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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两年写的文章,发表在2006年第六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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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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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23 15:43: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过 年猴年将至,内蒙古干冷的天气却又开始对我们这批南方兵进行轮番的非人道摧残。原本以为大草原会给我们带来些许优越感,来了后却痛心疾首,委屈得像嫁错男人的大姑娘。部队驻地在某高速公路要道上,火车的轰鸣声能清晰地传到我们的耳朵里,一帘幽梦是做不成了。每在熄灯后,相伴左右的是击鼓般的鼾声;侵入肺部呼吸道的是如化肥厂作坊般难闻的脚气味。最令人难受的是刚刚到部队不适应气候,半夜睡梦中总是流鼻血,白白的床单上平白无辜地多了滩殷红殷红的血,惊愕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首次梦遗。现在快过年了,部队需要好好装扮装扮,好让人知道这帮铁打的哥们也有柔情似水的另外一面,然而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花容月貌的对象毫不客气地将吹灯信投如邮筒。唉,都什么年代了,有哪个傻瓜还会拿着你的相片等上两年(或者是更长的时间?)她差不多就是这么把我给甩了的。

连长告诉我,嫂子要来部队过年。我就在年二十九将床铺搬出连部,我还拍着胸脯对连长说,连长请放心,我一定将连部装扮成一个五星级的家!连长特批我半天的假。为此,我竭尽心思,买窗花对联,工艺饰品,拉花彩带。每买一样总能想到摆设在最佳位置后的效果。反正,我不能把连部弄成诸如大宿舍的大花轿那般过于鲜艳夺目。精心布置后,小屋子洋溢着祥和喜庆的气氛,连长说,果然有创意,就怕你嫂子住下后不肯走了。我在一旁憨憨发笑,听很多人说过,连长夫人长得清丽动人,属于知书达礼的贤妻良母。连长二十九了,结婚还不到两周年,他却总是深有感触地说结婚让男人走进了爱情的坟墓,我就是围城中的小鸟。说归说,连长却无时不牵挂着嫂子,时不时电话诉衷肠,演绎一段凄美动人的军旅版牛郎织女。年三十的中午,嫂子果然来了。连长说,李小亮,接人去!我问连长,我自己去?连长说,对,骑上自行车去,你嫂子肯定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我不由心底发毛,我从来没有见过嫂子,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现在来队过年的家属这么多,万一接错了可是件麻烦事。连长似乎明白这一点,说,你嫂子今天穿黑色的绒大衣,里面是红马甲,头发披肩,反正感觉像的那个你就给我逮回来!在营门口的马路上我转悠了半个小时后,没找到嫂子,吃了三个煎饼果子,把肚皮撑得老高老高,就是始终不见人影。正当我望眼欲穿的那一刻,一个穿黑大衣的长发女士迎面走来,拎的正是大包小包的糖果和包装艳丽的礼盒。嫂子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貌若天仙,但是穿着与连长所说的匹配。我便匆匆上前,一把抢过她手中的东西,怎料该女子尖声大叫:干什么的,解放军同志也打劫?!

连长没有批评我,只是我唐突佳人的笑料一直流传至今。原来在我接嫂子的时候,嫂子已经自己来到连队,坐在连部欣赏我写的大字对联,而我“接”的那一位却是带着一份孝心风尘仆仆赶往娘家的少妇。嫂子埋怨连长居然不亲自去接她,让我当众闹了笑话,还大损军人形象。连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连队没有主官,指导员休假了,副连长又训新兵去了,我可不能在关键时刻离开。末了,连长带了几分责备的口气说,要怪就怪这孩子傻,真是好傻,有史以来最傻的一个文书!我在一旁不禁脸红得发烫。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用嫂子带来的电磁炉涮羊肉。连长提议嫂子也喝两杯,否则不公平,因为我们都喝酒,嫂子只喝饮料。嫂子再三推辞,还是喝了一小口,不胜酒力的她顿时头昏脑胀,四肢发软,只好先行告退,连长自责道,唉,本人是一介莽夫,不懂怜香惜玉,明天她又该收拾我了。桌上笑开一片。十一点时,连长扎上腰带站哨去了,三位排长也走了。我和通信员忙着收拾桌子。通信员是四川人,说话快,咬字却不清晰,慌乱之时更糟糕,结巴得很,一句话要重复三遍以上。他笑着说,李小亮,我喝多了。四川的地方方言让我听成:李小亮,我喝刀了。我看他双眼通红,脑袋还晃个不停,是喝多了。那你先睡会觉吧,十二点整我叫你。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兄弟,不愧为好兄弟!十二点整的时候,我谁都没叫,趁大伙都下楼放焰火的一刻拎着酒独自一人走到宿舍的顶楼,此刻天已经被四周的焰火映得一片生辉。楼下是新兵老兵闹成一团。我把酒轻轻倒出,向着南方,那是我的家的方向。我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家里恐怕也比较冷清,透过半边红的黑夜,我看见爸爸有些脚步蹒跚,嘴里似乎还叨念着再来一杯……我妈妈肯定对着电视机找相声小品,这年头想要真心实意地笑上一阵已经是件难办的事了。喝完倒出的酒后,我心里默默地说,亲爱的爸爸妈妈,过年好……

