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曾多次到过武夷山，可都是匆匆的来，匆匆的去。攀过几回天游险峰，听过几回九曲棹歌，看的是山，玩的是水。这丹山碧水确实是美，但决不是武夷山的全部。作为世界自然和文化双遗产保护地，我一直很想领略一番武夷山文化遗产保护地的内涵。一个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的时节，我又到了武夷山。当地友人建议我到距离度假区仅8公里的下梅村看看，说是其中丰富的古文化遗存定会让我感到惊喜。我将信将疑，但还是随友人而去了。
走进一个隐在山里的水乡，疑是到了梦中的江南
乍到下梅村口，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一条名叫当溪的人工小运河贯穿全村，影映着两边带有几分江浙苏皖建筑风格的民居；村民们忙着收割稻谷，担着谷篓往家走，放了假的孩子们则不时地在众多大大小小的小桥上欢笑着跑过；小溪两旁长长的风雨棚很象江南水乡的廊棚，弯弯曲曲向前延伸着......
“真如梦中的苏杭秦淮！”随行的朋友都这么说。
如果不是真实所见，怎么也不会相信，在武夷山麓中竟会有这样一个小小的水乡。
见我们满脸狐疑,导游笑着告诉说，下梅在隋朝始有村落，唐设驿道，宋成街坊，明朝日渐兴旺而盛于清。明末清初，下梅村就是武夷岩茶外销的集散地，盛时据说“每日行筏300艘，转运不绝”。这其中，少不了祖籍江西南丰县的茶商邹茂章、邹茵章兄弟的功劳。邹氏茶商所经营的武夷岩茶，在康熙年间，曾远销至湖北、河南、山西、河北等地，其中花茶大部分在华北销售，砖茶和红茶均运至张家口，改为驼队运输至库仑（即现在的蒙古首都乌兰巴托），再行至新疆境内的买卖城恰克图。邹氏茶商在恰克图设有武夷岩茶茶庄，在澳门、广州也有自己经营的茶庄，生意非常兴隆，获资百余万。产业渐广的邹氏将所赚之钱，在下梅购地建筑宅弟70余幢，并出巨资扩建当溪，使南北两边通道成街，方便了从下梅村的外河--梅溪驶入村里的竹筏、篷船可以直达村中各个茶坊，从而形成下梅今天这样一种“小桥、流水、人家”的南方水乡风格。目前，下梅还保存着30余幢具有典型特色的清代建筑、20多条古巷，以及宋代老井等多处遗址，是福建省级历史文化名村，也是武夷山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内容和组成部分。
走过一座座饱经沧桑的墙门，仿佛在艺术长廊中穿行
原来还以为下梅村子很小，对见多见惯了的古民居群落不会很感兴趣，很快就会结束这趟旅行。不料，我们跟随着导游，走进一条条深深窄窄的小巷和一座座民居、祠堂，半天下来竟还没看完。走过一座座饱经沧桑的古民居，就如走进一个展示艺术的长廊，让我们流连忘返。特别是那无处不在，装饰于古民居之上精美砖雕，震惊了我们的目光，使得我们禁不住要不放慢脚步来细细观赏。
那是一种怎样的美啊！
沿着溪旁风雨棚，走过一片乌瓦褐板房，猛地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一座满是青灰色又带着几分黄土色调的砖雕墙门便矗立在眼前，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邹氏家祠”。这座建于乾隆58年（公元1793年）的祠堂，据说是下梅村的代表性建筑之一。它占地约200平方米，为砖木结构，由邹茂章、邹茵章两兄弟合资建造。祠门采取幔亭造型，呈对称梯形布列着四十余幅砖雕图案，砖雕的门楣、窗格，就连檐撑墙罩也用各种造型不同的花草动物砖雕砌而饰之。墙上图案或方或圆，或具象物品或抽象花纹，就象一幅巨大的挂满艺术品的屏风展现在我们的面前。那大大小小的每幅砖雕都是制作的那样精美，刀法老道，锋行流畅，看似繁密的布局却不累赘，对称而不重复，让人由不得赞叹工匠们高超的艺术天赋和创作才能。祠堂左右两侧饰有“木本”、“水源”篆刻书法砖雕，意在表明家族宗法血缘有如木之本、水之源，生息相关，以体现中国家族敦本的传统。封建时期中国人所特有的强烈的家族观念，由此可见一斑。
