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三贤”啖助·赵匡·陆淳与“新春秋学派”

林小夕

“盛唐三贤”啖助·赵匡·陆淳与“新春秋学派”：
唐朝中叶，学术界兴起了一个“新春秋学派”，这个学派以啖助、赵匡为先驱，由陆淳集大成，对当时经学领域产生过很大的影响。
宋朝学者陈振孙以为：“汉儒以来言《春秋》者推宗三传，三传之外，能卓然有见于千载之后者，自啖氏始，不可没也。”清朝末期学者皮锡瑞也说：“《春秋》杂采三传，自啖助始。”又说：“今世所传合三传为一书者，自唐陆淳《春秋纂例》始。”“淳本啖助、赵匡之说，杂采三传，以意去取，合为一书，变专门为通学，是《春秋》经学一大变。宋德治《春秋》者，皆此一派。”
一直到清朝时期，纪晓岚等人在编纂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总序》中也认为，清朝以前两千年来经学“凡六变”，其中唐时期的“孔(颖达)、贾(公彦)、啖(助)、陆(淳)”为“上承章句之学，下启宋明理学”的第二变。
这些史学大家们评价，表明了啖助、赵匡、陆淳三人发起并形成的“新春秋学派”，在儒学历史上占有非常重要地位。

1.新经学以啖助开路，解《春秋》由陆淳集成：
啖助、赵匡、陆淳虽然是中唐时期有影响的学者，但史籍对他们的生平、学术关系的记载却语焉不详，往往引起混乱。
陆淳，字伯冲，吴郡人(今江苏苏州)，是南北朝梁国名儒陆澄的七世孙，后因避唐宪宗李纯名音讳，改名为质。他自称“世以儒学著时”，可知其家以儒学为业。《旧唐书·卷一八九下·本传》说陆淳“有经学，尤深于《春秋》，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
关于陆淳与啖助、赵匡的关系，历来人们的认识都含混不清。除《旧唐书》一说外，《新唐书·卷二百》中说赵匡、陆淳皆为啖助的弟子，陈振孙在《直斋书录解题·卷三》中认为赵匡师为啖助、陆淳师为赵匡、啖助。今考吕温代陆淳写的《进集注春秋表》，其中说：“臣(指陆淳)不揣蒙陋，裴然有志，思窥圣奥，仰奉文明，以故润州丹阳县主簿臣啖助为严师，以故洋州刺史巨赵匡为益友，考左氏之疏密……”在这里，陆淳明确地称啖助为“严师”，赵匡为“益友”，这是关于他与啖助、赵匡二人关系最为明白的材料。
另据柳宗元撰著的《陆文通先生墓表》中记载：“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泪赵匡，能知圣人之旨。”可知啖助、赵匡二人，一为陆淳之师，一为陆淳之友。事实上，啖助为师，赵匡为友，陆淳已作了明确的回答，已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还有一点，陆淳在《春秋集传纂例·修传始终记》中简述啖助、赵匡二人的生平时，称啖助为“啖先生”，称赵匡为“赵子”，称啖助之名时说“讳助”，而称赵匡之名则直接说“名匡”，尊敬的程度大不同，也可以作为啖助为师、赵匡为友的旁证。
陆淳跟随啖助学习，是在唐高宗李治上元元年(公元760年)。据陆淳说，他拜啖助为师，“秉笔持简，侍于啖先生十有一年。”上推十一年，即唐上元元年。据陆淳说，他在啖助“述释之间，每承善诱，微言奥指，颇得而闻”，可知，陆淳师从啖助，对啖助的学术方法、学术思想，特别是对啖助的“春秋学”有深入的了解，并深受其影响。两《唐书》中说陆淳自幼师从赵匡，而没有提到他师承啖助。事实上，陆淳师从啖助，证据已很充分了。而说陆淳师从赵匡，却没有多少证据。