年初一的团拜会我没有参加,昨夜的兴奋持续到今天的凌晨三点多。我被一群铁腕战友拉到班里,边一个劲地灌自己边恶狠狠地灌我。日子过得真快,下一个春节得在家里过了!你不转士官啦?想啊,但是我压根就转不了!为什么?我要什么没什么,转不了转不了。去去去,怎么那么没有志气呢?唉,不要说这些,快快快,喝了!……七嘴八舌的天南地北地侃,有打电话回家没流泪打电话给对象却哭得泪人似的;有一醉方休的气魄却不自量力哇哇大叫的;有放肆地在众目睽睽下抽烟却找不着火气急得直骂娘的;有已经曲终人散只待长舌男人快快滚蛋好让自己安然入睡的。大宿舍如同大舞台,谁都有担纲的角色,谁的戏份都很重,只是不愿意或者有心无力地坐在一旁充当跑龙套大声附和。李小亮,你呢?我?考——军——校!哪间?哈哈,解放军艺术学院。去年12 月同我一道上火车的肖威不由目瞪口呆,伸手摸我的额头,异常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发烧了?我一把推开他的手,说,真的。肖威点点头,哦,是真的,是真的发烧了,还烧的不轻呢!其实我没有发烧,我是真的要考军艺。在家时我已经是广告公司的设计师,画过三年油画,自认为资质不差,疯狂过一段日子。肖威扬扬手说,请你在清醒的时候再和我说话。说完后倒头大睡,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呼噜声。

年初一的大清早,连长和嫂子就不见了。哨兵告诉我,他们已经去散步了,临走是交代我烧些热水,连长和嫂子去买水饺了。我进到连部时,连部收拾得干净利索。今天是年初一,只怕饺子不好买。出乎意料,连长和嫂子回来时拎着几斤新鲜水水饺。连长说我们那里每逢年初一都得吃饺子,虽然在部队,但不吃饺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嫂子说买这点饺子让我们跑了不少路。我笑了,说我还以为嫂子为报昨夜的“一口酒之仇”罚连长打着背囊进行五公里越野呢!连长和嫂子大笑,直说我的嘴比连长的还贫。吃过饺子后,嫂子发给我和通信员一人一个红包,嫂子说我们当兵不容易,离家那么远,过年肯定想家了,这个红包就给我们解解乡愁。钱虽然不多,但看得出嫂子的一片用心良苦。通信员却把红包放下撒腿就跑,连长大骂,小家伙,连嫂子的心意都不领,回头收拾你!嫂子问我们南方人过年都吃些什么。对于吃我竟然说不上什么来,我只好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不过等我退伍后你和连长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广东旅游,我就请你们吃遍广东美食。连长说,那你退伍后可得好好干,打好经济基础。我笑着说,一定一定。午饭时分,肖威跑到连部找我,连长问他找我做什么。肖威说,连长,我借李小亮用用行吗?连长大为不解地说,借李小亮做什么啊,你把我们的文书当什么啦!肖威一脸正经地说,报告连长,是借他到军人服务社。连长明白了,大笑,去吧,少喝点。

