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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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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25 12:26: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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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蜿蜒起伏的山岭。淅淅沥沥的秋雨。
  从太原开往正定的火车,在雨幕中奔驰。
  一个身穿豆绿色麻纱短衫、下身系一条元色绸裙的少女,凭窗而坐,木然地凝望着
车窗外。树木,原野,秋田里的庄稼,疾速地从少女的眼前一掠而过。
  也许是“五四”运动的大潮大浪带来的风调雨顺?这年,晋东地区的墒情好,丰收
在望。
  凭窗而坐的少女,从平定出发,到临近娘子关,她始终一动末动,目不转睛地望着
窗外,凝神默想。第一次远离家乡的姑娘,是想家了?还是思念温暖的母怀?
  她对面坐着一个英俊青年,用两只火辣辣的眼睛,眨也不眨地长久地瞅着她。——
她的脖颈上围着一条长长的雪白的真丝围巾,纤细丰满的小手,握着一方白手帕,手帕
的一角耷拉到车窗前的茶几上,看得见上面绣着一枝梅花。豆绿色的上衣,白围巾,白
手帕,衬托得她那张脸愈发抚媚,俊俏,具有一种诱人的魅力。
  那青年人突然一怔,目光停在少女的双眉上。——哦,她的眉毛真好看,弯弯的,
细细的,微微颦蹙起两个极小极小的眉峰。轻颦的双黛,笼罩着朦胧的忧郁的色彩,淡
淡的,似有若无,仿佛是烟雨中的远山,显得格外的秀丽,淡雅。
  她的青春面容,她的幽美丰韵,已经把车厢里许多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有的还交
头接耳,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青年人偶一侧脸,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用一种厌
恶的,甚至是愤怒的眼神,去扫视回击那些贪婪的目光,俗不可耐的神态。
  “评梅,呢,不,石女士,”那青年轻轻的柔声道,“车到娘子关了。停车半小时,
我们下去散散步好吗?”
  石评梅①怔怔地转过脸,似乎刚从沉思中醒过来。  
  ①石评梅(1902——1928)山西平定人。乳名心珠,学名汝壁,自号评梅。子年毕业
于山西太原第一女师,1919年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体育系,并积极从事文学创作。
毕业后任北师大附中女子部学级主任,体育及国文教师。是“五四”新文化开创时期的
北京著名女作家。曾编辑出版《晨报》副刊,《妇女周刊》,《世界日报》副刊《蔷薇
周刊》。作品具有反抗封建伦理道德,革命现实主义的特色。去世后与高君宇同葬于北
京陶然亭。著有《涛语》、《祷告》、《偶然草》数书行世。


  “是吗?娘子关了?”她说着,又掉过脸去,探头往车窗外望望。
  火车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啊,真的!真是娘子关!”
  评梅惊喜地轻声叫道。她因为欢快而微微红涨的脸,越发显得俊美,俏丽。
  那青年看着她,眼睛里浮动着柔情和爱慕。
  当评梅从车窗前回过身来的时候,他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因为他怕被评梅发现自己
正在瞩目她而感到难为情。
  但是,生性敏感的评梅,从他移动的目光方向上,已经推知了方才的情景。她的脸,
不觉已有些羞赧的红晕。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婿然一笑,道:
  “天放君,走吧,下车领略领略娘子关的风情。”
  雨住了。旅客们大部分都已走下车厢,在月台上松散松散筋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浏览浏览四周的风光。
  评梅和吴天放也走下车,站在月台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饱览娘子关的风情。
  “石女士,你游过娘子关吗?”吴天放面带谦和的微笑,说道,“娘子关是唐朝平
阳公主驻兵的地方。”
  评梅在专注欣赏娘子关一带迷人的景色,她只是点点头,算是回答吴天放的发问。
  娘子关,南边的绵山奇峰峭壁,嵯峨巍然,树木葱茏,郁郁苍苍;桃河水从古城西
北的悬崖绝涧,滚滚流经城根,宛如一条白练玉带绕在城边。城东北的凹地,喷珠溅玉,
汹涌翻滚。奔到崖边,泻下桃河河谷。这就是自古响名的娘子关瀑布。
  评梅感叹地自语道:
  “真是平地突起,下赴绝涧,悬流百丈,散缕似珠!”
  吴天放一怔:这是《平定州志》上,关于娘子关瀑布的记载,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居然也能熟读此书?他转睛看看评梅,果然,评梅正凝目注视着远处的大瀑布。吴天放
当仁不让,用一种带韵味的声调吟诵道,——

  江山千年秀,雪浪百丈飞。
  不闻雷声吼,洞天挂帘帷。

  评梅听了,并未侧脸去看他,只是心中暗自发笑:不愧是北京大学国文系的大学生,
倒底还记住了几句古诗!
  大凡想讨好姑娘欢心的青年,总想在姑娘面前或卖弄,或献殷勤。可那风度潇洒的
青年,虽然也有殷勤但绝不卖弄。他只是像对知心朋友叙说衷肠一样,娓娓动听地讲述
娘子关的风情,言语恳切,神情自然,用词谨慎。因为他实在不敢小视眼前这个丰姿迷
人的少女。
  他说,根据《旧唐书》记载,唐高祖李渊的三女儿平阳公主,自幼习武,刀马娴熟。
她曾经指挥万名精兵,号称娘子军,与李世民会师渭北,独镇雄关,护卫京城。所以,
城东门门额的石匾上,才镌刻“娘子关”几个字。
  评梅听到这儿,忙问道:
  “吴君,那,娘子关城楼里的楹联:‘楼头古戍楼边寨,城外青山城下河’,其中
的‘楼头古戍’,指的就是这个典故了?”
  吴天放说:“我想是吧!”
  他心中很佩服评梅博闻强记的能力。
  “当然,”他说,“‘夫人城北走降氏,娘子军前高义旗’,这里的‘夫人’,也
是指的平阳公主呵。”
  吴天放说的这句诗,并不是古城上的楹联,而是明朝王世贞①登关览胜的诗句。他
顺嘴这么一说,想进一步试探评梅学问的深浅。  
  ①王世贞(1526一1590)江苏太仓人。字元美,号凤洲,又号璞州山人。明代文学家。
嘉靖年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著有《璞州山人诗文集》行世。


  不知评梅是否悟透了他的用意,她只是笑笑,说:
  “王世贞这首《娘子关偶成》的下句,我以为倒满有些意思,他说:‘今日关头成
独笑,可无巾帼赠男儿’。天放君,你说呢?”
  吴天放心中暗暗称赞评梅年岁不大,学识不浅,便弦外有音地感慨道:
  “平阳公主,英姿绝世,横戈马上,博得千古赞叹,也不枉为一世啊!作为一个女
子,真可说是胜过七尺须眉啦!”
  评梅侧脸看看他,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种好感。从吴天放陪她在平定上车,直到娘子
关,评梅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她不愿和陌生人结伴同行。现在,她倒很感谢父亲特地
为她寻找的这个旅行同伴了。她甚至开始有些喜欢他了。
  开车的笛声响了。
  旅客们纷纷上了车。
  重新开车以后,评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孤独一个人凭窗远眺,和谁也不说一句话
了。现在,她和吴天放有说有笑了。吴天放一边和评梅谈笑风生,一边心下思忖:她简
直就像一只小白兔,天真得可爱!噢,不,她象一只白天鹅,不但天真得可爱,也圣洁
得可敬。
  吴天放感觉到评梅的变化了,他主动谈了许多历史上诗人吟诵娘子关的诗句,评梅
原来就喜欢诗,吴天放又能出口皆诗,这就更加赢得了评梅的欢心。
  “评梅女士,”吴天放说,他已经把“石女士”改成了“评梅女士”,表示他与评
梅更亲近了一步,“今天一路上,我见你神情有些忧郁,为什么?是不是想母亲,想家
了?”
  评梅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吴天放又说:“不要紧的。到了北京,有事可以找我,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评梅,
我觉得你很有诗才,以后可以写些新诗,我给你在报刊上发表。在北京,我有许多报刊
界的朋友。”
  “发表?”评梅从四岁学诗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发表,在报刊上?”
  吴天放很激动,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微微有些红涨。
  “你没注意到吗?”他说,“虽说‘五四’运动刚刚过去了半年,但是宣传新思想、
新文化,反对旧思想、旧礼教的报刊,就像雨后春笋般地出现了。这方面,北京相当活
跃!我以为,以‘五四’运动为起点,中国已经处于一个思想大活跃的新时化,很有些
像春秋战国时期,诸子蜂起,百家争鸣!评梅,你不就是在‘五四’运动浪潮的感召下,
打破了女子不能到北京上大学的陈规陋习,离开了古老而又封建的山城,要去北京求学
的吗?”
  光绪二十八年农历八月十九(公元1902年9月20日),山西桃河畔平定县城姑姑寺八
号,一个清末老举人石铭①的家里诞生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儿。父母爱如掌上明珠,
哦,不是心上明珠,那女孩儿一落地,便被亲热地称呼为“心珠”,这就是评梅的乳名。
父亲母亲,喜欢得不得了!  
  ①石铭(1856—1938)山西平定人。字鼎丞。清末举人,曾先后任山西文水、赵城县
儒学教官,省立图书馆馆员,并在太原几所中学任国文教员。


