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王皋事迹的史料探索

盛世华章

张英霖  王皋是三槐堂南渡三沙①王氏始祖，有关他的事迹宋史无载，主要见诸《三沙王氏家谱》，而民间口头相传多有舛误，不足征信。因而如何从史料的来源、可信程度上加以分析辨别，去讹存真，就成为王皋研究中需加重视和解决的问题，本文拟就此进行一些探索，以就教于识者。文中不妥之处，希不吝指正。  王皋的事迹为何没有写入《宋史》？  据《三沙王氏家谱》记载，王皋为三槐堂王氏的第八代②传人。他出生于父亲王巩贬放地广西，落户在汴京（今河南开封）。由于金人南侵，王皋先是追随元祐（后改称隆祐）皇太后南下扬州。不久又扈从宋高宗赵构南渡长江，于建炎三年（1129）在获扁（今苏州市相城区太平镇旺巷村）安家。后来他因不满朝廷采纳主张和派的偏安路线，愤而归隐，于获扁定居。从此子孙繁衍，经过800余年之后，至民国初已有30多代，支脉广泛分布于苏南、浙北一带。追根溯源，王皋理所当然地成为三沙王氏南渡始祖。  王皋的身世和事迹，我们知道三沙王氏是三槐堂的重要一支，最早源于今山东莘县（原属河北大名府），北宋初，其地有位王姓名祐的监察御史（见《宋史》列传第28），在堂前种了三棵槐树，寄愿子孙能贵为“三公”③，因取“三槐”为堂名，并将王佑的曾祖父唐末梨阳县令王言追曾为三槐堂始祖。后来王祐之子王旦和孙子王素果然不凡，王旦为宋神宗（应为真宗）时的宰相，道德文章称颂一时。王素为宋仁宗时的工部尚书，以精明干练著称。父子同以北宋名臣立传，（分见《宋史》列传第41、79）。王素长子王巩（字定国，号清虚）有隽才，与当时的著名人物王安石、苏轼等时有诗文唱和，过从密切。但由于他陷入苏轼诗案，遭到贬放；加以平日狂放傲世，不求闻达，因而官职不显。《宋史》只在他父亲王素传中附带提及，未予立传。王巩之子王皋（字子高），虽无他父亲的文采，但有经营之才，又是名臣的后裔，得在汴京做官。如果不是他的儿子王胤请范成大给他作了一篇《子高公传》④，恐怕今天人们只知道他是三沙王氏南度始祖，其余情况就无从得知了。人这一点来说，刊载于《太原王氏皋桥支谱》中的范成大撰写的主篇传记，弥补了历史记载的不足，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同时，《子高公传》是未成收入范成大文集的一篇佚，亦足珍贵。由种种迹象判断，撰文的时间当在范氏晚年。因为王皋逝世前二年的绍兴二十四年（1154）范成大才考中进士，后来又风尘仆仆到处去做官。想来，只有在他于参知政事高位受挫离职，回苏州石湖和城内范村隐居，才有余暇和心境接受请托撰写这篇传记的。  对于传中所记王皋的事迹，应当是可信的。因为范成大不是一般文人，他的地位和品德让人相信，他不可能不顾事实去记述传主。从所记来看，王皋是忠于宋王朝的，对当时入侵的金人势不两立，是坚定的主战派。否则的话，他就不会举家南渡了。因此，他同岳飞、韩世忠等的遭遇一样，南渡后受到主和派的排挤和打击。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惨遭杀害，韩世忠被剥夺军权，只能终日在西湖逍遥度日。在此形势下，官职、地位和影响逊于岳飞、韩世忠的王皋，自然是无能为力。当宋高宗确定以临安为都城，授权主张和派的头子秦桧执掌朝政之后，他见主和派完全控制了局面，主战派大势已去，打回老家的希望已经破灭，便毅然辞去官职，回到他早先选定的苏州获扁定居。应当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当时作为最高主宰的皇帝赵构贪图苟安，害怕金人入侵，推行投降路线。在此形势下一般臣民是很难反对的。我们经历了史无前例的“文革”之后，当不难理解彼时的政治背景，奸相秦桧不过是执行者而已，根本在于宋高宗赵构是个软骨头昏君。所以王皋只有退隐，远离官场。事实说明，这样做既保存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保全了他的晚节，因而受到范成大的赞扬和肯定。  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在对王皋当时所起作用的评价上，传中不免有夸大和溢美之处。