在兵乐餐馆,肖威说,李小亮,我该怎么办啊!我笑着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肯定在故弄玄虚,对待他的故弄玄虚只能不屑一顾,卖关子是件很累人的差事。肖威沮丧过后,说,我女朋友把我甩了。我倒认为这是件好事,就说,这是你女朋友明智,你可不能这么自私地阻碍人家青春的步伐啊,甩得好甩得妙,甩得呱呱叫!我记得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也曾这般说过,不过他说得比较难听,说我强奸了别人的青春。肖威一脸无奈地说,可是我很爱她呀!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句话,他那罗曼史在这句话出口后,肉麻的话就如长江之水泛滥,滔滔不绝,绵绵不断,我警觉地站起来,说,我走了,我没有时间听你胡言乱语。肖威拉住我,说,我错了,我自罚!说完喝了杯啤酒。你是真的考军校?真的。肖威又一次一本正经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那我尽全力帮助你,我为你捐献出我压在箱底下多年的一个硬币,为你买上一包真心瓜子,真心祝愿你癞蛤蟆吃上天鹅肉!我哈哈大笑,说,告诉你,肖威,我现在是青蛙王子,等我哪天成了真正的人后,你可不要后悔今天说的风凉话。肖威摇摇头说,是金子在那里都会发光,在地方那不比部队好啊,当今社会都向钱看!我知道肖威,他是个极端分子,自负得很也狂妄得很,在他拥有几百块钱的时候就炫耀自己是个开着“宝马轮胎”的人。他是被父母“押”着来部队的,和我一样。最巧的是女朋友的名字中也有一个“玲”,算是“同病相玲”。不过现在我们之间的观念已经不同了,追求的东西不在一个层次。考不上你会转士官吗?不转,考不上就回家。为什么不转?我是83年的,把五年时间投入到部队里,恐怕不值得。那我们一起回家,一起拼搏!好,看看谁先开宝马。一言为定!我们为这个建议又干了一杯啤酒。肖威已经进入亢奋状态了,他说如果我考上了军校就出钱替我摆酒席宴请全连人,让全连人为我庆贺,因为我为广东兵争了光。最后却说没有考上最好。说说你女朋友吧!她?算了,反正你也不乐意听,不就女人嘛,哪里没有,总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当成资本来花,告诉你,十年以后我要拿大把大把的钞票砸扁她的脑袋瓜子!我在慌乱中将口中的酒喷出,看了看这个危险的家伙,不禁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多么不该有的念头。

年初二的那天,不少退伍了的老兵都打电话来拜年,老文书却迟迟没有给我电话。老文书应该是在给邻家写对联罢。这个掀起过全镇的读书人狂热练隶草的教书先生,因不甘平庸和随波逐流而走上从军路的家伙,总是爱以长者自居,之乎者也常挂嘴边。新年好,马立军在吗?哦,他到县城去了,打他的手机吧!果真不在,不打他的手机了,免得自找没趣。

初三的那天,过年的气氛已经快没有了。连长说是经济的全球化缩短了节日。嫂子没有理会连长的高谈阔论,一个劲夸我的画很不错,有灵气。她还问我以后有什么长远打算,我笑了笑,或许该趁此机会表明心迹,就说我想考军校。连长很吃惊地说,不会吧,你也想考军校?我知道倘若我把军艺说出来肯定会让连长认为我过年过出了痴呆症,我便说,是的,只想试一把。连长点点头,说小伙子有志气,我支持你。下午的时候,机关的几个老乡一起过来找我和肖威,在我们连,广东的就只有我和肖威。肖威重施故伎,连长说你们也太重老乡观念了,该喝也喝过了,还不够吗?肖威说报告连长,这次不一样,来了几个机关的老乡。连长沉吟片刻,说去吧去吧,但是不许喝酒。肖威点头称是。肖威在连长印象中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素质比较棒,五公里没几个赛得过他,专业也比较过硬,参加比武还拿过名次。肖威的人品是很不错的,即便是反感在部队呆着,但既然是当兵了,就不愿意逊于别人。听连长说准备提升他为副班长,让他好好学习管理。其实我已经不想和肖威去喝酒了,我和他已经无话可说了,什么都已经心照了。但是碍于别的老乡的面子,不去不行。李小亮,今天我们不喝酒行吗?行,肖威说的算。肖威大笑,取出可乐给每人满上一杯。幽默的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以饮料代酒,咱们齐贺新春快乐!大伙举起杯喝个底朝天。李良金,你能从政治部打听些考军校的事吗?肖威说。只怕不大方便。考军校是军务的事吧。肖威说,我不管,反正你们回去后都帮忙打听打听。说完给每人发了一根广州产的“红双喜”。机关来的老乡们一脸诧异,说,肖威,你想考军校?不等肖威回答,我就先抢白,不,是我想考。大伙没有说话,倒认为我考军校至少比肖威考军校容易接受。肖威说,好了好了,我们来喝可乐!于是大家可是边喝边胡天胡地扯,说什么都有。我只顾低头喝可乐,什么也没有说。

年初五的时候,通信员带着一脸的诡秘找到我,说,带给你一个欣喜若狂的消息你给我什么好处?我说过卖关子是件苦差事,就毫不客气地说,没兴趣知道。通信员说,真的,能把你乐死!我说NO NEW IS GOOD NWES!(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通信员拿出一张包裹单,说,你女朋友给你寄东西来了。领到包裹后,我有点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包裹里全是广东风味的糕点,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相片和一只纸鹤,相片上的她依旧光彩照人,只是眼中少了些什么。纸鹤里有她要和我说的话,这是她最常用的写信方式。