赵匡，宇伯循，天水人(今甘肃天水)，曾从师于著名学者萧颖士。唐代宗李豫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开始在宣、歙、池都团练观察使陈少游处任幕僚。做过殿中侍御史、淮南节度判官、洋州刺史。他也是一位《春秋》学者，与啖助的学术观点非常相近。从文献记载看，陆淳与赵匡并非师生关系。那么，赵匡与啖助之间是不是师生关系呢？据陆淳《修传始终记》，大历五年，即啖助完成《春秋集传集注》那一年，赵匡正在陈少游幕府供职，前往浙中，途经丹阳，曾到啖助居住处去拜访，讨论《春秋》经学，“深话经意，事多响合”，二人谈得很投机。赵匡打算回来时再到丹阳拜访啖助，“当更讨论”，但不幸的是，啖助在这年去世。从这段记载看，赵匡与啖助在大历五年以前并未谋面，因此，二人之间也不存在师生关系。
啖助去世后，留下了《春秋集传集注》及《统例》的遗稿。陆淳认为应该将它整理出来，使唤氏《春秋》学发扬光大。于是，他与啖助之子啖异将遗稿抄录出来。陆淳又想到了与啖助学术观点相似的赵匡。这时，陈少游改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史，赵匡已随节度使府迁镇于浙东。于是，陆淳与唤异一起，带着啖助的遗稿去造访，请赵匡帮助整理。赵匡对啖助的遗稿进行了加工、补充，然后由陆淳进行最后编纂，统一体例，到唐大历十年(公元775年)完成了这项工作。关于这个过程，陆淳在《修传始终记》中有过记述：“是冬也(唐大历五年冬，公元770年)，赵子随使府迁镇于浙东。淳痛师学之不彰，乃与先生之子异躬自缮写，共载以诣赵子。赵子因损益焉，淳随而纂会之，至大历乙卯岁(唐大历十年，公元775年)而书成。”
由此可知，对啖助遗稿的整理，历时达五年之久，赵匡、陆淳二人都倾注了很多的心血。
陆淳的任宦生涯，是从任淮南节度使府从事开始的。据史籍《旧唐书·本传》中记载：“陈少游镇扬州，爱其才，辟为从事。”据《旧唐书·陈少游传》，陈少游镇扬州在大历八年。又据《修传始终记》说，他受陈少游推荐，诏授太常寺奉礼郎，这是大历十年左右的事。此时他的《纂例》已成。陈少游生前又曾向朝廷推荐陆淳，拜为左拾遗。陈少游死于兴元元年。吕温《祭陆给事文》中也说：“德宗旁求，始宾明庭。”说明陆淳是在德宗即位后入朝的。由上可知，陆淳入朝任左拾遗，不晚于唐兴元元年(公元784年)陈少游死时，而不早于唐建中元年(公元780年)德宗即位。
据史籍《旧唐书·柳登传》记载，唐贞元六年(公元790年)农历11月，唐德宗李适亲行郊享之礼，“上重慎祀典，每事依礼。时冕(柳冕)为吏部郎中，摄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岱、仓部郎中陆质(陆淳)、工部郎中张荐皆摄礼官，同修郊祀仪注，以备顾问。”由此可知，在此以前，陆淳已任仓部郎中，并兼礼官(太常博士)，与柳冕等人一起制订郊享礼仪，备皇帝顾问。这时陆淳很受德宗的信任，他身为礼官，对朝廷礼仪非常熟悉，曾著《类礼》二十卷，惜已不存。
唐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农历7月，陆淳参加了关于禘拾礼的讨论，这时他官左司郎中。这以后，陆淳又因“细故”改任国子博士。改官的原因已不得而知，可能与朝廷内部斗争有关。日温《代国子博士进集注春秋表》中说：“辄集注《春秋》经文，勒成十卷，上下千年，研覃三纪，元首虽白，浊河已清。”按一纪十二年计算，三纪为三十六年，陆淳跟啖助学习《春秋》是从唐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开始的。由此推算，三十六年以后，正是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这一年，他正在国子博士任上，向唐德宗进献《集注春秋》。由于书中新颖的研究方法，切合现实政治的学术主张，给当时学界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因此，它立即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特别是受到政治革新派人士的热烈欢迎，如柳宗元、凌准、韩泰、吕温等人。在后来的政治实践中，他们将陆淳的“春秋学”思想作为实行政治革新的理论武器。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把陆淳引为政治上的同道。后来，陆淳又外出，担任过信州(今江西上饶)、台州(今浙江临海)刺史。
