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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曾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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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23 15: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曾祖父涂永林
涂小晴

2007年是他一百岁的生日,他已经离开我们四十七年了,死的时候五十三岁,死在江苏兴化的一所监狱里。那年正好是春季插秧季节。我曾祖父的丧信送到大队里,大队的干部害怕耽误我家插秧,就把丧信推迟了半个月,才送到我家。我的爷爷带着十岁的大姑妈,当即从扬州坐车到兴化,去监狱为他收尸,可是由于他们去的晚了,连我曾祖父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据我大姑妈说,我曾祖父被草草地葬在一处乱坟岗上,即没有墓碑也没有标记,所以我的爷爷和大姑妈都不知道朝哪座坟堆磕头。
我的曾祖父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监狱里冰冷的墙壁和锈迹斑斑的铁窗。
我的爷爷于是就卷了一些曾祖父被抓走时,穿的大棉袄、棉裤带回了老家,那年他五十三岁。我的曾祖母,生下我爷爷三岁时便去世,那年二十七岁。十几年前,我曾祖母的坟地要挪地方,我妈妈她们去收曾祖母的骨骸,可是由于我曾祖母去世的时候太年轻,连同薄皮棺材一起烂的无影无终,所以曾祖母的坟就没有了。而曾祖父也没有坟,所以这一对可怜的老夫妻,从此孤魂两隔,不知道他们能否在那个世界相聚。我的爷爷三岁便失去了母亲,曾祖父当年由于家道殷实,不想随便娶一个女人进门,爷爷就随他的大姨妈和小他两岁的表弟一起生活,他的表弟叫梁宝元,关于我爷爷和他表弟梁宝元的故事,以后再讲。今天主要说说我的曾祖父涂永林。
我从没有见过他,甚至在二十岁之前,都没有听说过他。有关他的事情,都是听隔壁的老人和我的大姑妈说起。我曾祖父的父亲也早就过世。他们一共有弟兄三人,我曾祖父排行老二。当年他们居住在离我老家两公里远的大涂庄。那年由于干旱,弟兄三个年幼,他们家的秧田无法抽水灌溉,便种上黄豆,没想到到了秋天,其他人家的秧苗被干死,他们家的黄豆却意外地获得了大丰收。当所有黄豆杆堆成山一样放在麦场上,夜里一把大火把所有的黄豆杆烧得干干净净。我的曾曾祖母觉得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带着三个儿子来到了另一处田地所处的村庄,就是现在扬州市甘泉镇东北郊的一个庄子。
弟兄三个苦心耕耘,逐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买田置地,壮大家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曾曾祖父一家学会了做纸牌,一种用于赌博的工具。由于他们出产的纸牌骨子好,价格公道,为人诚信,渐渐在全县有了名气,生意做的非常好。现在县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只要提起做牌的,都能叫出我曾祖父的名字。八十年代初,我的大曾祖父的二儿子还被一家纸牌厂请去做师傅。用我大姨父的话说,老涂家的纸牌即使用烂了,牌面上的字迹磨光了,牌骨子也比人家的新牌硬。听我大曾祖父的二儿媳妇说过,家道鼎盛时期,全家人有二十多口,另外还聘了一些临时工人,一共三十多个人,都在从事纸牌生产。其中我奶奶居正云,是所有生产中的佼佼者,她一天能切一百副牌,切的既没有毛边,又角正线直,而我这位本家二奶奶,每天只能做二三十副,还经常出次品。关于我奶奶的话题,另外开辟篇章。把关于她美丽而哀愁的女人故事说给大家听。