小亮:展信祝你新春快乐,身体健康。收到我的包裹和信你肯定很惊讶吧!记得你说过我不会是合格的贤妻良母,但是我现在要郑重宣布,我已经达到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标准,现在出现只你眼求按的就是我亲手做的糕点。尝尝,好吃吧,真希望看到你点头。你在部队还好吗?你怎么连电话也不给我打,是不是还对从前的事情感到耿耿于怀,如果是,那你就原谅我的自做多情吧。其实我不算优秀,至少比你理想中的差上一大截。我在广州大学挺好的,就是变胖了,晒黑了,这对女孩子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对了,你寄给我的药真好,胆囊炎没有怎么发作了。我爸爸去世了,就在去年十月份,总之我家的情况糟透了,幸好阿磊来帮忙,不然真的不敢想象会乱成什么样子,这也许是我的错。但是我想过了,告诉你只会让你爱莫能助,没准还做出什么傻事。算了,我现在已经想通了,阳光总在风雨后嘛!好了,信就写到这里了,退伍了不要忘记到广州看我,阿磊也会很欢迎你的,一定要记住哦!

祝:随心所欲

玲2004年1月17日

读完信后,我陷入了极难自拔的沉思,是不是该给她打个电话,是不是应该澄清一下对她的种种误解以及种种不该有的鄙夷,或者对她失去父亲安慰一声,至少也附和地认可一下那个阿磊是个不错的男孩。如果都没有这个必要,那么表示一下对可口糕点的感激之情也是应该的。一直犹豫到晚上十点多,我才胆怯地拨通那个许久没有拨过但是还记忆犹新的号码。忙音。

年初六的中午,老文书的电话终于打来了,他在电话中几乎用哭腔说话,是喝多了。
他痛骂退伍后在社会上的种种遭遇,社会上的丑恶事都让他给碰上了。我只好引开话题,和他展望在中国博物馆举办大型书画展的伟大宏图。老文书说,唉,在地方真的是好累。我说你也不要太绝望,我相信你肯定行,我都对你充满了信心,难道你还瞧不起自己?老文书说,好了好了,你呢?怎么样,还考军校吗?我说考,一定考,考军艺!老文书呆了半天没讲话,只怕在思索如何恰到好处地敷衍我,我说行了,不要安慰我了,我会努力争取的,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是意料中的事。老文书说,你小子过个年成熟了。挂完电话后,我的心莫名其妙了起来。会议室空得荒凉,只有一面鲜红的党旗。窗开着,春风吹来旗身飘扬。这时,二排长拿了份报纸走来。我看看他,莫名地笑了,他也莫名地对我笑了。他毕业于南京国际关系学院,英语已经达到八级,他很爱学习,我还夸过他是最有才情的排长。然而军校四年已经让他有点沉默寡言,没事的时候总是捧着那些我们认为一辈子也无法读懂的书看,摆出郁郁寡欢的表情,是不是真的与部队格格不入呢?排长,你感觉军校怎么样?军校?你问这个干什么?没有,好奇而已。哦……军校啊——用王朔的话就是“看上去挺美”。军校生活让我感到自己是个猴子,莫名其妙被迫戴着金箍,拿着所谓的如意棒,牵着马,猴子的灵性没有了,自由也禁锢了,成了佛以后就开始“佛法无边”的日子,只好天天都“上下而求索”。二排长说完后摊开报纸,对了,他最近买过彩票。现在他在寻找那五百万的下落,结果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我仰望着天花板,竟发现四周的墙在转,天花板也在转,日光灯也转,静止的风扇也在转,整个世界都在转……

年初七的中午,连长和嫂子,我和通信员围成一桌,为嫂子送行。嫂子说这几天给我和通信员添麻烦了,通信员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我说,嫂子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招呼不周,心里过意不去。连长笑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的是机会,你可不要忘了,我和你嫂子说不准真到你们广东那边去!我说欢迎欢迎。午饭吃得很简单,嫂子吃得很少,大多书时间在看着连长,连长的眼睛里也充满了说不出的惆怅。嫂子走了后,大宿舍里的装饰已经收了,春联也没了,好不容易摆弄出来的大花轿也没了。花了一下午时间,一切恢复到位,和平常的冬人里的任何一天一样。连长在送嫂子上车的一刻眼眶竟又红又润。我向嫂子挥了挥手,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又补了一个庄重肃穆的军礼。连长看看我,又看看把脸紧贴在车窗上的妻子,也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意味深远的军礼。嫂子此刻已经收回脸,双手紧紧捧着脸,身子颤得厉害,是哭了,肯定是哭了。