唐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农历1月23日，唐德宗病逝。农历1月26日，唐顺宗李诵即位，王叔文一派从而执掌朝政。他们迅速安排本派人物占据了朝廷中的显要职位，并招集一些素负重望的人回京。陆淳从台州回到京城，任给事中。陆淳回京，与王叔文集团在朝廷中得势有直接关系。与陆淳拜给事中的同一天，柳宗元任礼部员外郎。《旧唐书·王叔文传》称陆与王叔文、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永贞党人结为“死交”。同年农历3～4月间，唐顺宗立广陵王李纯为皇太子，陆淳被征为太子侍读。他为避太子名讳，改名陆质。这一年，他献上《古君臣图》，即《旧唐书》本传所记载的《君臣图翼》二十五卷，已佚，无法考证它的具体内容，当即有关君臣之道的。这时，柳宗元与陆淳居处很近，柳宗元对陆淳执弟子礼，向他问学。
从史料记载看，陆淳任太子侍读并不是很受尊崇。当时唐顺宗已经身患重病，经过激烈的斗争，宦官与保守派集团立李纯为太子。王叔文集团预谋另立皇嗣的计划失败，因此，唐宪宗李纯对王叔文集团没什么好感。陆淳被改革派派去做太子侍读，原打算通过他对太子施加影响，但事与愿违，更引起李纯的反感。在史籍《旧唐书·陆淳传》中，以贬斥的笔调记述了这一过程：“时(韦)执谊得幸，顺宗寝疾，与王叔文等窃弄权柄。上(唐宪宗)在春宫，执谊惧，质已用事，故令质入侍，而潜伺上意，因用解。及质发言，上果怒曰：‘陛下令先生与寡人讲义，何得言他。’质惶惧而出。”说明他与李纯的关系并不融洽。
唐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农历9月12日，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被唐宪宗逐出朝廷，王叔文等人发动的“永贞革新”宣告失败。两天后，陆淳去世，门人私谥为“文通”先生。
啖助、赵匡二人的本著今均已经亡佚。而陆淳的著作今存有三种：《春秋集传纂例》十卷、《春秋集传辨疑》十卷及《春秋集传微旨》三卷。这与柳宗元说的陆淳有“《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微旨》二篇”不合。事实上，《春秋集注》即《纂例》，其他二书卷篇不合，当为后人传写割析而致。这三部书集中了啖、赵、陆三人的“春秋学”研究成果，并在啖助旧稿的基础上作一分为三处理而成的。陆淳在《春秋集传辨疑·凡例》中说：“《集传》取舍三传之义，可入条例者于《纂例》诸篇言之备矣。其有随文解释，非例可举者，恐有疑难，故纂啖、赵之说，著《辨疑》。”
这就明白地表明：《纂例》、《辨疑》是综合了啖、赵二人的研究成果，并加以扩大而成的。但其中也包含了陆淳个人的心得，书中多处标明“陆淳曰”即是明证。至于《春秋集传微旨》，则先列三传异同，参以啖、赵之说，而断其是非。他在自序中说：“其有事或反经而志协乎道，这虽近义而意实蕴奸，或本正而末邪，或始非而终是，”介于疑似之间者，并委曲发明，故曰微旨。可知这部书为陆淳自撰。但每条必称“淳闻于师曰”，以示不忘本。
总之，从三书来看，《纂例》以啖说为多，《辨疑》以赵说为多，而《微旨》则较多地保留了陆淳的观点。事实上，三人的观点大同小异，无法分述。而啖、陆二人的观点更为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