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群血统与传统文化的汇流 ——读《豫章王氏宗谱》

冷若水冰

中华民族是一个历史意识早发的民族，从安阳地下发掘出来的甲骨文到春秋战国墓葬中的竹简，其中不但有着部族首领和帝王姓氏血统的清晰纪录，而且还重笔加彩地记述着伴随宗族血统的文化传承，证明着三千多年以前人类历史意识已经达到的自觉高度。孔子作《春秋》，进一步强化着这种历史意识并用来疏理一个纷乱的大时代。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以无与伦比的史笔和文彩总揽海内族群统序的浸融分合；数千年中华民族的肇始源流，因之条分缕析，呈于案椟，任人观览察鉴。可以说，此种历史意识，是人类觉醒的重要标志，人类文明正是在此种觉醒相伴之下步步高升走到今天的。  历史这一条长河，又有如一条见头不见尾的“神龙”。这条“神龙”，其长无比，纵越千年，也只不过是它躯体之一段，股肱之一侧；一两三代人，不过是“神龙”长长脊梁骨上的一环节而已，何能见其首尾？祖龙建秦，号称“始皇”，冀望帝业传至万世，焉知不过二世而亡？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徒令人叹惋嗤笑而已。这正是激发司马迁作《史记》的重要动机之一。司马迁描绘历史这条长长的“神龙”，显现它的整体，让人统览无余的同时，将驱动人类文明的意识狠狠地砸进人们的头脑，让人永记前车，以为后鉴，可谓用心良苦。自司马迁以后，继起之史家，著述不断，直至清朝，索捡其大成，有所谓“二十五史”之多。这些“正史”“国史”“断代史”，都是从正面正统，从大体大观，从皇朝功利目的出发来撰写历史的，因而忌讳忒多，诸如：为尊者讳，为亲者讳，讳来讳去，就偏离了历史的真实。而且，“断代史”和“分类史”，甚至通史，对于史料的选择取舍、梳理编纂，都不免有横裁竖切、随意拆分之短，难以全面展现历史长龙冲决、奔跃、飞腾的生动原貌。所幸在中国民间，藏有一大奇宝——宗谱。宗谱从一个侧面弥补了这一缺憾。  民间宗谱，启迪于夏商之际的帝王世家谱系，至宋代欧阳修和苏询、苏轼父子，总其大成，要求列代子孙翔实记录前后世系，尔后世代传承，使之成为一条首尾相衔、长空竞舞的长龙，以便当代回望从前，期盼往后，培养起透视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果的大智慧。中国人的这种纵向整体自觉，是人类文明接力的奇迹。  读《豫章王氏宗谱》，吊系几近百世，时跨千年以上，溯源黄帝，下及共和，使人有一种俯瞰川流、悠游上下的感觉，不仅能见其首，犹能探其中流，循其两岸：椒原林莽，庐墓田舍，风俗亲情，乡规民约，国恩家教、文韬武略……凡是族类生息、繁衍、开拓、传承之记述，尽行入眼。试想：中华民族万千宗谱族谱交相辉映，群龙竞舞，其势磅礴，其意精微，血肉饱满，生气氤氲，与那些“正史”“官史”相比，便使后者显得有点僵硬苍白了。  海内王氏，于今人口过亿，族群之庞大，举世瞩目。据司马迁《史记》所指，溯其源头，乃属黄帝遗脉，为周朝姬姓之后。周灵王太子乔因直谏触忤父王，被贬居晋，人称王家；尔后瓜瓞绵绵，子孙发达，成为太原望族，遂尊王子乔为王氏始祖。其后数十世间，皇朝更迭，治乱兴衰，民族流徒，婚配际遇，机缘失获，王氏众庶闯荡海内，不时涌现豪俊，光大祖业，刷新家史，各自创建了强旺的家族，建立了新的郡望，于是有了后来的“太原王”“琅琊王”“三槐王”等二十一个王氏郡望。“天下王氏尊太原”，几乎王氏所有二十一郡望都承认太原王是他们的共同源头。这种一祖多派，望及海内，几乎是中国所有姓氏源流的标准模式。血统传承的分派分流，既是包括王氏在内所有中国姓氏的必然趋势，也是中国姓氏和谱牒学的建构基础。  虽然，宗谱中无可争议地以姓氏血统为序，但也没有绝对化。所有王氏族谱的大序，都强调天下王氏是“古帝苗裔”或“王者之后”，但远祖根脉却不尽相同：有黄帝---昌意---虞舜系统姬姓王，有从虞舜分派的妫姓王，有从商比干分派的子姓王，甚至还有从夷狄豪族加入或被封赠的虏姓王。不管是哪一支“王”，都认炎黄为祖，以中华文化为根，特别是那些虏姓王，当他们弃夷狄而内附时，不光是对一种博大文明的文化尊崇和攀附，而且是进而融于中华一体了。通览由北方来赣的数以百计的王氏谱牒，不难发现，从宋至清，近千年间，居住同一地域的不同支派，时有联宗合修现象。这是谱牒统修中，血统与地域两大因素的互动和结合。真可谓一个“王”字，融汇上下，通合三才（天地人），谐和之相也。  因此说，王氏宗谱最具典型性的地方还是它的文化传承，它于族内所及，族外所涉，紧联民族文化、经济、政治等各方面的嬗变与律动，多角度地反映着传统文化的正负两面和它在族群生存中的意义。而且正因为王氏人口数量最大，郡望最多，分布很广，述祖极诚，追踪极远，跨时更久，因之今息量更大，更加丰富多彩。这些特点和优点，让人阅读豫章王氏宗谱时，犹如身临族群血统与文化传承的汇流之中，受益匪浅。  诚然，宗谱是中华封建宗法社会环境下的产物，所以有人尝以糟粕视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的普遍断修，六十年代“文革”中的搜查焚禁，数以万计的珍贵谱牒毁于一旦，令人徒发千古之叹。殊不知数千年中华封建宗法社会，正是广阔深沉、浩瀚无涯的中华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份，其中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非全是糟粕。相反，其间许多文物典章之精绝，举世瞩目。宗谱中的许多理念、经验、儆诫，既能反映历史的真实，又具有普世之价值，是中华民族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