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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壮国
王翦是秦始皇统一中国事业中的第一功臣。辽宁影视中心拍摄文化系列片《中国皇帝》中秦始皇那上中下三集的时候，我作为文学脚本撰稿人，极力主张去王翦的老家看看。制片人问我：“看什么？那儿能拍到什么？那里都有什么？”我说：“那我哪知道！反正得去，连秦始皇当年都亲自跑到王翦老家，躬请王翦出山统领兵马打楚国，你个剧组有什么了不起就不能去？”
幸亏秦始皇去过，这条理由使制片人心悦诚服，面包车拉上机子和剧组，出西安向北再向北，直奔陕西富平县。２００多里路，汽车颠簸中，我想，秦始皇当年也不容易。他去找王翦，只能是坐马车或者骑马吧，那天，天下第一屁股肯定生疼。
秦王朝君臣在讨论出多少兵、谁当统帅伐楚的时候，王翦同秦始皇闹了个半红脸。讨论会的主要人物是秦始皇、王翦、李信。三个人中，王翦岁数最大，快６０了吧，秦始皇３０来岁，李信２０多岁。那次讨论让王翦憋了一肚子气。 从秦始皇２２岁开始大规模兼并六国的军事行动的时候，王翦便在秦始皇鞍前马后紧着忙乎。兼并战争进行了１０多年之后，王翦的用兵韬略和军旅功勋愈发见涨。他率军攻打赵国，连拔９城，以后又灭亡整个赵国，俘虏赵王迁。他攻击燕国，占领其首都蓟。李信也不糠，曾经以几千人马追击燕国部队，还俘获了当年派荆轲刺杀秦始皇的主谋燕太子丹。王翦、李信二人无疑是秦始皇十分倚重的将帅，把征伐楚国的重任托付给谁呢？那楚国不同于别国，军力国力还很强盛。这时秦始皇看看年老的，再转头看看年轻的，有些举棋不定。秦始皇问二人：“伐楚需多少兵？”
王翦说：“６０万。”秦始皇吓了一跳。６０万？什么意思？那可是全秦的总兵力啊？李信说：“２０万。”秦始皇心中一喜，觉得这跟自己掂量的数字差不多，干大事看来还得靠年轻一代，有朝气有魄力有胆子。
王翦说：“没有６０万，那是瞎扯。”
李信说：“给我２０万，我保证拿下。”
秦始皇这时拍板：“好了好了，别吵吵了，老王你上岁数了就休息休息，李信你呢就出征吧。”
王翦血压升高，明知这么办非得掉链子不可，但是他一张老嘴犟不过人家一张大嘴和一张小嘴。于是打报告请病假，离开国都咸阳，跑到富平家乡抱孙子去了。
剧组来到富平境内，四处打听，当地许多人竟说不准王翦的家在哪乡哪村，说不准这乡名村名。车子驰到到贤镇，再停车打听，得知这地方跟王翦有关。农民说：秦始皇把华阳公主嫁给王翦，就是在这地方迎的亲。纯属传说，但很多时候传说是历史的影子。果然，再往前走，在美原镇打听到附近有个千户村（一说叫千王村）有老王家的祖坟。
进了千户村，看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标准小铁牌，上面蓝地白字：“美原镇八联村千王社”。家家门口或院里都有古代遗迹，庙碑当了门槛，石鼓做了院凳，或是石头门楣上雕嵌着秦汉风骨的兽,或是院落深处有一块秦汉时期的青砖。历史寂寞地把自己零星的记忆散落在民间散落在日常散落在锄镰犁耙的行列里。
就在王翦失意秦廷或曰惬意民居的时候， 李信的２０万秦军正在楚国遭罪。开始还行，破了楚国的平舆，又占领鄢郢，以为入了无人之境。想不到楚国大将项燕统军悄悄尾随其后，跟了他３天３夜，突然发力，秦军７个都尉(起码军或师一级军官)被杀，大军２０万瓦解。李信的惨败使秦始皇认识到，还是老姜要比嫩姜辣。秦始皇坐车骑马，来到王翦家，风尘覆盖了帝王脸上尴尬的笑容，他说：“王老将军，休息得还好吧？”
朴实土气的院子里，一个小地桌几个小木凳，大碗茶大蒲扇，摄像机对准了我和三个老农。这是在陕西省富平县美原镇八联村千户社。７４岁的刘长友、８１岁的吕云秀、６４岁的王怀乾他们不慌不乱，我即地采访，他们三人即兴叙说。“王翦一怒灭六国”，这句话反复出现在他们的陕西口语里。他们说，王翦不用自己家的一兵一将，向秦始皇要１２岁的娃娃兵，训练了６年。他们说，娃娃兵腿上绑砂袋，天天练跳坑，后来去掉砂袋，一跳能上房。他们说，出征前王翦跟秦始皇要了田产，就是脚下九龙峪、庙沟这一带。他们说，后来王翦灭亡六国，把六国王的人头埋在这儿，这儿就有了老名“六冢原”。一到夜间鬼哭狼嚎，没人敢在这住。后来王翦死了，把王翦的墓移到这儿，就镇住了妖邪，从此风调雨顺，田连千顷一片好庄稼。
王翦向秦始皇索要６０万兵力的含意是整个秦国的军事力量掌握在他一人之手。秦始皇为了统一中国，竟然不疑不妒拱手交出全部军队。我为此两次长叹。一叹秦始皇大胸襟大气魄，二叹王翦大智勇大忠诚。能成就大业的秦始皇，能帮助秦始皇成就大业的王翦，多么偶然他俩就在历史的那一个时空的交点上走到了一起。除了其他因素之外，在统一中国的问题上，领袖人物统帅人物的性格、心胸、德行、气势到底起着多大作用？凭谁问？如何说？现在我只能见到黄原无际风尘，升自升，沉自沉，起起落落旋旋滚滚，浩瀚一支无字无韵的长歌。
村外，两个高高的坟冢，二三层楼的样子。哪个是王翦墓呢？不用四处问寻，同车来的秦汉考古专家王学理依据资料，说哪个都不是，一个是王翦的儿子王贲的墓，另一个是王翦孙子王离（王贲之子）的墓。王贲，跟随老爹平楚、击魏、攻燕、平齐，后来曾陪同秦始皇巡游东方。王离，在秦末战争中带领秦军最后抵抗了一下，围赵王及张耳于钜鹿城，项羽救赵，他被活捉，全军投降。
没有见到王翦的陵墓，使我在王翦的老家有了一种迷失的感觉。田边小径上随处可见的秦时碎瓦，被翠绿庄稼拥举着的两堆黄冢，刚刚还在耳边徐徐飘拂的传说，突然竟觉得似乎虚罔难信。王翦有如田野上的一缕柔和平常的风，在眼前耳边来了又走了，没法对它在意，没法让它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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