  老举人翻遍了各种词书字典,为她起了个很雅致的学名——汝壁。无奈,汝壁自幼
酷爱酶花,便自号评梅!
  评梅聪颖睿智,才思过人。两岁跟着父亲认字,四岁能熟读三字经、千字文、唐诗
百首。尔后,五言七绝,四书五经,前朝后代,稗官野史,兴致所至,无不涉猎。
  小小的平定,进士一百三,举人六百八,可谓文献名邦,三晋驰名。然而,浓重的
封建文化意识,也紧紧地包裹着有如弹丸之地的山城。但是,石铭却并不封建迂腐。他
思想开放,善于接受新事物。辛亥革命不久,他便剪掉辫子,到太原省立学校任教。
  评梅很小时,石铭便把女儿送到省城求学。评梅小学毕业,直接升入太原女师。她
琴棋书画,诗词文赋,样样都表现了出众的才能,被公认为省里的一个才女。她因参加
女师风潮,被学校除名。但是终因校方舍不得她优异的才学,又恢复了她的学籍。
  评梅自小热爱家乡,如同热爱母亲。——
  哦,青山环抱,紫光弥漫的山城啊!怎么能忘,青翠绿荫掩映下的天宁寺,跃出绿
海的巍巍双塔啊!怎么难忘,夕阳斜照的阳春楼,嵯峨雄伟、秀丽幽美的冠山!怎么能
忘,香火缭绕的观音堂,门前的桃花潭,院中的葡萄架,还有潭水旁边的洋槐垂柳啊!
哦,那里留下过多少心珠孩童的笑语,评梅少女的足迹!
  家乡的青山绿水、田野牛羊,家乡的寺院古塔、暮鼓晨钟。哦,有如隔绝尘世的桃
花源,家乡的山山水水,养育她的身心,陶冶她的性灵。
  如今,她要到京都去投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①,她只有离开母怀,离开家乡
了。……  
  ①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是当时女子最高学府。其前身是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
创立的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宣统元年(1909年)始于宣武门内石驸马大街建校舍。1912年
5月更名为北京女子师范学校,1919年4月改名为北京国立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石评梅和吴天放在正定换乘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火车已经进入了华北大平原。
  长途旅行,已使乘客感到疲劳,车厢里早已安静下来,人们依在靠背上或小憩养神,
或闭目小睡。
  评梅的思绪,仿佛长了翅膀,又飞回到刚刚离别的故乡。
  想到故乡,除了山水,除了父母,还有她少年的小伙伴儿。最要好的,要算是吟梅
了吧?吟梅长得美,发育得早,虽然十三四岁,却好像是个大姑娘了。
  评梅家住“观音堂”附近,吟梅常常站在“观音堂”前,念柱子上的那幅楹联:

  紫竹林中观自在
  莲花台上笑人忙

  评梅看见了总说:
  “吟梅,甭老念那幅旧联儿,赶明儿咯儿我给你写幅好的。”
  “啥时候?”
  “年下。”
  评梅穿一件她最喜欢的浅蓝色旗袍,围着长长的白围巾,封建旧习浓重的小县城像
看一个怪物似的冷眼怒视评梅。吟梅却很喜欢,她说:
  “梅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人也显得更水灵,更俊俏了!”
  评梅把话岔开:
  “吟梅,走,到我家玩儿。”
  吟梅高兴地答应,跟着评梅到石家,她总愿意跟评梅在一块儿玩儿。
  到了评梅家,看见评梅父亲正在画一幅中堂,只简单几笔,便勾勒出一个白发者翁,
赤着脚,嘴里还叼着一枝鲜桃,活灵活现,颇具仙风道骨。过大年的时候,吟梅随了父
亲到石家去给评梅父母拜年,看见中堂上已经端端正正地挂着那幅白发老翁画了。画上
还配了龙蛇大草的诗文。评梅念给吟梅听,——

  我乃上方一老仙,
  东方几次窃桃还。
  想因王母朝天去,
  白鹤仙童树下眠。

  吟梅父亲听了称赞不已,石铭捋着白须笑道:
  “这是小女心珠瞎编的。”
  因爱女出众的才华,石铭其实心中极美极甜,连额头的皱纹里也都藏着稠稠的笑意。
  评梅还给吟梅讲了画的本义,说那指的是东方朔①的故事。  
  ①东方朔(公元前154一前93年)汉平原厌次人。字曼倩。为汉武命弄臣,官至大中
大夫。著有《答客难》、《非有先生论七谏》等。以诙谐滑稽著称,方士附会之为神汕。


  吟梅相信评梅的话,她很崇拜评梅,心中也极喜欢。
  记得有一年除夕,评梅到吟梅家求她母亲剪窗花。吟梅正帮助母亲在堂屋蒸花糕,
捏糖卷。评梅也搭手。做完了一些,吟梅母亲为评梅剪窗花,两个姑娘躲在门旁边说悄
悄话。
  评梅说:“吟梅,过年了,你一打扮,更漂亮了!”
  吟梅笑道:
  “梅姐,你这是说你自个儿吧?嘻……”
  评梅白了她一眼,搂住她的脖子,咬着她的耳根子,悄摸悄地对吟梅说:
  “你长得这么俊,将来一定能找个好女婿!”
  知道这是评梅报复她,因为她原先这样说过评梅,吟梅道:
  “俺多小哇?”
  “小可以长大呀,再过几年你就该坐花轿了!”
  吟梅举着小拳头要擂评梅,吟梅母亲瞅着两个花一样艳美的女孩儿,笑吟吟地说道:
  “别闹了!吟梅没大没小,怎么好对评梅姐姐那样?……来,评梅,你看中意吗?”
  吟悔母亲手真巧,转眼工夫,就剪出一对梅花样儿的窗花。
  评梅高兴地说:
  “真好,真好!这梅花剪得真像!”
  吟梅凑过来说道:
  “梅姐,你不是说年下给我写幅好对子吗?”
  评梅略想了想,说道:
  “好,拿纸来。”
  吟梅铺好纸,研好墨,评梅让她们都忙去,蒸花糕,捏糖卷,接财神,有的是活儿。
  等到接财神的“鱼鼓炮”也响起来,吟梅跑进屋一看,评梅已经画好了一幅雪中梅
花的条幅,正在往画上题诗,——