究其原因，一是材料来自王皋家人；再者，为人作传，总要说些好话，隐恶扬善。然而在涉及重大历史事件时，对传主的功过是非，应当实事求是，恰如其分。例如传中记王皋护驾孟太后时，由于他的建议太后才“颁诏示中外，令康王即位”。康王赵构即位后，又是王皋“白太后撤帘”的，好像王皋对彼时南宋政局有主导的作用，这是与事实不符的。因为《宋史》记载十分清楚，宋高宗的继位和孟太后的撤帘，奔走在侧的是尚书左右丞冯澥、李回以及张浚、吕頣浩等一些重臣。《宋史》在记述上述事件时，从不见有王皋的名字。又如传中讲到王皋扈跸宋高宗去明州（今浙江宁波），扈从统制苗傅和朝奉大夫刘正彦劫持高宗，欲另立太子，又是王皋“星驰赴平江，会张俊、吕頣浩师勤王”而解危的。事实上这是当时在苗傅军中的韩世忠夫人梁红玉密报太后，并亲引韩军驰往护驾力解危局的。当时王皋在这一事件中肯定建有功劳的，因此被高宗赐封为“世袭殿帅府太尉”。但他在这一事件中并非关健人物。否则的话，《宋史》是不会不记的。  《宋史》不载王皋事迹的原因 对于《宋史》不载王皋的因由，有人认为是“极大的不公”，著文说：“王皋在北宋将亡，南宋初建的历史关头立下了丰功伟绩，又曾任太尉、太傅等高官，但史书上很少记述过他的功劳，故其功绩多不为人知晓，甚至在《宋史》上竟没有他的传记。这是历史对他的极大不公。分析原因，主要是当时南宋小朝廷中多数为议和派，王皋为主战派，时政不合，下野后没有人敢为他人说话；另外，他性情耿直，既不褒贬他人，也不随声附和，死后为他说话的也不多。”⑤  我们研究历史应当实事求是，不能意气用事。《宋史》没有记载王皋，并非因为“南宋小朝廷中多数为主和派，王皋为主战派，时政不合，下野后没有人敢为他说话”，而是他本人条件的限制。当时他虽是坚定的主战派，但他的地位和作用还不是那些历史事件的主角。众所周知，我们国家有隔代修史的好传统，《宋史》是元代中书右丞相脱脱主持编写的，岳飞的冤案早在宋孝宗登位之初便“诏复飞官，以礼改葬，赐钱百万，求其后悉官之。建庙于鄂，号忠烈。淳煕六年，谥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见〈宋史〉“孝宗纪”和“岳飞传”）。秦桧则是以“奸臣”写入〈宋史〉的。这些事实说明，执笔者是忠奸分明的。何况王皋并未被罗织成罪，“不公”之说从何说起？  为什么〈宋史〉不记王皋呢？前已提到，这是王皋自身条件所决定的。他能否写入史册，归根到底要看他自己的才能和官职地位。据〈子高公传〉所记，王皋年青时“多读经济书”，政和七年（1117）他36岁时“荐拜少府监，寻迁殿中丞。道君皇帝录用名臣子孙，迁右谏议郞中，权判开封府。”后来在建炎三年（1129）因扈跸有功，高宗赐封他为“世袭殿帅府太尉”。这是王皋一生的全部任职，后来他便归田为民了。那么他做的是什么性质的官呢？这需要对他的官职和管辖的事务进行一番考察。  我翻查了《宋史》“职官志”，“少府监”管理的是“掌造门戟、神衣、旌节、郊庙诸坛祭玉、法物、铸牌、祭器、爵、瓒、日照烛等”。元丰以后，“始置监、少监、丞、主簿各一人。监掌百工巧伎之政令，少监为之贰，丞参领之。凡乘舆、服御、宝册、符印、旌节、度量权衡之制，与夫祭祀、朝会展采备物，皆率其以供焉”。  以上是少府监管理的事情。“殿中丞”是殿中省所设“监、少监、丞”各一人中最低的一级，“监，掌供奉天子玉食、医药、服御、幄帟、舆辇、舍次之政令，少监为之贰，丞参领之”。其下设六局：尚食，尚药、尚酝、尚衣、尚舍，尚辇等。我想看了以上的介绍，就可以知道王皋职务的性质了。原来他做的是服务于皇室的事务官，虽贴近皇帝，但其作用是和文臣武将不能相提并论的。  或者说，王皋曾被道君皇帝（宋徽宗的自称）录用为“右谏议大夫、吏部郞中”，他还被高宗赐封为“世袭殿帅太尉”，这样高的官职，怎么无传？对此，首先要说明，宋代的官职封赠极多，时有变化，名称复杂，不少徒有虚名。如王皋赐封的“世袭殿府太尉”的“殿帅府”《宋史·职官志》无载。所谓“太尉”，古为三公之一，后来各代时有废置，宋代政和年间定太尉为武官之首，后来多用为武官的敬称，由“世袭”二字可知，显然这是一种荣誉虚衔，不是实职。另外，王皋的“吏部郞中和右谏议大夫”的官职，因他是“名臣之后”，带有一定的照顾性质。