随后的几天很多泪水,那一夜说转不了士官的那位战友被连队当作士官苗子送去了教导大队,走的时候他居然哭了,说自己就是带着转士官的梦来的;二排长调去机关时也很出人意料地在连长面前哭了,他说自己很对不起连队,终日无所事事,没给连队做过什么贡献。连长也伤感地说,没关系,以后记住是金子终究会发光的,做人不要自暴自弃;我也哭了,在家赋闲多年的妈妈,工作上总算有着落了,妈妈还说人活一辈子都是靠自己……很多天来,我每每在无法入眠的夜会走进大宿舍,的确,大宿舍很温暖。

肖威说,考吧,考军艺吧,军艺今年不招收部队的美术考生,考吧,考军艺吧!我看看他满面洋溢的春风,心里比什么都空白,像平静的湖水,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倒影的青山白塔,没有悠闲自在的鸭子,没有飘摇而过的游船,更是没有风,没有碧波荡漾。我真不忍心惊扰那种没有美感的画面,边深呼吸边安静地走开。空旷的黑夜了只有肖威一个人在手舞足蹈。

魂也绕营房一我的牙犯痛了。冠周炎,这是昨天我从一个漂亮的女上尉那里听来的新名词。我对指导员说的时候,他奇怪地说世界上还有这个炎?什么没有啊?章太炎都有!连长说。啊?哦!这是人名! 连长和指导员都笑了起来,指导员说,开药了没有?我点点头,开了,有利君沙,还有……我说不上名字。指导员笑了,说,去吧,吃些药,休息休息。我的牙真的好痛,锥心的痛。我也确实很想像发烧的同志那样躺在床上,为了彰显自己无比的痛苦,两手要紧紧地焐住脸,适当的时候还可以学要断气的人那样两腿蹬踏或者四处打滚。但我只是牙痛而已,从来没听说过牙痛会出人命,所以我不能休息得很心安理得,所以我也只有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拿药一手托着腮帮子,嘴巴却小心地丝丝吸气。班长笑了,没那么夸张吧。是呀,没那么夸张!我说,可是我笑不出来,因为牙痛的是我。那你不要去开饭了,我们给你打病号饭回来。不用了吧,牙疼又不是病!要的要的。班长是四川的,说得跟卖古绵纯酒广告的老伙计一样拽。
我吃过药,宿舍里就我一个人了,我看看窗户外光秃秃的海棠树和阴冷阴冷的天,快要下雪了。 二前年的这个时候,也就是我还在家的时候,那天我爸爸叫我自己去居委领东西,呵呵,是一个红本本,不是毕业证书,也不是结婚证书,是入伍通知书。我像慈祥的父亲抚摩犯了错的小孩那样来抚摩这个入伍通知书,但是我根本无法面对现实,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我会去当兵,前些日子的什么体检政审,我只是出于应付我那对自己的儿子没有信心的父亲才去的。我还没有做好任何心理上的准备,昨天我还买了一双漂亮的运动鞋。我很真切地记得我看完入伍通知书后还看了张大妈家的海棠树,也是光秃秃的,没有什么牵挂,很是孓然一身,像个大侠般独立寒秋,风也潇潇水也潇潇。父亲为我送行时告诉我,当兵不只是为了政治资本,就是你回来后不给你安排工作我也会送你去当兵,要记住,当兵是一辈子的资本。语气很深沉,好似前路会有九九八十一难,会有什么妖魔鬼怪。我迷迷糊糊点头,其实我当时我一直在纳闷,这个背包为什么怎么弄都不结实。在火车上我终于有了点快感,一大帮不认识的人奔着一个目的地,有的人很相投,就差恨不得烧黄表纸拜天地义结金兰了。下火车后,我看见微黄的灯下有不道德的公民在角落里偷偷撒尿。当大解放把我们拉回营区后,我又看见光秃秃的海棠树,还有树边一块块被拍得方方正正的像豆腐的东西,哦,不对,居然是雪啊!我的第一任班长把我接回去后,问我的第一句话,饿吗?我猛地点头。班长是河南的,他说,那你吃点面条吧,上车饺子下车面。 三鸡蛋面,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但是我肚子不饿的情况下不会吃面条。班长说他们去看电影,我的牙痛,可以不去。我问他,看什么电影啊。其实我不愿意因为仅仅的牙痛就冠以病号的称谓。他说他也不知道。宿舍又只有我一个人在呆着。鸡蛋面,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但是我肚子不饿的情况下不会吃面条。我吃完面后,还把汤喝得一干二净。河南班长问我,再来吗?我摇摇头,实在是吃不下去了。河南班长解开我的背包,说,很晚了,先睡觉。我便睡了,我还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在一块很空旷的原野上,我孤独无助,四处是灰蒙蒙的一片。