听隔壁的老奶奶说过,那时候我们家家道殷实,别人家过年没有饭吃,而我家火锅饭菜,酒肉满桌,俨然大户之家。第二天一早,正月初一,我的曾祖父他们和我的曾曾祖母,都会接受穷人的拜年,每个拜年的穷人都会拿到一份压岁钱和礼品。全庄的人都赶过来排队拜年,可惜当年的盛况,我没能看见。还有一位老奶奶说,我们家那个时候,有二三十间房子,后来土改的时候,穷人都住进了我们家的房子,有的被改成磨房,有点被改成学堂,有点被穷人永远占据。“大风暴”这个名字,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我的大姑妈提起“大风暴”就会抑制不住流下眼泪。
在“大风暴”之前,我家被查抄,政府认为纸牌是赌博的工具,是毒害人民的根苗,让我们老涂家派一个首领去坐牢。按道理应该是家族中最大的兄长去牢里,我的曾祖父排行老二,又没有了妻子,只有一个儿子还寄居在亲戚家,他才真正需要照顾家庭,可他却说老大家孩子多,负担重,他顶替老大去坐牢,于是他去了牢里。我们家的土地被改革掉,一家人失去了生活来源,我的大曾祖父和大曾祖母和其他两个族人在一个月内相继死去。那个时候,人们都在大运河工地上,根本没有人收尸,我的大姑妈带着九岁的我的父亲,和三岁的叔父,太阳还没有落山,就草草喝一些野菜汤,躲进床上睡觉。当时我的爷爷在大运河工地,我的奶奶在上海给一户人家做奶妈,留下三个可怜的孩子,艰难度日,这一段故事会在我大姑妈的章节里说给大家听。
我的曾祖父放了回来,由于家里失去了经济来源,还有三个幼小的孙儿孙女需要抚养,以及其他穷苦的族人需要接济,于是,我曾曾祖父冒着极大的风险,私自生产纸牌,拿到黄珏市场上找熟人兜售。其中有一位年老的妇女,是我曾祖父的主顾,因为我曾祖父不肯给她降价,她就跟正好路过的公社的人报了案,我曾祖父再次被捕。
下面的情节是我大姑妈的亲口陈述:我们那个大队的干部,把我曾祖父绑在一根木桩上,调在半空,开所谓的万人大会批斗他。我大姑妈站在人群里,流着泪看着她的祖父被斗得毫无半点力气,被众人捶打痛骂,饿得几乎死去。我大姑妈跑回家,把家里仅剩的半斤荞麦面,用水调一调,做成半碗疙瘩,捧着来到大队的空场上。我曾祖父晕了过去,我大姑妈叫醒了他,可是他被吊在半空,我的大姑妈小时候个子矮,根本够不着喂他,于是我大姑妈找来一张群众坐过的断了腿的木凳,倚着木桩站起来,垫着脚把半碗荞麦疙瘩喂我曾祖父吃完。后来大队便来人,把我的曾祖父带走,那是我大姑妈最后见到我的曾祖父,那是最后一面,永远的最后一面。从那以后,我曾祖父被关进兴化监狱。到了第二年春天,监狱来人说我曾祖父病了,到了插秧季节,便得到了他的死讯。我曾经几次想去兴化监狱翻找有关我曾祖父的记录,想要找到埋葬他的河滩,找到他的骨骸,重新安葬到生他养他的家乡,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我们老家有句骂人的话叫:外死外葬。我曾祖父便应了这句恶毒的预言。可是时光过了半个世纪,那个河滩可能早已不在了。我的曾祖父的骨骸,可能早已进入了下一个轮回。但愿他的灵魂在天地间,再次找到真正的归宿,或变成流水回到家乡,或变成飞鸟,飞回儿时玩耍的树上,或变成一个黑色的精灵,飞进我的梦里。
我曾经跟我妈说过,为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各买一块墓地,做一处衣冠冢。可是我妈说,他们都一百岁了,二十年一个轮回,他们此刻早该投胎成人了,不要再去追忆往昔的东西,去的都让他去吧。
但愿我将来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灵魂安放的地方,再也找不到我曾祖父和曾祖母的身影,因为他们早已成了人。我大姑妈说,我曾祖父的长相,特别像我的爸爸,黝黑的面庞,圆圆的脸,微卷的头发,微驮的双肩,这就是他,我的曾祖父涂永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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