而且没有好久，金人来犯，王皋便于动乱中踏上南下逃亡的途程，并在渡江后不久弃官归隐了。所以就他的实际情况来说，不入《宋史》并非不公。范成大在传说中所说“靖康建炎间，以功书者何多也，曾未有齿及王公者”的话说明，当时史馆里不见有王皋功劳的记述，所以《宋史》无载不足为异。史书是要有所取舍的，特别是国史更要慎重。如果不分功劳大小，凡高官都要写进国史，那就不成其为历史了。  苏 州 没 忘 记 王 皋  王皋的事迹在苏州地方志书中是有记载的，这说明苏州没有忘记他。据我所见到的资料，清道光十四年（1834）顾震涛编篡的《吴门表隐》多处记有王皋的事迹。  如该书卷四：“王太尉庙，篈娄门外村落多有之，惟王家村最古。神姓王名皋，行万六，第行百十五，汴人，从高宗南渡，居获扁，子孙累世成神。有港，明初赐名神港。钱希言记。  又卷十：“王总管祠在获扁，正统四年裔孙彦泽建，张益记。徵士智、城、晟、錡、潜?、文年、武年七世皆柎。国朝康熙二十四年十八世孙省重建，捐祭田，纂支谱”。  “宋太尉墓在王巷村，隶长邑下十七都二十八图床字圩。皋，莘县人，文正公旦曾孙，靖康三年扈驾至吴居之，子孙聚族于此。二条孙汉楷录”。  由《吴门表隐》“例言”知道，是书“只录志所未及，间有虽载志中，未能明晰者。”有关王皋的事迹，我翻阅了宋代的《吴郡志》和明洪武《苏州府志》均未著录，因此很有可能清道光前各志都未载王皋资料（因手头资料不足详情待考）。不过由《吴门表隐》所载可证，经过将近700年的时间，苏州并未忘记王皋。这表明王皋生前在娄葑门外村落中有很深的影响，以至后世为他建立祠庙加以奉祀。我们知道，神是人的化身，是个人崇拜的产物，透过它的宗教包装，折射出人们对真善美的热爱和追求。一个丑恶的人只能引起人们的厌恶和憎恨，是不会受到公众崇敬的。由此可知，王皋不仅深深地扎根在苏州的土地上，同时也深深地扎进了人们的心中，赢得了人们的爱戴。《吴门表隐》所记给我们揭示了一条真理：即历史不仅写在书上，也写在人们心里。正是由于《吴门表隐》的记述，使吴中保墓会找到了王皋的墓，树碑彰显之。并且在民国时编篡的《吴县志》卷四十一“冡墓二”著录了“太尉王皋墓在太平桥王巷，皋为文正公旦曾孙，靖康中寓吴”的条目，从而使王皋的事迹由民间流传进而写入具有官方权威的地方志书之中，弥补了史志之所缺。  王皋的贡献在于他是我国移民史上成功的范例  怎么看待王皋的功绩和贡献呢？我认为应当着眼于他扎根苏州，开拓建设、造福一方，荫及后世的辉煌业绩和重大贡献。当然，他在当时形势下反抗金兵入侵的忠勇表现应当给以充分的肯定。但是相比他举家南迁，定居苏州所建立的功业和影响来说，显然后者要大于前者。要说清这一点，需要对我国移民的历史及其对我们国家、民族的发展和巩固产生的重要作用有所了解。当代著名学者葛剑雄博士在主编的《中国移民史》“导言”⑥中对此有精当的论述，他说：“今天，我们中国能拥有96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和辽阔的领海，拥有56个民族和12亿人口，中国人能在海外拥有数千万后裔，全国各地能得到开发和发展，中国文化传统能延续数千年而常新，中国文化能在世界上产生巨大的影响，无不与移民的贡献有关。”  具体地说，中华民族的形成，国家疆域的扩展和巩固，人口的繁衍和素质的提高，各地区的不断开发和发展，文化的日益发达与进步，无不与移民的贡献有密切的关系。  我们知道，由于天灾人祸的原因，我国历史上自发的和有组织的移民是不断发生的，其中影响深远的大规模移民有两次，即南北朝时期和北宋末南宋初。这两次自北而南的移民有力地促进了江南的发展，对苏州地区的进步有着全面而深刻的影响，这是研究苏州历史开宗明义，必先要知道的。因为有史以来最早开发吴地的是来自中原的泰伯和仲雍，自此以后北方的移民不断迁居苏州，为苏州注入了先进的中原文化因素，促进了苏州的发展和进步，而王皋及其家族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王皋作为三槐堂三沙王氏的南渡始祖，从选址定居，到融入当地社会，显露了他的智慧、果敢、勤劳和融和的个性特色。一个生长在，中原旱地农耕社会的人，要适应和融入江南水乡的渔耕社会是很不容易的。他必须善于学习，勇于吸收新事物。