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郭老先生

老爷子

纪 念 郭老先生

曾经沧海

2008.12.28



  住在大山深处的老农民――郭老先生过世了，今天是他的葬礼，我特意冒着严寒，奔波200余公里赶赴深山区――卢氏县偏僻的小山村兰草村为老人家送行。因为与其说他是我朋友的令尊，到不如说我们是忘年之交的挚友。

  郭老先生（讳郭耀丰）今年84岁，是一位老学究式的农民，又是一位颇有造诣的农民书法家。他的楷书工整扎实，苍劲有力，很有颜柳之风骨。更值得一提的是，老先生年轻时曾经在国民党统治时期的镇公所里做过文书之类的小职员，也因此而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定为了历史反革命分子，再后来又是中年丧偶。如今50岁以上的人都可以体会得到，在上世纪中叶那样的特殊时期，像他这样的“高贵”成份，这样的历史黑锅，再独自一人拉扯着一双儿女，其生活的艰难与辛酸是难于用语言形容的。

  既是老学究，就会有浓浓的传统文化。记得我们邂逅于14年前的一个下午，而且还颇为有趣。那时，我与他儿子相邻而居，他从农村来此小住，我从没有见过他，但他可能知道我在政府部门工作，然而又弄不清什么职务。由于是初夏，当时我敞着门正在低头看书，猛抬头，看见一位白发老人似乎是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前，由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而显得很窘迫。我赶忙起身打招呼，并请他进屋，他则更加窘迫了。只听他断断续续地很持矜说道：“很…抱…歉，不知道如何称你的…官称，多有不恭。”然后又说：“×××是我儿子，他让我给您捎个信儿......”末了，他又是很认真地说：“抱歉，不知道你的官衔，没有称呼你，希望原谅。”然后低着头慢慢地走了。

  送走他后，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中国人真是太好太善良了，数千年的皇权统治留给他们的烙印真是太深刻了！连我这样一个只是在衙门里跑腿的小走卒都能受到这位老者如此的谦恭待遇，可见我们的党和我们的政府在劳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是多么的伟大和崇高啊！我们的政策号令之所以能得到顺利贯彻执行，我们国家的一些建设速度之所以匪夷所思，难道不与他们如此地信任和恭顺有关吗？当然，也难怪我们党执政后犯了那么多的错误，甚至至今仍有那么多的伤民害民事件，而人民只是默默地忍受呢？我们的各级领导难道不应该扪心自问一下吗？……。

  此后，我们的接触就渐渐地多了。我们曾相伴同游山西晋祠，在那里他给我讲了许多古文典故，还纠正了我读错的许多古汉字。在诸葛亮出师表的碑刻前面我们伫立良久，他不但给我讲解了碑文的书法的特点，还逐句逐字地为我进行含义解释。当读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他似乎有些激动了，只见他用颤抖的嗓音说：人总应该感恩的，总是要做些什么的，尤其是感受皇恩之后。我当时也陷入了深思，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沉浸了太多的善良和遗憾。

  我们还起浏览了佛教圣地五台山。每当看到康熙和乾隆题写的匾额或碑文，他都要驻足品味许久，甚至恋恋不舍。当看到我将一些好的楹联记录在纸上而没有注明作者或出处时，他很认真地对我说：“笔录别人的东西就应该记清楚作者、出处、笔录时间、地点等，不但是为以后引用时的需要，也是对作者的尊重和纪念。”老实说，我以前是不屑于这些的，但那次之后，我就开始注意了。我想什么叫严谨的治学精神？什么叫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不就是很通俗地解释吗？

  在路上，当我们谈起共产党过去的极左路线对党和国家造成的损失，尤其是对他们这一代人的伤害时，他或是缄默不语，或是颤颤惊惊地附和几句，从没有任何过激的议论。以后，熟悉了，到了无话不谈，甚至直言不讳的地步了，他才偶尔向我透露一些关于他在当年“红色恐怖”下的苦难经历以及对那段几近荒唐的历史的困惑与无奈。

  三年前我要搬新家了，他想送几幅字给我，我亦有此意，但彼此都碍于情面不好开口。我是不好意思劳驾已经81岁高龄的耄耋老人，他则是觉得自己的字能否登上我的厅堂。最后还是我开口通过他儿子表达了拜求之意，并提议内容以唐太宗的百字箴为好，且落款最好以长辈训诫晚辈口吻。很快，我就荣兴地收到了他的卷轴，但落款确写着“贤侄雅正”、“81岁老叟书”等敬语谦词。无奈，我又通过他儿子委婉地表达我的意思，他于是又欣然为我重写了一幅，这次的落款是这样的：“××贤侄谨记古训，以此为铭……”这幅卷轴现在就挂在我客厅的正面墙上，它已成了老人家的绝笔。它将让我时常想起郭老先生，也提醒我以百字箴为镜，踏实为人，认真做事。

  

郭老先生为笔者所书的卷轴

  在郭老先生灵堂的显著位置，悬挂着我恭恭敬敬地献上的挽帐，上面赫然写着我特意为老先生撰写的挽联：“耕读千秋留美名，笔锄万顷传懿德”。在老先生的遗像前，我毕恭毕敬地按照中国传统为老先生行了叩拜大礼并上香祭酒。

  在卢氏县书法协会特意为其举行的追悼会上，我也有幸应邀作为老先生的亲朋好友致辞。我哽咽着做了如下简短发言：“我与郭老伯父、郭老先生邂逅与14年前，从此我们就结下了深厚的情意，成为了忘年之交，在老先生身上我体会到了中国农民的善良、朴实和艰辛。我也看到了一位老知识分子的谦恭、忠诚和正直以及孜孜以求的学习精神。作为晚辈，我想用一位名人的四句话作为对郭老先生一生的写照：‘温不增华，寒不改叶，无名有品，无位有尊。噫兮兮，中国布衣！’”。

郭老先生，你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