  有梅无雪不精神,
  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雷,
  与梅并做十分春。

  画上,——雪,是那样的洁白,仿佛还在飘飘洒洒地下个不停;梅,是那样的红艳,
是那样的俏丽挺拔,峥嵘俊逸,朵朵梅花,红得可爱,红得耀眼,仿佛在寒风中枝动花
曳。
  吟梅拍手叫好。
  春节有很多人到吟梅家拜年,无不夸赞那幅雪梅图,和题诗手书的清秀、峻拔。就
连县城里一些知名老学者也闻风赶来观赏,捻须领首,交口赞美。说评梅的梅,不是浓
艳柔媚,而是孤绝、拔俏;说她用笔浑厚,不是纤巧细楼,而是大气磅礴,使观者感到
一种苍劲的力,一种铁骨精灵的内在美。说想不到这是出自一个十六七岁少女的手,都
说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父亲听了,更是喜欢得不行。评梅要进京考学,父亲不放心,辗转托人,终于找到
了同路进京的北京大学学生吴天放。父亲把评梅托付给他,千恩万谢,千叮咛万嘱咐,
希望他一路上好生照看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女,到了北京以后也希望他能常常给以关照,
指教!
  ……
  列车在奔驰,它载着评梅离开故乡,离开父母,离开少年知心的伙伴儿,越来越远
了。而距离京都北京,越来越近了。评梅思念家乡,但是更激动,更兴奋,因为列车正
载着她奔向新生活,奔向一个新天地!
  评梅,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一路唱着欢快的歌,度过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黄金时
代。如今,她带着同样美好的憧憬,同样纯真欢悦的心境,辞别故乡,去京城投考女子
高等师范学校。
  但是,评梅,这个十七岁的晋东才女,她哪里知道,此一去,正是她走向人生的无
边苦海,正是她痛苦命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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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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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门火车站下了车,吴天放叫了两辆洋车,他请评梅先上了一辆,然后把她的帆
布箱、行李替她放好,又对车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自己这才上了另一辆车。
  评梅坐在车子上,一路走,一路观赏,她简直有些应接不暇了。前门大街,楼房商
号,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熙攘拥挤的街市,繁华喧闹的都城,比起寂静安
谧的山城,这里又是一番景象。少女的心有些惊喜,又有些惶惑!
  两辆洋车在人流中穿行,评梅的脸上始终挂着惊喜而又惶惑的神情。
  巍然高耸的正阳门,伟大庄严的天安门,对于山城来的少女,简直是进入了另一个
世界。车过天安门的时候,评梅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些怪念头:红墙黄瓦,威严森然
的紫禁城,三官六院,妃妾成群,太监穿梭,百官朝贺,往日帝王的尊严,而今都已灰
飞烟灭。留在故宫里的,当是荒凉凄清,和龟缩一隅的逊帝博仪啦?
  评梅为自己的怪念头汕笑了。
  吴天放帮助石评梅,在禄米仓一带选择一家条件好的旅馆,租了房住下。因为这样
他们见面方便,吴天放住的公寓就在禄米仓二十OO号。
  对于一个天真无邪、天真未凿的少女,一路长途旅行,尔后投身到一切都生疏的大
都市,投身到陌生的人海里,吴天放却是她唯一感到可以亲近,可以依靠的人。有他这
样英俊潇洒的青年无微不至的关照,不仅在评梅心目中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印象,而且已
使她对吴天放产生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评梅住在旅馆里等待考期。她原本要报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国文系,不巧那
一年女高师国文系不招生。评梅非常失望。但是考虑到自己的国文根基比较厚实,以后
自学也可以,不如报考别的学科还能多学些科学知识。她权衡自己的文体方面的兴趣、
天赋,决定报考体育系。
  没过多久,录取通知发下来了,评梅被录取了。报到那天,吴天放要送她去女高师,
评梅婉言谢绝了。她想:报到入学的头一天,就有一个惹人注目的青年陪送,这不好;
女高师全是女生,女孩子眼尖嘴也尖,说什么的都会有,还不知能引出什么话柄来呢。
  吴天放理解评梅的意思,他能体谅她,他只说不送也好,等你安顿下来,我再去找
你。
  评梅雇了车,车夫把她的行李和帆布箱搬到车上,她吩咐去宣武门内石驸马大街女
高师。洋车到了石驸马大街,停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大门口。车夫把行李搬到门
房,评梅要先到学监办公处报到。
  她转过石屏,便见一条绿荫甬道。远远看去,红楼绿柳,裙带钗影,仿佛到了女儿
国。一个个,俊俏俏的红颜少女,翩翩然活泼的女郎。不时有嘻笑声、琴声传来,间或
有夹着书本的玉影闪过。
  山城桃河畔来的少女,终于踏进了京都女子高等学府,她激动,她兴奋,她不知不
觉流下了泪。
  “怎么,哭了?”突然,身后有人问道。
  评梅忙擦了一把泪,扭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少女:白衫,黑裙,两肩消瘦而微微
双耸,眼睛略微向外凸突,嘴唇厚实。她面带笑颜,但是笑得并不美。假如这是个青年
男子,当不失为一位英俊小生,可惜这是个少女,就不但不显得俊美,夸张点说,反而
有些丑。
  “干吗哭?”身后的少女又问了一遍。
  评梅不好意思地抹搭抹搭眼睛,低下头:
  “我没哭。”
  那少女看着评梅长长的睫毛上,仍旧挂着细碎的泪花,双眉微颦,美目流盼,仿佛
饱含着无限的柔情,隐藏着说不尽的心事。淡蓝色的短衫,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腕,白裙
下面是两条匀称好看的小腿。她丰神秀逸,娇态可人,惹人爱怜。
  那少女打量着评梅,扑嗤一声笑了:
  “真是颦儿再世!”
  评梅一怔:
  “颦儿?”
  她一时没转过弯来。
  “就是林黛玉呀!”
  那少女说了这句话,又觉得初次见面把玩笑开得过份了,便上前拉住评梅的手,说
道:
  “走,我带你到全校各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两个人肩并肩,往校园里走去。边走她边问评梅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家里
都有什么人,报考的什么系,评梅都一一回答了她。然后,她又自我介绍说:
  “在下姓黄,单讳一个英字,自号庐隐①。在家里,他们都嫌我长得丑,叫我丑小
鸭,又因为我脑袋笨,还叫我笨小鸭。评梅,你以后,也可以叫我丑小鸭,笨小鸭,都
行。”  
  ①庐隐(1899—1934)福建闽侯(今福州市)人。原名黄英。1919年以旁听生的资格考
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部预科。后在上海、安徽、北京等地任教。代表作有《海
滨故人》等。


  庐隐,真逗!
  评梅朝她笑笑。没说话。
  这就是后来,二十年代与冰心②齐名的两位女作家庐隐、评梅!此为后话。  
  ②冰心(1900一)福建长乐人。原名谢婉莹。著名女作家。代表作有《寄小读者》等。


  庐隐比评梅大三岁,祖籍福建闽侯人。父亲也是前清举人。庐隐六岁那年,父亲因
为心脏病死于长沙任所上。一家人,孤儿寡母,愁苦无援。舅舅是清朝农工商部员外郎,
兼太医院御医。家中房产颇多,还有一个大花园,便把庐隐一家接到北京。
  庐隐小时候在家读书成绩极坏,九岁进了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慕贞学院读小学,
成绩也不好。于是,母亲哥哥不是骂她笨小鸭,就是骂她丑小鸭,自小得不到母爱,心
灵很孤独。后来在大哥的帮助下,发奋读书,居然考进了女子师范学校,母亲这才对她
有了笑脸,希望她毕业工作帮助家庭。她为了考取北京女高师,只好应聘到安徽教书,
自己积攒学费和保证金。待她重新回到北京,女高师的考期已过,在母校老师的通融下,
才考进了预科,作旁听生。
  “评梅,”庐隐做了自我介绍之后,感慨地说,“我曾经羡慕飞仙剑侠,也向往作
高人隐士,希望天涯海角任我飞翔!”说着,她使劲一挥手,“唉!瞎想!走吧!”
  庐隐领着评梅,一边走一边告诉她,哪一排红楼是学生自修室,哪儿是学生寝室。
还有什么图书馆,练琴室,文娱室,栉沐室,舍务处。会客厅,饭厅,病房;整座校舍
还分什么中院,后院,西院等等,等等。女高师建筑宏伟。设施齐备。她们出了走廊的
一个小门。庐隐又说哪是运动场,哪是大礼堂,礼堂里的古今中外名人肖像都叫什么名
字,女高师的校训是什么,应该如何遵守,等等。
  “你看,”她们从礼堂出来,站在运动场上,庐隐指着前面一栋新盖的大楼,对评
梅说,“你看,那儿就是讲堂!”
  而且,庐隐见了同学,总是热情地呼唤她们的名字,介绍给评梅。
  “你是这儿的老生了吧?”评梅问道。
  “嗯,老生了。”
  “几年级的?”
  “和你一样,刚入学。”
  庐隐比评梅仅仅早来几天,就这样熟悉环境和同学,评梅不但感到惊讶,而且对庐
隐产生一种敬佩的感情。特别对她的豪爽诚挚,快言快语,评梅有了好感,觉得小鸭不
丑,不笨,而且很可爱。
  庐隐很豪爽,很自信地说:
  “年假大考,我一定要以优异成绩,由旁听生升入正班生。评梅,将来我还要当作
家,你相信我吗?”
  评梅真诚地点点头。把庐隐的手拉过来,用劲握了握。她用这个动作,把她对庐隐
的信赖,真诚的友谊,告诉了她。庐隐憨实地笑笑:
  “谢谢你!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了,是吗?”
  评梅高兴地回答:
  “当然!”
  庐隐乐了,拉着评悔穿过一个大空场,向一个小月亮门走去。月亮门内,迎面是一
丛碧桃花,后面是竹篱,上面爬满了金银藤,四周绿柳倒垂。拂拂荡荡。刚踏进月亮门,
评梅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里,花池中的各类花草翠竹,娇艳艳,翠森森。生机勃勃,茂盛苍郁。西边是朱
檐游廊;院中间水池里点缀几块太湖石,鱼儿漫游。水清见底;东面有两株西府海棠,
花红有如施脂,丝垂宛然金缕。
  评梅惊喜地看着。庐隐往北边的一片竹林指了指:
  “竹林后是疗养院,同学生病可以到这儿来疗养。”
  在这片翠竹掩映之中,有几间红柱绿窗的房子,评梅侧脸一望,有两个少女正坐在
翠竹后的前廊台阶藤椅上下棋,身旁小茶几上放着两杯香茶,偶尔裙带一飘,传来笑声。
  评梅心下自语:“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真仿佛进了潇湘馆了。”不觉已念出
声来,——

