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淑和与南县桂花园

盛世华章

儿时，从家乡麻河口镇到湖南南县县城，多是徒步。当时没通公路，也没有南茅运河的景致，记得最深刻的便是：在进入县城约还差几里地的大路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湖乡平原上耸立的一棵大树。那大树如亭如盖，远看颇有一些壮志凌云之势。那树的形象与美的气质，往往使我一扫几十里地徒步的疲劳，心为之振奋，脚底便象生了春风。而那棵树，你只能远看，因为进县城的大路，没向它伸展，是向左侧绕道而去的。我也只能在进县城和出县城的那有限的几十分钟内，多向它投去几眼深情的目光。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冬天，我被招工到了县城，接触的人和事多了，便知道长那棵大树的地方叫桂花园，又知道桂花园这块地方是很古老的，县城有家宾馆就以它命名，以此显示岁月的深厚。看来，作为一个南县人，不去看看桂花园，不去摸摸那一棵参天大树，不能不算是一种遗憾。因为，历史与文化往往能在一个别致的地方独特地显现出来，这是无法拒绝的一种故土情缘。　　初去桂花园，是在七十年代初。穿街过巷，迂回郊野，约走三公里路程，终于来到了久仰的这棵大树前。如亭如盖的绿荫，遮挡了多少年的风霜雨雪，那合围达数米的树干，那一树双柯向南北伸展的英姿，刚劲挺拔，苍翠葱茏，使我这个后来的游子，顿时处于一种自然之美、岁月之美的感觉中。　　桂花园的周围，多是涂姓人家，据当地人讲，这里曾有过涂家祠堂，“文革”中被毁。可以想象，多少年来，这一家族在此繁衍与劳作，与这土地有过多少密切的生死相依的关系啊。寻访几位老人，才知这鼎鼎大名的桂花园已无桂树，那棵曾令我为之神往而就近在咫尺的大树只是一株古樟。老人告诉我，解放初期这里尚有桂树一株，八月桂花盛开时，几里外都能闻到扑鼻的清香，夏夜在树下乘凉，竟没有一只蚊虫，但桂花树现已枯死。老人说到这里，回忆的眼神里好象都在飘荡桂子的芬芳，继而又显些怅然之感。老人还告诉我，这棵参天古樟已近千年，虽历经刀兵风火之劫，却仍然枝繁叶茂，生机盎然，堪称洞庭湖区稀世之珍。　　呵，千年古樟，你是南县沧桑变化的最权威的见证啊！　　我举目望树，想从那挺拔的枝干、繁茂的树叶甚至在那满是累累裂缝的树皮中探求一点点昨天的历史烟尘，而古樟却是那么地泰然，似一位有着很高姿态很深资历的老人一样，默默地审视着在它面前出演的人间千年戏剧。它经历过岁月的大喜，也经历过岁月的大悲，所以它能昂然屹立。既能承受阳光的恩赐，又能经受风霜的袭击，这是它的品质，又是它的风度。此刻，我似乎悟出了一些人与生命的蕴味。沿着古樟一绕，东侧有一小丘，是涂姓始祖之墓，墓前香火不断，乃远近乡邻所为，籍先祖择之风水宝地的灵气，护佑家泰平安，这已近似于一种宗教，也算是一种不忘根本的亲缘吧。　　据一涂姓长老告知，桂花园曾挖出两块石碑，一为《桂园旧址碑文》，一为《涂淑和墓碑文》，但后者石碑首尾均毁，字句已全部残缺，无法辩认了。于是，我找到了存放《桂园旧址碑文》的又一涂姓人家，见石碑正文系楷书字体，前面的文字部分尚好，后段业已毁坏，无可查证。《桂园旧址碑文》是这样记载的：　　“桂园为涂姓氏发祥之所，宋南渡时始迁，祖淑和公以进士由浙江出宰江华，解职后道梗不得归，睹此间山水胜，遂家焉。园为公所筑，植桂树其中，代远年湮。颓毁殆尽。清雍正年间，古桂……”由此看来，这一涂姓之祖，还是宋代的一位官员，于是上溯千年，桂花园这一胜地确是大有文章可写的了。结束初访，回到居室，便查经引典，找到史书《南洲厅志书草稿》，其中有一记载：浙江山阴进士涂淑和（字煦安），在南宋初年（约公元1129年）宋高宗南渡时，宦游荆岳之间，解职棹归，阻风宋田山下，爱桂园之胜迹，就家于此。今园有古樟树一株，其手植也。　　从人文地理、风土人情中，我寻到了南县上千年的一脉根系所在，涂氏家族只是历史繁花中的一瓣，也正是无数家族所云集的一方人民，开拓出了这粮棉丰盛的泱泱绿洲，我感叹人与自然的造化，也深深地为我们民族的历史进程而长吟高唱。　　光阴，在弹指一挥间，一下就是30年过去，故土南洲伴随着共和国的步伐，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走在过去的老路上，站在今天的新入街口，再也难见到那英姿挺拔的千年古樟了，因为县城方圆十里之地，已被林立的工厂、公司和千百户居民新建的拔地而起的楼群遮挡了望桂花园的视线。桂花园呵，古樟树呵，这些年来，你可安然无恙？心，常系着，情，常牵着……　　仲秋时节，云淡天高，我又一次徒步来到桂花园中、古樟树下。通向桂花园的路已拓宽拓直，秋阳下，万物都显出它成熟的品质，给人一种和谐之感。当地农民新建的楼群鳞次栉比，体现出了强烈的时代特色，这已不能同30年前的那些小瓦房、茅屋之类的居住条件同日而语了。是的，生活进步了，时代进步了，桂花园的人们，我祝福你们！　　再次登上古樟树的土堆，我的心怦然而动，古樟树啊，我又来拜谒你了。拍拍沧桑的树干，只听见一阵阵空空的响声，怎么回事？我又绕树寻究，见树的右侧，从树干到主丫已蛀空，里面还插有几柱没有燃尽的香火，抬头举目，伸向东西两向的横丫也已枯死，仅剩下南北伸展的双柯仍在抖擞着它那千年顽强不息的元气。随我一同造访桂园的老涂说，这树在几年前就已发现了白蚁，当地涂姓人家为了保护好这棵先祖栽种的古樟，曾用过石灰一类的土方喷洒过，但收效甚微，他向我建议，请政府出面，请专家出动，请赶快想方设法保护这棵大树，不然的话，古樟危在旦夕！　　古樟危在旦夕！这是桂花园人的呼喊，也是南县人民的呼喊。　　快，救救古樟！！　　归家途中，我的心情一直感到很沉。我想告诉我的许许多多的朋友，桂花园在昨天是靠一棵桂树而命名响亮的，桂花园在今天就是仅靠这一株千年古樟昭示它的历史根源的。方圆百里南洲，还有第二棵这样的树么？千里湖乡大地，有着千年历史的古树也只是屈指可数。我们不是常说要保护生态，要保护古迹，要保护历史文化吗？那么，近在咫尺的古樟已是南洲大地的历史象征了，它跨越了多少代的人间烟火，它接受过多少代耕耘劳作的儿女子孙的目光。它是历史，它是文化，它是乡情，它是我们南县的一大景致呵……　　所有知我南县爱我南县的人们，你们的根与千年古樟的根都是连在一起的，去爱这块土地曾展示给我们的美吧。　　桂花园呵，桂花园中依旧顽强挺立的千年古樟呵，你听到了我为你的呼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