我后悔来当兵了,莫名的后悔了,我还想起了张大妈家的海棠树,大侠啊大侠……我没有像当初那样狼吞虎咽,我的牙很痛,小心地嚼小心地吞,我还吃到了切得很细煮得很烂的肉片。我有点感动,然而这种感动像陌生人扔了个硬币给你一样,但你不是乞丐,你不需要这个硬币。我不是病号。我赌气地将碗放下。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可以让我有兴奋的东西,我拿过小可的杯子,打开盖子,色彩斑斓的石头怎么那么少了呢?哦,今天已经是11月13日了。小可很喜欢这里的石头,因为它们是多彩多姿的,石头不只是晶莹剔透,在水里养着还闪着点点亮光。他每天在操场的路旁拣一粒,拣最好看的,最清纯的,然后放在自己每天喝水用的杯子里,像写日记的少女,将每天最有价值的事情记录在那本价值几元钱的本子里,然后像宝贝一样,从不让人有窥视的机会。他说石头要用水养着才有灵气,这是真的,他的石头每一个都很活里活现,像猫牙的,像人的手的,像春天绽放的花朵的,杯子是一个世界,虽然被包围起来,虽然要揭开盖子才知道里面的内容,但它依旧是一个世界,完整的世界。他喝水就一直用我的杯子。他偷偷告诉我,什么时候拣够了三百六十五粒就停止拣,然后每天拿出一粒,扔回原来的地方,什么时候到最后一粒就刚好是我们回家的时候。我说那是日历,是最用心的日历。我也学他,但是没有坚持多久便放弃了。现在他杯子里还有17粒石头,那么就意味着我们还有17天就要回家了,小可说过看见石头越来越少心里居然没有多少兴奋,石头少了,感觉自己心里那根线越来越强烈。我记忆中他是天天都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的。我放下杯子,心里没有小可说的那样,但也没有我要的兴奋。我深呼吸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宿舍添了几分静谧,窗户外的天也增添了沉重的阴霾。真的快要下雪了。我要回去!我不愿意当兵!我对我的河南班长说。河南班长告诉我不可能。当兵的人就必须比别人多吃那份苦,当有一天你会为你身穿的这身绿军装感到自豪的,因为你会有一身的铮铮铁骨。我半信半疑,但是最后我还是怀疑了,同时我也失眠了。那天晚上班长说梦话:单个军人队列动作,稍息、立正、跨立……我看见班长在睡梦中翻身,被子斜斜地遮着一半身子。梦中张大妈家的海棠树开花了,鲜艳夺目的花朵让张大妈的女儿那张很精雕细刻的脸逊色。我爸爸写信给我,说天气越来越冷,要注意身体。春节的时候,我第一次哭了,河南班长说,哭吧,好好地哭一把,以后就再也不会哭了,我第一年过年的时候也哭了。小可也哭了,不过他是年初二的晚上哭的,比我和当年的河南班长哭得厉害。感情就是这样积蓄下来的,不一定要在特殊的环境中爆发,感情不是爆竹,只要等到一定的时候就无需节日,爆竹只能烘托气氛。河南班长走的时候小可也哭了,河南班长说他的心从此以后一切为二,一半随着他闯荡生活,为他的生命苟延残喘,另外一半留在我们连队的营房里。我是笑着送他走出军营的,我买了很多饺子给他。上车饺子下车面,他告诉我的。他每次探家一进家门,他妈妈都会准备好很可口的鸡蛋面,摆放在饭桌上,热气腾腾。哟,孩子怎么又瘦了,来,饿了吧!吃碗面条,热热身子。去年过年的时候河南班长打电话给我和小可,小可真兴奋,连眼睛也跟着兴奋了一把。是……班班班长啊……他哭了,他还说班长也哭了。我还是把面条慢慢地吃了,我是广东人,面条对于我们广东人来说只能充当早餐或者消夜。河南班长却不厌其烦地强调着说河南人就喜欢吃面条,连过年都吃它。面条相对我们地上
爬的除了婴儿不吃,天上飞的飞机不吃其他什么都吃的广东人来说是那么的单调,所以我在每次饭堂做面条时就只吃一点点,比林黛玉斯文。而后我就告诉河南班长,我饿了,我要到服务社。我像绝食的难民,但我不是以死来表示不满,我只是用饥饿的眼神来触动他,虽然作为学校前戏剧社的头号男角,虽然我表情夸张不失生动,河南班长还是拒绝了我的请求,第一,我不会真正的饿死,第二,我没有那份执着。但到了晚上熄灯后,我发现我的大沿帽下面放了一个面包,还有一包奶。我认为那是应该的,我心安的很,像难民接受政府的救助。由于赌气,我过生日那天,没有告诉他,就算告诉他得到的也肯定只是一个面包加一包奶。小可知道后,从饭堂带了两个馒头。半夜的时候,他叫醒我,两人躲到厕所里大口大口地啃。新兵连结束后,我的腿也得了骨膜炎。我那天去医院的时候就听人家说过,我们部队的医院里有一个长得花一样却冷若冰霜的女上尉,她对工作赤诚而且专一,快三十了还没有嫁人,应该连对象都没有。那时候很为她是五官科的感到惋惜,直至今天我才有幸一睹芳容,她一边开药一边认真地说,冠周炎很麻烦,止不了痛,你就只能吃面条或者喝粥,这几天要委屈你的胃了。她的笑几乎可以醉倒路过的蜜蜂,我心里说,她哪有三十,顶多像我姐姐。