  宝鼎茶间烟尚绿,
  幽窗棋罢指犹凉。

  庐隐耳尖,听了评梅自言自语吟了两句诗,一愣怔,便抿住她的厚嘴唇,憋住笑,
扭脸偷偷瞧了瞧评梅,心中暗想:
  “说她是‘颦儿’,真是不冤枉她。潇湘馆的题联,她都能随口吟出!但不知将来
那个贾宝玉是谁?”
  庐隐正自思忖,忽听身后有人喊道:
  “石小姐!”
  庐隐和评梅回头一瞅.是门户的老张头。
  “石小姐,”老张头喊着说,“有人找您。”
  话音末落,从月亮门外,闪进一个青年。庐隐忙用两眼去瞧:那青年大约二十四五
岁,留着时髦的分发,黑黝黝,亮锃锃;浓眉大眼,方脸薄唇;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两眼炯炯有神;体态风流倜傥,丰韵潇洒俊逸,显得聪明干练,绝非等闲之辈。庐隐一
见这青年,心中立即冒出一句老话儿:真是天生一对,地成一双!
  庐隐看看评梅,评梅白哲柔嫩的面庞上,早已浮现出一层羞赧的红晕,眼睛里闪动
着脉脉柔情的光彩,这正是少女初恋时娇美动人的神态。庐隐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
  “哦,石小姐,”那青年看到评梅不说话,看着庐隐瞪着两眼瞅着他,便有些窘迫,
“我,我是不是……打扰……打扰你们了?”他嗫嚅地说。
  没等评梅开口,庐隐哈哈一笑,豪放地说:
  “哪里哪里!你是……”
  “我是北大的。”那青年回答说,“我叫吴天放,和石小姐是同乡。我来看看她安
顿好了没有,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没有。”
  庐隐立即接茬儿说:
  “有有有,石小姐的行李还在门房,那就劳驾你替她给搬到寝室二楼,待会儿,我
们到学监办公处问问学监,看他给石小姐安排哪个房间。”
  评梅刚想制止,庐隐神了一把她的衣襟,对吴天放说道:
  “好,你去搬行李吧,我们这就去学监办公处。”
  吴天放尴尬地笑笑,随着老张头走出疗养院的月亮门。
  等他们一定,庐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弯了腰。笑够了,才对评梅说:
  “别心疼他,让他干!不然,他还以为爱情就是树上的桃子苹果呢,伸手就能摘下
来呢!”
  评梅朝庐隐的手腕上偷偷捏了一把:
  “你瞎说些什么呀?他是父亲托的人,一路从山西平定县,送我来北京的。我们两
个……只不过……是极普通极普通的朋友而已。”
  庐隐把手一挥:
  “别描了!越描越黑!”
  评梅急切地解释说:
  “真的,真的是极普通的朋友!”
  庐隐嘿嘿一笑:
  “什么真的假的?反正早晚是那么回事!走吧,到学监办公处找学监去。”
  当评梅和庐隐从学监办公处出来,走到寝室二楼的时候,看见吴天放已经拎着评梅
的行李和帆布箱在楼梯口等她们了。

  吴天放邀请评梅去中央公园玩。他告诉她:我要很快让你把北京城都熟悉了。
  一进中央公园的正门,迎面是一座高大的纯白色大理石构造的三脊单檐牌楼,碧蓝
琉璃的坊顶,上刻“公理战胜”四个大字。一些泥瓦工正在清理基座四周的废石土。
  评梅来到北京,已经见过东单西单牌楼,东四西四牌楼,也见过国子监、颐和园的
大牌楼。虽然格式一样,但是像这座“公理战胜”牌楼全是纯白大理石建造,规模这样
宏大,气势这样雄伟,在这座古城只怕还是独一无二的吧?
  评梅带着惊奇的神色,仰脸观看。
  吴天放站到她身边低声对她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城的那年,德国公使克林德①曾
经指挥侵略军成批成批地屠杀中国人。有一天上午,他乘轿经过东单牌楼西总布胡同口
时,巡逻的清军虎神营士兵拦轿盘查,克林德不但不肯停轿接受盘查,而且还从轿内开
枪,这才被清军爱国军官恩海开枪击毙了!但是清政府为了求得帝国主义的“宽恕”,
居然把恩海交给德国使馆,作为祭奠克林德的祭品,被德军残酷地杀害了!这还不算,
清政府还在恩海击杀克林德的地方,立了一座大牌楼,叫做“克林德碑”。当时是七脊
单飞檐,比这还气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国战败,北京人群情激愤,捣毁了“克
林德碑”,把剩下的残存石碑运到中央公园。这不,现在还在清理呢!  
  ①克林德(1853—1900)德国人。男爵。1899年为德国驻华公使。1900年6月20日与
翻译科士达乘轿前往总理衙门会晤,途径东单牌楼时,与清军发生冲突,被虎神管士兵
恩海开枪击毙。


  评梅听了,心中激起阵阵的爱国义愤,对恩海的正义勇敢行动充满了敬意。尔后,
吴天放在“来今雨轩”请她吃酒,当吴天放举杯为评梅的新生活开始干杯的时候。评梅
却说:
  “这第一杯酒,当为英雄恩海干杯!”
  评梅一直沉浸在因为那座大牌楼的历史所引起的义愤和敬慕之中。直到他们走到
“兰亭八柱碑亭”,观赏石碑上的曲水流筋图,评梅兴致勃勃地讲起王羲之②和他的四
十个朋友,如何游览浙江会稽山的兰洛,如何在兰亭饮酒赋诗,王羲之如何乘兴挥毫,
写下这流传干古的《兰亭集序》,——直到这时,评梅的情绪才算完全转过来。  
  ②王羲之(321—379)晋会稽人。官至右军将军,故称他王右军。最工书法。