顺着细窄的小巷，我们来到位于下梅北街的邹氏大夫第。这座大夫第因邹茂章曾获朝廷诰赠“中宪大夫”而得名，为直隶赵州分州知州邹杰的故居。深深的庭院里设有厢房、书阁和后花园，布局十分考究，外部以高大的防火墙护舍，天井堂屋前的大门及“小樊川”花园以大量美仑美奂的砖雕饰之，窗棂及房梁斗拱、雀替则饰以木雕，门当、柱础等建筑构件和石鱼缸、石花架上也雕刻着古朴的图案。三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不曾洗去这里当年繁荣、豪华、富贵的踪影，却为后人留下一笔难得的文化财富。
我们走在下梅村的东兴路上，一转弯，一处残墙断垣背后，一座民居饰着精致砖雕的大门豁然袒现于的眼前。它和这里许多古民居的门墙一样，有着那样多精美的砖雕，不仅有不曾多见的门当与户对，而且门的两侧还点缀着一对浮雕的凤凰，可惜其中不少已经破损得很厉害。户主告诉我们，这都是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打砸掉的，还有些没被砸坏的，是因为有些村民用稻谷和黄泥巴将这些砖雕糊盖住，才没有被红卫兵发现，免去了一劫。改革开放之后，村民们重新铲去了墙土，洗去了泥巴，才使这些久传的砖雕重见天日，但那无法彻底洗净的黄土色彩记录了这段令国人切齿痛恨的历史，诉说着文化浩劫给予人类文明财富的巨大破坏。
夕阳将下，余辉将残缺斑驳的古宅墙照得一片铜色般的光芒，我们在晚风中仰立着，读着墙上的风雨沧桑，总禁不住会把北京圆明园、澳门大三巴等文化遗迹联想到一块，思绪绵绵，感慨万千，以至忘了回城的时间。
一块厚重雅拙的砖雕，竟有那么多的知识与故事 那天我们看得很迟，晚上便投宿于下梅北街“陈氏候补儒学正堂”的农民家中。导游解释说，元、明、清在府、州、县设立的学校所教的内容主要为“儒学”，明、清时称知府、知县等为“正堂”。“候补”便是指已取得任职资格，但因正堂位满，等候递补。“候补儒学正堂 ”的主人陈镛即是这样。吏部颁发于他的捷报，至今仍被牢牢贴在这家农民家中厨房墙上。
晚饭后，我们就坐在厨房里，和主人一块聊天，从陈镛的经历谈起，谈了下梅的历史，谈了很多有关砖雕的故事。一些打着手电和提着应急灯来串门的农民也坐下来，热情很高，嗓门很大地加入了谈话之中。我们听得如醉似痴。这一夜，竟让我们对下梅及砖雕有了更多的了解。
天一亮，老门的吱呀声便把我们从睡梦中催醒，导游一早就来带我们去参观昨天未曾看完的参军弟、隐士居、闺秀楼、西水别业等民居。我们一边看一边拍一边听着导游讲述有关下梅砖雕的故事。
导游告诉我们，下梅至今还保存着500余幅砖雕，其构图之美，制作之精，数量之多，保存之好，堪称闽北一绝，就是在其它地方的古民居群中也是不曾多见的。它主要是作为建筑构件和装饰材料被大量用于民居、宗祠的大门、墙壁、天井、花园等处，如珍宝般熠熠生辉。下梅砖雕通常选用民间流行与喜爱的吉祥物，比如花草好选牡丹石榴，物品爱用文房四宝，珍禽心仪仙鹤凤凰，瑞兽常刻麒麟玉兔，还有将历史典故、神话戏曲人物作为表现内容，运用浮雕、透雕、线刻等手法进行制作，精雕细刻，人物造型逼真，笔法活泼，透现出丰厚的文化底蕴。这些砖雕并不仅仅是用于美化建筑，更多的是应用形象的比拟或谐音、数字的比拟等，或表明宅第主人的身份、情趣、志向等，或寓某种希望、寄托、祈盼于其间，昭显世人，勤勉自身，激励后人，相传子孙。比如一幅刻有宝瓶和一支古戟图案的砖雕，瓶是民间吉祥物的八宝之一，自古以来象征着智慧圆满不漏，它又与平安中的“平”字同音，而戟则体现古代的尚武精神，既象征武勋官价，又与“吉”、“及”、“级”字同音，这幅砖雕通常要表现的便是主人期望家族后人能出入将相，年年平升一级、平安及第。而另一幅刻着十只梅花鹿的砖雕，“鹿”即是“禄”，“十鹿”寓含着宅第主人渴望子孙后代能出人头地，为官吏、食俸禄，光耀祖宗的意愿。类似这样的砖雕，经常以十多幅、几十幅量数同时装饰于一个民居的门墙上，把封建时代人们的功名利禄思想与观念表露得淋漓尽致。
真是不说不知道，我们过去看到一块透着古风意韵的砖雕，知道的仅仅是它的外在美和作为建筑构件的作用，却不知道这其中会有这么多的知识与故事。难怪一位建筑学院教授在看了下梅砖雕之后，精辟地称它为一部“凝固的教科书”。
解读这部厚重的教科书，您或许会体味道，它满篇记载着的都是人类关于建筑的美学，关于劳动的辛勤与创造的快乐，关于一个时代的民风与梦想的追求，关于远去岁月的历史辙印和风霜雪雨的蚀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