那天外科大夫说我只要休息上一段时间就可以早早康复,因为骨膜炎本来就不是病。我说我要住院,但是遭到了拒绝,我带着难受和痛恨的心情离开医院,那条黑黑沉沉的巷子在那天显得冗长。在那天五公里考核的时候,我的河南班长让我休息,也是由于赌气,我拒绝了,我站在操场上,对着我们十班的弟兄说,告诉你们,十班没有病号!结果我们班包揽了全连的第一和最后第一,我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四快九点了,连队还没有回来。外面的风越刮越大,传来呜呜的声音。我刚来的时候风也是这样刮,我还经常在半夜流鼻血,我担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是毛主席说的,是我这么认为的。我便吃了很多消火的药,河南班长说这只是正常反应,要有适应期,慢慢就没事的了。我还是认为班长糊弄人,药的效果没有多大,让我完全放心的到是看见不少新战友也是半夜睡梦中流鼻血。现在或许是消炎药的药力问题,我的肚子忽然虚了下来,好象被掏空了,浑身上下都没力气。我就趴在床上睡着了。许多个小时过去后,我醒来时发现我的四川班长在看着我,不过也可以说不是在看我,他的眼皮耷拉着,一手托着红扑扑的脸蛋,是太困了。我发现我的四川班长很帅。医生说我发高烧,是我的班长连夜把我背到医院的。或许,这也是应该的?!我把大衣盖在他身上,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不知道算不算是因为我第一次关怀别人,从而感觉到自己品德高尚才产生的兴奋,如果是,那我真的太失败了。他醒了,往往很多人在这样的情景下都会醒过来,尔后就说上感激的话语。他只是笑了,说,做啥子,你好好休息,都怪我,没有发现你身体内存在的安全隐患。他是士官第一年,比我还小两个月。河南班长是80年的,大我三岁,但是他的样子很显老,比我叔叔还苍老,我问他有没有对象,可能我是出于不友好的心态,他说曾经有,但是吹了。他还把眼睛眨了眨,细心的战友说他眼睛里缀着泪花,表情比周星驰演绎得还要煽情。我也有对象,不过我们那里不叫对象,叫女朋友,我们那里不叫谈恋爱,叫拍拖。我的对象也把我吹了,我没有伤心,河南班长却有点难过,拿出他对象的照片给我看,说他们是从小就青梅竹马。我端详了半天,他的对象居然是个那么漂亮的人儿。我的四川班长也有对象,处得很好,来看过他,还给我们捎来了四川的花椒,吃完后感觉头发全部都竖了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我想我没事。我说。四川班长呵呵笑了,说,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我想了很久,也许这个问题我应该回答他,但我认为我要是回答了他,他可能会不高兴。我还为此骗过河南班长一次,仅此一次。我说我感觉部队挺不错,对人的成长进步有很大的帮助,当然,身为革命军人,我们要乐于奉献,勇于牺牲。如果部队需要,我愿意留下来。为了敷衍,全部是套话。那时我熬通宵为连队出的黑板报拿了第一,写的对联也让一个专门到部队写字的老师傅感慨万千,我还在旅里组织的春节联欢上出了让掌声长久不息的节目。
河南班长激动得很,是因为他改造了一个人的思想,江山都可以改,本性却是顽固的,所以他激动。我能理解他的激动,所以我也理解了自己的善意谎言。在他走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我一直很惭愧。还有十几天了,我不想在往后的十几个日日夜夜都为自己的良心谴责。扪心自问的感觉不好受,好似我是醒悟后的秦桧。我要说实话。我说,我不喜欢呆在部队,部队的制度我不喜欢,部队的生活太过于枯燥无味,你知道艺术是在天马行空的条件下才有生命力的。他的笑容凝聚了,僵硬了,慢慢的没有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要走了,我不想做什么思想工作,不管你过去包括现在怎么看部队,只是你千万不要忘记你是军人,你是军人,哪怕你脱下军装,你都必须要记住,你比别人多一份义务!班长激动了。他想表达的东西很多,虽然没有说出口。我理解了。还有,我帮他写情书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激动过。 五