  吴天放听着听着,心中不禁自语:
  “真是个美妙的才女!”
  他看着评梅酒后微微红涨的面庞,比往日更加艳丽,更加俊美。他的心,不知为什
么,突然砰砰地跳了起来。啊,金声玉韵、蕙心兰质的姑娘,哪个青年能不爱呢!
  吴天放又把她领到一个室内花圃,他要使她的兴致更加勃然,情绪更加喜悦激动。
果然,当评梅看见那座五色玻璃顶花屋,和室内的各种鲜花时,像个孩子似的拍手称好
了。她毕竟是个欢快活泼的少女,时而跳跃两步,时而拽拽天放的衣袖,惊喜地叫道:
  “呀,你看,这花多美呀2”
  吴天放为了不使评梅心中刚刚激起的欢悦心绪冷却下来,一路和她谈着各种花,一
路把她带到“水榭”。
  “水榭”又是一番景致,长廊相绕,金碧彩绘;银丝沟,清水盈盈;土山上,山石
嶙峋;草坪如茵,杨柳依依。这里,仿佛能使人的感情净化,能使人的情趣高雅。不知
为什么,评梅坐到“水榭”的长椅上,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评梅,”天放急切地问,“怎么,你不高兴吗?”
  “呢,不!……”
  “不?那又为什么叹气呢?”吴天放轻声说,“这里,有四季的鲜花。香气袭
人……”
  “可惜,没有梅花。”
  吴天放一怔,一阵惊喜,想了想,慢慢从兜里拿出一本精美的信笺,一脸的殷勤神
情,轻声说道:
  “你看,我这里有梅花!”
  评梅接过去,逐页地翻着,果然每页花笺上都画着几枝梅,题着两句咏梅的诗。左
下角都印有“评梅用笺”几个铅字。每页上的梅和诗,有粉色的,米黄色的,浅绿的,
湖色的,等等,特别好看。
  评梅每翻开一页,便轻轻地念着上面的题诗:
  “‘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这是元朝杨维帧的;‘江南无所有,
聊寄一枝春’,——这是南朝陆凯的;‘放翁年来百事情,惟见梅花愁欲破’,——这
是南宋陆游的;‘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红雨熟红梅’,——这是苏轼的;‘应酬都不
暇,一岭是梅花’,——这是南宋张道洽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是北宋林逋①的。”  
  ①林通(967一1028)浙江钱塘人。字君复。他终生不做官,长期隐居西湖孤山,种
梅养鹤。后人称他为“和靖先生”,以诗著称。


  评梅对每页信笺上摘录的诗句,不但能说出作者、朝代、出处,而且一本信纸翻完,
竟然无一错漏。
  吴天放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才说:
  “呃,你,你喜欢吗?”
  评梅兴奋地笑道:
  “喜欢,非常喜欢!”
  “上面的诗呢?”
  “也都喜欢。”评梅说,“我最喜欢的,还是林逋的那两句。王十朋推崇说,这两
句是‘压尽今古无诗才’。当然这是过誉之词。不过,林和靖风流不羁,看破人生真谛,
一生不愿做官,隐居杭州西湖孤山,以梅为妻,终生不娶,果真能自乐其生,我倒认为
不失为高雅之士。”
  吴天放对评梅的博学,感到惊愕。
  评梅似乎沉溺在遐想之中,叹了口气,说道:
  “唉,林和靖,梅妻鹤子,——想当年,红梅百本,雪鹤一双,潇洒艳福,谁人能
比?林和靖隐处的‘巢居阁’后为林处士墓,那里有一幅题联最佳。”
  “题联?”
  “是的。”
  那幅题联是,——

  坟草年年一度青,
  梅花无主自飘零;
  定知魂在梅花上,
  只有春风唤得醒。

  评梅念了上面那幅题联以后,问吴天放:
  “天放,你以为如何?”
  吴天放仍旧没有从惊怔中完全清醒过来,对评梅的话他没有仔细琢磨,只是“嗯”、
“噢”地应答着。
  评梅又把那本花笺翻翻,惋惜地说:
  “可惜,上面的梅花,千篇一律。还应该画出各种梅花来才好。比如,一些出色的
梅中奇品,总应该画上的呀!”
  吴天放拍拍自己的脑袋,抱歉地说:
  “是的,是的。你说得对,我给忽略了。至少,象江梅,鸳鸯梅,绿萼梅,重叶梅,
鹤顶梅,宝珠梅,等等,应该分别画人那才好呢!”
  评梅说:“不但这些,魏晋时《西京杂记》里记载的候梅,朱梅,紫花梅,同心梅,
紫蒂梅,胭脂梅,丽枝梅,也应该画上。”
  “对对对,”吴天放马上接茬儿说道,“南宋范成大的《范村梅谱》里提到的……”
  评梅惊喜地凝望着吴天放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膛,柔声说道:
  “想不到,天放君对梅花谱,也有这么深的研究!”
  她哪里知道,当吴天放在火车上看见评梅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时,他已经猜度到评
梅大约酷爱梅。于是他趁评梅准备应考的工夫。便跑遍了图书馆,挤命钻研有关梅花的
各种知识来。现在,当评梅说他对梅花有研究时,他便一语双关地说:
  “因为,我爱梅!”
  评梅一阵高兴,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也爱梅?”
  声音没落地,她已经悟出吴天放话里的含义,便赶忙垂下头,脸颊上泛起一道红晕。
不过,她很快就把它收回去了,不曾让那青年察觉。她随后又把话岔开,扯了些别的,
直到天色将晚,天放要在“四宜轩”请她吃饭,评梅说她很疲劳,想回校休息一下。吴
天放顺着她的意思,也不勉强。
  俩人出了中央公园的南门,他给她雇了洋车,说过几天再去看她,还特别嘱咐她有
空到他的公寓去玩。
  评梅驱车,很快消融在长安古道的晚霞暮霭之中了。
  秋天,他们又去了香山。转过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们又去了紫竹院、天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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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6:53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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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
  下午充足的阳光照进屋里,屋里烟气缭绕,那缭绕的烟雾,仿佛是一层薄纱笼罩着。
  屋子里弥漫着烟草气味,虽然已是韧冬,但是那两扇雕花朱漆红松窗,还是不得不
大开着。
  这里是宣武门外山西会馆。眼下,正在举行一次同乡会。
  石评梅和吴天放走进会馆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站在一张八仙桌旁边、正在讲话的
青年。屋里烟蒂狼藉,同乡会已经开了一些时候。
  评梅和吴天放走到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坐下。评梅刚坐下,便撤开目光满屋扫视了一
遍。咦,她的同乡怎么没来?那正在讲话的青年,那满地狼藉的烟蒂,和他们眼下坐的
位置,都不由得使她想起了去年。

  去年,她来到北京考取女高师已经一年多了。就在那年初冬,也是一次山西同乡会,
也是八仙桌旁站着一个正在讲话的青年,她和吴天放来了,也是坐在今天坐的位置。她
当时问吴天放认识不认识那个讲话的青年,吴天放告诉她,他叫高君宇①。评梅听了,
心里一动,眼睛一亮:  
  ①高君宇(1896——1925)山西静乐县静游镇峰岭底村(今属娄烦县)人。名尚德,字
锡三,号君宇。1916年考入北京大学英语系。“五四”运动的组织者之一。1920年3月
与邓中夏等组织马克思学说研究会。同年加入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北京社会主义青年团
首届书记。中共二大中央委员,编辑中共中央机关报《向导》。1924年7月到广州,任
孙中山秘书,翌年随孙中山北上。1925年3月5日在北京病逝。


