尔康。10月下旬，张国焘率左路军南下，涂通今随第三十二军又由北向南第二次翻过夹金山，随即在天令、芦山一带与国民党军连续激战，伤亡较大，不得不于1936年2月由南向北翻越党岭山。1936年7月，红二、四方面军胜利会师，从甘孜出发，经阿坝到腊子口，经过40多天非常艰苦的草地生活，到达甘肃哈达铺，1936年10月10日三大红军主力在甘肃会宁会师，结束了长征。
红军长征走过了艰难的路程，红军卫生工作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涂通今于1984年3月31日与美国《纽约时报》前副总编、着名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谈红军长征中的卫生工作时说：“雪山、草地行军，因空气稀薄缺氧，个个面如土色，行军速度不能太快，尤其是上坡，即使缓慢行走，也感到十分吃力，呼吸迫促，甚至有跌倒之势，实为高山反应。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要发扬友爱精神，互相帮助渡过难关。我们每日到达指定的宿营地后，首先选择一块比较干燥的山坡，然后搭起帐篷并搭灶，拾干牛粪作燃料，煮沸消毒器材，进行外科换药，同时医生给病人看病发药，进行治疗。有一次，我们卫生所刚到营地，按分工正准备搭帐篷和拾干牛粪时，天气骤变，雨水冰雹齐下，把我们十几位同志的全身淋得透湿，个个站着呆若木鸡，不一会儿，风云一过，阳光露脸，我们的工作又照样进行，还是同往常一样，先是搭好帐篷，接着进行治疗，然后用脸盆烧开水，吃糌巴面或面糊再去连队检查卫生，开工作会议，准备次日继续行军，最后休息。过草地之苦，使人难忘。”
笔者：长征中最难忘的是什么?
涂通今：患难见真情。长征中的战友情、同志情弥足珍贵，终身难忘。
罗炳辉、张令彬、吴清培……涂老谈起长征中的首长、战友，娓娓而谈，充满激情，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长征中，涂通今印象最深的军团长罗炳辉。他是《从奴隶到将军》这部电影主人公的原型，他的行为和作风影响了涂通今的一生。1935年4月，红九军团到达滇、川、黔三省交界的织金县东南的猫场，遭到敌军袭击，罗炳辉临危不乱，迅速组织各团分头出击，白刃交锋，边打边转移，终于摆脱险境，但部队伤亡300余人，军团团长刘华香、政委姜启化都负了重伤，这是罗炳辉从未遇到过的惨重伤亡。他心情沉重，举足不前。红军中传说罗军长的脚步是部队胜败的寒暑表，今天果真显现了。警卫员搀扶着罗军长，已从他沉重的脚步中看到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对革命对同志无限的革命感情。这情景深深地感染着涂通今。
1935年8月，毛泽东为了阻止张国焘阴谋搞分裂，率右路军过草地，向甘南进军，而左路军南返，并提出“赤化川西北”的口号，令涂通今感到不解。大约一个月后，已是深秋季节，朱德总司令和康克清同志来到第三十二军，大家高兴地把他们围了起来，问这问那。
“有人说毛泽东是右倾机会主义，我们真不明白。”
“不明白才对呢。这是他们反对毛泽东，搞分裂，我们红军现在这样分成两下子，是历史上没有的，是很不幸的事呀!”
“那我们该怎么办呀?”
“我们要等一等，不管怎么样，张国焘还打着红旗嘛，还需再看他革命不革命，不革命我们再说也不晚。”
不久，朱总司令又来第三十二军讲了一次话，他要求大家搞好团结，并公开表明他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永远站在毛泽东一方，他幽默地说：“我是老朱呀，朱毛，朱毛，我们是在一起的呀！把毛去了，我不成了‘光朱’了吗？”
涂通今从朱总司令的谈话中感受到了毛泽东、朱德坚定的革命信念和领袖间珍贵的革命情谊，更加坚定了他的革命斗志，使其在以后的革命生涯中，信念坚定，矢志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