出院回到连队后,我们同年度兵开始了写纪念册,交换相片。三百六十五天之前,连队里也洋溢着泪水与欢笑,他们分割的是一段两年甚至更多年的感情,天虽然很阴沉,可是心里总是亮堂堂的。
我的河南班长说回家后要好好孝顺父母,弥补五年中没有给予父母的关怀。他还说要对弟弟很好。他的弟弟是个残疾人,小时候俩弟兄打啊闹啊,糟糕,小棍子插进弟弟的眼珠子里了……我有机会会去河南看你的。我期待那天的到来,我也会准备好面条。在我生日的那天我收到他给我的一张相片,他胖了,但还是那样结实,他新找的对象温顺地依偎着他宽大的肩膀。他对象很漂亮,笑得很醉人。我想打电话告诉他今天我生日,结果他不在家,接电话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的声音,我斗胆地喊了声嫂子,她委屈地说,还早着呢!雪已经开始纷纷扬扬地下着了,不少人在扫雪,然后推到一起,拿锹拍,拍成立体的梯形。今天的任务比较重,路上,操场上,一片白了,眼前的东西全都很清晰,好象被洗完又细致地擦拭了一般。我记得我说过北方的雪比南方的白米饭还要白,河南班长消遣我说,错,是比白痴还要白。
忽然那边四川班长大喊了一声,同志们,猛点,赶在吃饭前干完!顿时,场面开始如火如荼,速度加快,我感到雪都要被这帮铁汉子的热情给融化了。不过我知道,吃饭前绝对干不完,但是四川班长的一席话却让人在凛冽的风中抖擞起来,大伙都喊啊叫啊,海棠树上的雪也沙沙落地。这是部队和平年代里的冲锋号。我见过的次数很多很多,但当你置身一边的时候,你才感到冲锋号的强大凝聚力和杀伤力。 六这两天,我也收到了不少礼物。小可送我一个在他身上一直揣着的怀表,他还问我来部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我说我后悔的事情很多,但不知道什么是最后悔的,可能没有最后悔的,但是如果重新来一次的话,我肯定什么后悔的事情都没有。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义务兵的两年,那么短的一个时间概念,很平平淡淡的生活着,我们站岗值勤,我们摸爬滚打,但一切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正常,既然来当兵,既然肩负着保家卫国的神圣使命,那这份苦这份累就是应该吃的。对于时间的说法,小可有一句话:今天会过去的,明天会如期而到的,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这个月会过去的,下一个月也会过去的。并不是我们在消极什么,事实真的就是这样,我们只要服从、完全服从、绝对服从就是合格了。河南班长说,只知道服从的不一定都是好兵,但都会是合格兵,想要优秀,必须先合格,这是基础。小可他说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来部队后就把女朋友甩了,因为他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是建立在朝朝暮暮中的,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来了部队后就没有搭理过他的好姑娘,她哭,她闹,她发誓,她等待,她期待,她幻想,最后她绝望了。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了。四川班长要了我的家庭住址,他说等他和女朋友结婚后要寄喜糖给我,好歹算是我帮了他一把,我认为不算我帮了他,虽然我常常替别人干这事,但成功的几率很小,情书是从我手里写出来的,爱却是从他心里传出去的。对了,明天连队组织大伙出最后一次操,然后是……点名。
班长说完后,眼睛里有说不尽的,让人无法形容却可以感受到的一丝变化。去年的这个时候很多人眼睛里都有这样的东西。我张望着宿舍,看见了许多萦绕在我们身边的半颗滚烫的心,其中有河南班长的。几个列兵在哼起了《再见吧,老兵》,几个老兵相互握了握手,比元首们握得用力。我忽然想起小可的杯子,现在的杯子,里面是满满的色彩斑斓的石头。小可看看我,说,我很愿意重温我当兵的历史。我笑了,眼睛也开始了艰难困苦的大战役。那一夜我们都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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