  “噢?他就是高君宇?”
  “对,他就是高君宇,北京大学英语系的学生。”吴天放轻声说道,“怎么,你认
识?”
  “听说过,听说过。”
  评梅告诉他,高君宇是她父亲的学生,山西省立一中的毕业生。父亲寒暑假回到平
定老家,总是称赞高君宇,说他立意深造,勤苦力学,所作诗文,多有奇气。还说他举
止轩昂大度,言谈卓革不凡,师长称慕,同辈敬爱,日后必有建树!
  吴天放面带笑容,点头称道,可是额角上却布上了一片久久不散的阴云。
  停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说:
  “是啊,你说得很对。不过他的言行实在过于激进了。今年四月,他在《北京大学
学生周刊》上写文章说,要把一切生产机关从资产阶级收归给民众,建设新的经济组织,
破坏一切现存政权。他在陈独秀办的《新青年》上,甚至说山西有些工人进了工厂就像
进了监狱,收入比苍蝇的翅膀还薄。你觉得他这是说的真话吗?”
  高君宇好像正在讲述去年“五四”学生运动的意义。评梅因为和吴天放说话没有听
全。这会儿,只听高君宇神情激动,慷慨激昂,大声地说了几句结束的话:
  “……总之,‘五四’运动的中心口号是‘科学与民主’。大家都知道,没有科学,
古老的中华民族将继续贫穷落后;没有民主,便不能动员全体民众改造社会。没有民主,
便没有自由。而自由之花,是要经过革命的血染,才能开得更鲜艳,更璀璨!……”
  同乡会,不是严肃的政治集会,同乡们聚在一块可以议论一个什么题,可以由一个
主要发言人讲话,也可以七嘴八舌,可以互相探讨,也可以品茶下棋。
  吴天放附在评梅耳边,悄声告诉她:去年五月四号那天下午,在天安门广场聚集了
十几个学校的三五千人,手里拿着“废止二十一条”、“严惩卖国贼曹汝霖①陆宗舆②
章宗祥③”的旗子。高君宇带头游行、演说。噢,对了,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他的音
色很美,很有音乐节奏感,很有煽动性,能吸引一些学生、民众。当时高君宇他们游行
到了东交民巷,不料外国守卫队不让通过。他们不顾总指挥傅斯年④的劝阻,硬是改道
向曹汝霖的住宅进发。曹汝霖,家住东城前赵家楼胡同3号,四合院,高围墙,大门楼,
南房有一排玻璃窗,黑漆门楼大门的铁锁反锁着。嘿,高君宇和许德珩⑤、匡互生⑥他
们几个,带头破窗而入,痛打了章宗样。虽然跑了曹汝霖,可他们到他的卧室一看,太
华丽了,气坏了,就用火柴把绿色的罗纱帐点着了,顿时室内大火,房子也烧着了!人
家都说,高君宇是“五四”运动的急先锋,健将,激进分子。  
  ①曹汝霖(1877—1966)上海人。字润田。曾任袁世凯政府外交次长,1915年与外交
总长陆徴祥受袁命,同日本谈判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五四”运动中与陆宗
舆、章宗祥同被斥为卖国贼。抗日战争期间,曾任伪华北临时政府最高顾问。1949年去
台湾,1966年死于美国底特律。
  ②陆宗舆(1876一1941)浙江海宁人。字润生。曾任北洋军阀政府财政部次长、大总
统财政部顾问、币制局总裁等职。“五四”运动时,海宁县群众集会声讨陆宗舆,一致
通过决议开除其“县籍”,立碑书写:“卖国贼陆宗舆,不齿于人”。1940年任南京汪
伪政府行政院顾问。1941年在北平去世。订“二十一条”时任驻日公使。
  ③章宗祥(1879一1962)浙江吴兴人。字仲和。曾任袁世凯总统府秘书,司法总长,
驻日公使。抗战期间,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咨询委员。1962年10月1日在上海病死。
  ④傅斯年(1896—1950)山东聊城人。字孟真。1913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1918年创
办《新潮》杂志,健笔纵横,学界名人。一日,傅氏赴北大图书馆阅报,入室时循例签
名。青年毛泽东此时为该阅览宣管理员,见傅名,甚表钦佩,握手订交,以识荆为素。
抗战期间,傅氏以国民党参政员身份访问廷安,与毛泽东共叙旧交,故作谦词曰:“我
们不过是陈胜、吴广,你们才是项羽、刘邦!”并坚请毛泽东手书题辞留念,以志不忘。
傅斯年返重庆,毛泽东亲到机场送行,并录五代钱惟寅诗二句以墨迹一幅相赠:“不将
寸土分诸子,刘项原来是匹夫”。傅斯年曾留学英、德。北大教授。中央研究院院长。
1949年修台湾大学校长。病逝台湾。著有《傅斯年选集》行世。
  ⑤许德珩(1890—1990)江西九江人。字楚生。九三学社创始人。参加辛女革命及
“五四”运动,历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秘书长。解放后曾任全国
人大副委员长。有译著马克思《哲学之贫困》、布哈林《唯物史观社会学》行世。
  ⑥匡互生(1891——1933)湖南邵阳人。又名务逊。1915年考入国立北京高等师范学
校数理部。“玉四”运动时为首先冲入赵家楼的学生之一。后与朱光潜在上海成立“立
达学会”,创办《立达季刊》。著有《五四纪实》。


  评梅没有说话,只是扭脸看看吴天放,她分不清他的话是褒,还是贬。吴天放没有
注意评梅刚才那一瞥之中包含的深究的意思。
  “评梅,你知道吗?”吴天放仍旧用甜蜜的声调,望着她说,“高君宇在山西鼓动
一个姓王的办了个反阎刊物——《平民周刊》,让阎锡山①给查封了。他可好,又把
‘周刊’迁到北京继续办,印好以后通过铁路工人秘密运回太原。”  
  ①阎锡山(1883—1960)山西五台人。字百川。辛亥革命后任山西都督。历任国民党
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兼山西省政府主席,第二战区司令长官,组织牺
牲救国同盟会,建立抗战决死队进行抗日。后去台,任台湾国民党国防部部长。1960年
死于台湾。


  “我看过几期《平民周刊》,”评梅说,“我倒觉得它说了许多真实的话。天放。
我以为,一个报刊和一个人一样,重要的是说真话。你说是吗?”
  评梅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对还是错,她只是楞楞怔怔地琢磨,楞楞怔怔地听着,她
没有领悟到吴天放面带善笑,驳了她刚才的话。
  不知道吴天放怎么知道得那么多,他还告诉评梅许多关于高君宇写了哪些激进的文
章,做了哪些激进的事情。有许多评梅并不赞同,但她总的感觉高君字是个积极勇进、
力求改造社会的青年。
  同乡会临结束,高君宇作总结式的发言,他说在反帝反封建的斗争中,我们应该举
起双臂欢呼,一个历史新时期已经到来,一道灿烂的霞光已经照耀到古老沉睡的神州大
地!
  高君宇的声音有如音乐般响亮,清脆,激昂,高亢。它给人一种豪迈向上的感觉,
一种震撼心灵的力量,一种令人奋起报国的决心!
  评梅似懂非懂,但是感觉新鲜,特别那种豪迈的力量,那种奋然的决心,她感觉到
了。她带着欣喜的神情,看着高君字。
  高君宇除了身材颀长、头发油黑浓密,能给他增加几分光彩而外,他的眼睛不大,
脸庞也不算漂亮。总之,他不是那种风度翩翩、潇洒英俊的美男子。不,他远远不是。
但是他目光平稳不含邪视,他的言谈诚恳真挚,他的神情温厚善良。那里面蕴含着凝重,
沉稳,清幽,宁静,和一种炽热的力量。这是别一样的丰韵,他的魅力不在其外表,而
在其内心。比他二十四岁的年龄本身,显得成熟多了。
  散会以后,人们陆陆续续都走了。
  评梅留在最后,她让准备陪她一块走的吴天放先走,她要和她的同乡高君字说几句
话。
  高君宇把八仙桌上的几份报刊,装到一个手提的黑布书包里。一抬头,冷丁发现门
口站着个俊俏的少女,正含着笑瞅着他。
  高君宇问道:
  “你……你怎么还不走哇?”
  评梅笑盈盈地回答:
  “我等你呀!”
  高君宇一楞:
  “等我?你是……”
  “不认识我?”
  高君宇摇摇头。
  “真的?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我叫石评梅,是石铭的女儿。”
  高君宇惊喜地“噢”了一声,赶忙跑过去:
  “暖呀呀,你是石先生的千金!令尊大人是我的老师。能在北京见到你,真叫人高
兴。令尊的身体好吗?”
  评梅告诉他,家父的身体很好,就是年岁大了,哥哥又外出做事,常年不在家。家
中只有父母、嫂嫂和侄女。她自己又来北京读书,父母都很挂念。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山西会馆。
  高君宇问到山西的情况,评梅说太原爱国学生在北京“五四”运动的影响下也举行
罢课,集会,游行。只有山西女子师范学校,严禁女学生跨出校门参加任何活动。评梅
在这种情况下,仍旧写文章,编印刊物,参加斗争。因此会上高君宇说的那些话,她是
有同感的。被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共产主义,以及视为异端邪说的那个外国人马克思,被
高君宇与“五四”运动联系在一块,而且津津乐道,评梅说她不但能理解,而且也能接
受的。
  她告诉高君宇,前几天她看到《北大日刊》刊登的“北京大学发起马克思学说研究
会启事”,公开致意校内外的同志们,欢迎“加入共同研究”。她已经报名参加了,排
列为第40名会员,是女会员的第一名。
  高君宇听了非常高兴。
  评梅坦率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以后,高君宇耐心地给她做了许多解释,还从书包里拿
出几本《新青年》、《新潮》等进步刊物,借给她带回去看。还说如果她有兴趣,以后
他还可以继续找些这类刊物给她看。
  与高君字分手以后,评梅走到石驸马大街的参政胡同,就看见吴天放站在胡同口等
她,她心里立时涌起一阵感激的热潮,激动得泪水盈眶。
  ……
  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今年的同乡会,高君宇怎么没来呢?他到哪去了呢?
  前面八仙桌旁那个青年都讲了些什么,评梅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自从去年那次同乡会,高君宇认识了石评悔几天以后,他收到了评梅寄给他的一封
信,高君宇凝望他手中的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
  信是这样写的,——