凡事开头难，当时王皋等所面对的客观环境可以从他定居地名中推知一二。例如他选择定居的获扁这个地名告诉我们，那里是一片获草丛生未经开发的扁形土地。再从三沙王氏的“沙”的字义来说，《说文》释曰：“石散碎谓之沙。水少沙见。”《辞海》云：“细碎的石粒。引伸为沙质的水中滩和水旁地。”又苏轼在《自金山放船至焦山》诗“云霾浪打人迹绝，时有沙户祈春蚕”句下注道：“吴人谓水中可田者为沙。”由此可知王皋开垦的是近水或水中的沙地，就是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王氏子孙生息繁衍成为一支庞大族群的。据《中华王氏网》2004—8—15的统计，三沙王氏世系已有约400支总草图，并公布了294大支支派的名称。实际上三沙王氏后裔支派远不止此数，至今其枝蔓已遍及海内外，成为世界姓的大族。王皋作为三沙王氏南渡始祖，在新的环境条件下，克服困难，艰苦奋斗的开创之功令人肃然起敬的，其对苏州以至我们民族的贡献之大不言而喻。今天我们研究和纪念王皋，就要学习他在迁居过程中吃苦耐劳，不怕困难，勇于开拓的创业精神，这对当前处于改革开放的我国人民来说，特别是对于王皋定居之地的苏州人民来说，龙其显得重要。这应是三沙王氏南渡始祖王皋留给我们的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如何继承和发扬这一精神财富，应是三沙王氏后裔和所有苏州人民的共同任务。  为了纪念和弘扬以王皋为代表的遗民们的创业精神，我们应当保护好王皋相关的文物古迹，整修他的祠墓，建立适当的纪念建筑，把王皋的事迹和泰伯、仲雍以及历代移民开发苏州的史料和实物加以陈列，并且在经过专家论证和充分准备之后，建立一个中国移民博物馆，使之成为如同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广济寺那里的祭祖国园一样的寻根朝拜的圣地，还可选定一个适当的时间作为祭祖日，以利于三沙王氏后裔和其他姓氏前来寻根祭祖的活动，使之成为一个宣传泰伯、仲雍以及王皋和众多移民事迹和精神的热闹而盛大的全民性的传统节日。无庸说明，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发展旅游业，而是通过这些活动，培育和树立市民崇文、融和。创新。致远的城市精神，提高市民的素养，把我们的精神文明推向新的高度，以与飞速发展的现代物质文明相适应。我想这应是我们纪念王皋的目的所在和题中应有之义。  2009年2 月20日完稿于苏州南园，时年八十五岁  注：  ① 三沙王氏：据《三沙王氏家谱》刊载，王皋生三子：长子王易，字吾置，希太尉，迁昆山沙头一带，称东沙子：次子王铎，字吾伍，尚书郞，世守获扁乡，称中沙子：三子王胤，官显谟阁直学士，分居无锡白龙山沙头一带，称西沙子。统称三沙。  ② 三槐堂第八代人传人：据《三槐堂王氏家谱》，就王皋的直系而言，第一代王言、第二代王厚、第三代王彻、第四代王祐、第五代王旦、第六代王素、第七代王巩、第八代王皋。（实为七代，去王厚）  ③ 三公：官名，历代说法不一，古代称司马、司徒、司空为三公，亦有称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的。汉代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三公。唐宋以后，虽有三公之名，但无实际职务。  ④ 《子高公传》：载《太原王氏皋桥支谱》中，为范成大所作。据《三沙王氏家谱》，三槐堂三沙王氏皋桥支派系西沙大支分派至苏州皋桥者，既属三沙王氏是属琅琊系，今置太原王氏系或有误。（经中华王氏研究中心考证，三沙王氏硧系太原王氏）。  ⑤ 《中华王氏网》2004—12—10王听兰《王皋的丰功伟绩与坎坷经历一一呼吁加强对王皋遗迹文物的保护》一文。  ⑥ 《中国移民史》，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葛剑雄主编，共六卷，福建人民出版1996年出版。“导言”为葛剑雄所作。此段话引自该书第一卷—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