  君宇:
    同乡会分手之后,我感到很惆怅,烦闷永久张着
  乱丝搅乱着我春水似的平静。我宁愿历史的锤儿,永
  远压着柔懦的灵魂,从痛苦的瓶儿,倒泻着悲苦的眼
  泪。
    我只觉着我生存在地球上,并不是为着名誉金钱。
  我不积极的生,但也不消极的死。我只愿在我乐于生
  活的园内,觅些沙漠上不见的令名盛业。可惜,怕终
  究是昙花了。
    你的言行无疑都是爱国的,你本人无疑也是令人
  敬仰的热血青年,希望能经常互相磋切。你借给我的
  几本《新青年》,很有吸引力,道出了今天青年的心声。
  但是这些显然都是直接针对北洋政府的,无疑又都是
  危险的。
  我希望你不要镇日疲于奔命于你的冒险事业,我
  只希望你自珍身体,免为朋友所悬念,有暇希望来校
  看我。
                评梅

  但是,就是这样一封平平常常问候的信,却像一股暖流,不知不觉流到了他的心脾
之间。他感到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暖和安怕。
  可是。评梅。她是怎样的人呢?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猛然间,一种冲动涌上
他的心头,他产生了想要了解她的愿望,而且十分的强烈。是因为她的信,使高君宇在
感情上得到了某些慰藉?是她的举止丰韵打动了他?是她的才学天赋拨动了他的心弦?
  是,又不全是。
  但是,当这些念头刚刚出现的时候,他便同时产生了一种不安的心理,——一种模
糊的,似乎是犯罪的心理。因为他想起了他虽然是冲出封建礼教樊笼的勇士,可他仍旧
身披封建婚姻的枷锁,他是系在父亲铁锁下的一个囚徒。想去了解评梅,不是一种大不
忠吗?感情上起了波澜,不是一种极大的罪过吗?
  是,也不全是!
  高君字陷于了极度的苦闷之中。他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唉,算了!压下去,压
下去,压下去吧!一切情感的波动,在我,都是不应有的,都是罪过,都是大逆不道的!
所以,还是避免见她的好。
  从1920年初冬那次同乡会以后,高君宇有一年没有再见到石评梅了。
  不过,自从1920年初冬的那次同乡会开过以后,高君宇确实也实在太忙了。
  早在1920年3月,高君宇在李大钊①的指导下,和邓中夏②、何孟雄③、朱务善④、
罗章龙、张国焘⑤、刘仁静⑥他们十八、九个北大学生,多次讨论酝酿,发起组织了马
克思学说研究会。他们这伙热血的爱国青年,每天一早到北大三院上课念书,下午从事
政治、社会活动,晚上聚在一起讨论中国的前途命运,讨论怎样才能救中国,每天都到
夜里十二点才睡觉。
  这年9月,李大钊发起成立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君宇立即参加了这个小组,和李大
钊他们经常研究在中国建立共产党的问题。  
  ①李大钊(1889—1927)直隶(今河北)乐亭人。字守常。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
中共北方区委负责人。积极帮助孙中山改组国民党和确立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
策。1924年1月参加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并当选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1927年4
月28日被军阀张作霖杀害。遗著编为《李大钊选集》等。
  ②邓中夏(1894—1933)湖南宜章人。原名邓康。1917年入北京大学国文系读书,参
加“五四”运动,是北京学生联合会的领导人之一。1920年10月加入北京共产主义小组。
参加领导长辛店铁路工人、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历任中共江苏省委书记、广东省委书
记、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红军第二军团政委等。1933年5月被捕,9月21日在南京
雨花台被害。著有《中国职工运动简史》。
  ③何孟雄(1898——1931)湖南酃县人。1920年在北京参加共产主义小组。1921年加
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共北京地方委员会书记,中共湖北省委组织部长,沪东区委书记
等职。1931年由于叛徒出卖,在上海龙华被杀害。
  ④朱务善(1896—1971)湖南澧县人。1920年加入北京共产主义小组,任北京学职主
席,共青团中央委员等。1925年赴苏联学习,讲学,被错捕流放,1955年回国,任科学
出版社副社长等职。
  ⑤张国焘(1897—1979)江西萍乡人。又名特i、凯音。1919年参加“正四”运动,
任北京学生联合会主席。1920年10月参加建立共产主义小组。1921年7月出席中共第一
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为中央局成员。历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长、红军总政委兼中央军委
副主席。曾于1924年5月被北洋军阀政府逮捕,叛变自首。1938年4月又叛变革命被清除
出党。1949年寓居香港。后移居加拿大。1979年11月病死于多伦多。
  ⑥刘仁静(1902一1987)湖北应山人。又名亦宇。1920年加入北京共产义小组,1921
年7月出席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1922年赴莫斯科参加共产国际第四次代表大会。
1923年任团中央书记。1926年赴莫斯科学习,因参加托派活动被开除出党。建国后在北
师大任教、国务院参事。


  紧接着,高君宇又参与筹备建立北京社会主义青年团。同年11月,北京社会主义青
年团成立的时候,他又被选为书记。
  第二年7月,中国共产党在上海建立时,他是全国仅有的五十三名党员之一。在军
阀混战、风云多变的动乱年代,君宇有多少事情要做呀!虽然有些人在花前月下,忙于
谈情论诗,可是另有一些人却为中国的命运,正在不停地活动着,仿佛是地壳里即将喷
发的岩浆,鼓荡着,涌动着。
  就在评梅和吴天放去山西会馆参加同乡会的时候,就在评梅坐在会馆里四处寻找高
君宇、疑惑他为什么没来的时候,高君宇已经到了满洲里,又乘坐爬犁越过了冰封的黑
龙江。他是和张国焘、邓恩铭①、王烬美②等作为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和工人、学生、
国民党等革命团体的代表,组成的中国代表团。参加1922年1月在列宁③指导下共产国
际召开的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来对抗以美国为首的正-
—在召开的华盛顿会议。④  
  ①邓恩铭(1901一1931)贵州荔波人。字仲尧。水族。1920年与王烬美等组织马克思
学说研究会,并参与组织济南共产主义小组。1921年7月与王烬美代表济南小组到上海
出席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历任中共青岛市委书记、山东省委书记。1928年因叛徒
告密被捕,1931年4月5日在济南就义。
  ⑨王烬美(1898—1925)山东莒县(今属诸城)人。原名瑞俊,又名尽美,字灼斋。
1918年考入山东省立第一师范。1921年7月参加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领导秦皇岛、
山海关铁路、码头和煤矿工人大罢工。1923年任中共山东省委书记。1924年1月到广州
参加国民党一大,被孙中山委任为特派员,从事统一战线工作。1925年8月在青岛病逝。
  ③列宁(1870—1924)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导师,苏联共产党的缔造者,第一个社会
主义国家——苏联的创造者。
  ④共产国际召开的这次会议是1922年1月21日在苏联莫斯科开幕,2月2日结束。华
盛顿会议是1921年11月12日开会,1922年2月6日闭会,是列强间又争夺又勾结的一次帝
国主义性质的会议。


  因为反动的北洋军阀政府阻挠,高君宇他们在黑龙江雇用挑夫先把行装运出国境,
随后他们也顺利地跨出国境。但是重要财物已被挑夫偷走,损失银洋一千元。大家急得
不知所措。为了不耽误出席会议,高君字到达伊尔库茨克以后马上给父亲写信,说明损
失原因,希望家中给以接济。高配天①见信立即奔波凑钱、如数汇去。  
  ①高配天(1875—1927)山西静乐人。字子明。为人急公好义,追求进步思潮,热爱
国家,期求中华兴盛,加入孙中山的同盟会。生四子一女,长子俊德,次子尚德(即高
君宇),三子全德,四子宣德,女志娴。


  列宁因为1918年在演说时,被女特务用浸透毒液的子弹打伤了肺部,健康受到严重
的损害,一直处在恢复期,没能参加大会。但是会议期间,列宁说服了医务人员,还是
抱病接见了中国代表团,并作了关于中国革命问题的谈话。他特别强调指出中国现阶段
的革命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它的任务是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会后,高君宇和邓
恩铭等留在苏联,到工厂、农村、部队、学校参观访问。他们还参加了列宁创举的共产
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尔后,为了避开白匪的袭击,高君宇绕道巴黎、柏林,从海路归
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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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7:05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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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雪皑皑,伟大而破败的古都灰城,在白雪的覆盖下,静悄悄地送走了冬天。民国
十一年的春天、脚步勤,来得早。
  评梅很用功。不仅各门课程的成绩,总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而且,她利用课余
时间博览古今名著,她的语言文学的功底,越来越厚实。
  评梅觉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要方面是白话文,而她又是被“五四”的大潮
大浪从山西平定山城冲到北京的。因此她自然应该向旧文化冲击。她凭着青年学生的一
腔热血,写了许多新诗,而且全都在报刊上发表了!她在北京已经很有名气。虽然吴天
放北大毕业,被一家刊物聘任为诗歌编辑。但是应该特别说明,评梅的个性孤傲,她的
诗偏偏不是通过吴天放的关系发表的,她全凭自己的诗才,在文坛上打开了一条路。
  不过这期间,吴天放经常和她谈诗论赋。吴天放的独到见解,精辟论述,口若悬河
的舌辩之才,深深地打动了涉世末久天真幼稚的少女。
  在和评梅的交往中,吴天放也是煞费苦心,做了许多精心的设计安排。比如。他每
天都要给评梅写封信,或是打个电话,或是约她远足游览,或是在女高师门房给她留一
束鲜花、一点风味小吃。总之,他要在评梅的生活中每天出现至少一次。
  从生活到课业,从治学到写诗,他对评梅体贴入微,关心备至。在感情上,他对评
梅总是百依百顺,温情脉脉,像牧羊女怀中的小羔羊,乖巧柔顺,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
了一个远离放乡母亲的少女的眷恋情怀。不谙世事的姑娘,她觉得吴天放是她真心实意
的知己,是她异乡漂泊的坚强依靠。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吴天放明白,他的精心安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牵动了评梅深埋在心底的恋感情
丝,已经引发了她心中的激情,掀动了她的春潮,已经使他自己成为评梅生活中不可缺
少的因素,感情世界里不可分割的活体。一句话,吴天放已经牢牢地赢得了评梅那颗纯
真圣洁的少女的心!
  春日温暖的阳光,柔和地披洒在古城上空。禄米仓二十00号公寓院子里的老槐树,
散发着阵阵诱人的槐花的幽香。紫丁香正在开放,金角藤也已经冒出了嫩绿浅黄的花蕾。
  公寓里住的几户大学生,都上课去了。现在,整个大院里只剩下吴天放一个人了。
  他一会儿出来,站到大门口,焦急地望着,一会儿回到屋子里,烦躁地踱来踱去。
评梅怎么还不来?她是不是从电话里,从他的声音上,已经推测出他这次约请,会向她
提出什么要求,因而不来了?不,不会!吴天放根据这两年多和她的交往,早已准确地
分析出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感情一拍即合,情爱一触即发的程度。是的,他的判断
是不会错的。那颗少女的心,如同他手掌上的一汪水,清澈透亮,一眼能看到底。那颗
少女的心,就像茫茫大草原牧人皮鞭下的小羔羊,早已乖乖地做了他的俘虏。
  那她怎么还不来呢?约好下午一点钟,现在都快四点了,还不见她的影子?她一向
是守约的呀?又是哪个布道者在女高师的演讲迷住了她?李大钊?还是高君宇?听说高
君字不是去了俄国了吗?他不在北京呀?不过,就是在北京,他也从来不到学校而是到
城南民众里,或是到长辛店铁路工人当中去演讲的。那,准是李大别!他的演讲一向危
言耸听,善于蛊惑人心,评梅年少,最容易上当受骗!唉,少谈主义,多研究问题,才
是治学的根本,胡适①先生这些远见卓识的话,多么精辟!  
  ①胡适(1891一1962)安徽绩溪人。字适之。1910年赴美,获博士学位,后于1917年
回国。参加编辑《新青年》,参与创办《每周评论》,力倡新文学运动,成为当时新文
化运动的代表人物。1938年出任驻美大使。1942年回国任国民党行政院高等顾问。抗战
胜利后任北大校长。1962年2月24日在台北病逝。著有《胡适文存》、《中国哲学史大
纲》等。


  当他第五次从大门口失望地垂着头,回到屋里的时候,突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啊,这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从这脚步声,他就能判断出,这是属于一个心境明快、
心绪欢悦的少女的脚步!
  她到底来了!
  吴天放一阵狂喜,疾步奔出风门,神情激动,脸上挂着极其亲切、极其温柔的笑模
样迎接评梅,给她打帘,给她让座。
  “对不起,我来晚了。”评梅坐定以后,抱歉地说。
  吴天放热情地招待她,又是沏茶,又是替她剥橘子。评梅伸手去接,吴天放拿着橘
瓣的手一闪,把它送到评梅的嘴里。就这样,一瓣一瓣地往她嘴里送。两个人,是那样
的亲密无间;四只眼,是那样的含情脉脉。
  “下午,有别的事啦?”吴天放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绝不给评梅一种盘问的感觉。
  原来,评梅电话上忘了今天是星期三。因为每个星期三下午,是鲁迅①先生来女高
师讲授中国小说史略的时间,评梅是一定要去听的。今天下午她刚出校门不远,迎头碰
见鲁迅从参政胡同口走过来。她这才想起下午还有先生授课。当时鲁迅先生先开了口:  
  ①鲁迅(1881—1936)浙江绍兴人。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新文学运动的奠基人。著
有《阿Q正传》、《狂人日记》、《中国小说史略》等。


  “评梅.不再听我讲课了?是不是我讲的不好?有什么要求你们提出来,我可以改
进。”
  她赶忙告诉先生:听的听的!没有没有!便随同先生一块儿进了学校的大礼堂。
  “所以,我就来晚了。”评梅讲完了以后,这样说。
  她一边咀嚼吴天放送到她嘴里的最后一瓣橘子,一边深情地瞥了吴天放一眼,又说:
  “你不是常对我说,要以学业为重吗?我是按照你的意见去做的呀,你大约不会生
我的气吧?”
  吴天放把盆架上的手巾递给评梅擦擦脸,然后又搭到盆架上。
  “怎么会呢?”他说,“因为这个,我倒应该夸你几句呢!”
  “大概让你等急了吧?”
  “不,”他诚恳地说,“我知道,你除了学业上的事,才会使你失约,不然就是下
刀子你也会来的。你是个一向守约的人。也正因为我对你有这个基本了解,所以我没有
着急。我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屋子里攻读唐诗,等待你的到来。”
  他说着,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全唐诗,笑着向评梅亮了亮。
  评梅很高兴,用一个甜蜜的笑,来回报他的信赖。
  接着,他们关于新诗的问题,又谈论了很长时间,谈得十分融洽,十分投机。他们
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只要他们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
  “评梅。”吴天放用柔和的,充满了亲密感情的声调说道,“评梅。我不知敢不敢
奢望,就像现在这样,谈诗谈理想,永远做对方的知音,知己。知心!永远在一起!”
  评梅不觉一阵喜悦涌上心头,吴天放说的,正是她想的。
  “天放,”她说,“这不算奢望,这也正是我的愿望。”
  “那么,我们能否在不久的将来就结合在一起,今生今世,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做
永世的知音,知己,知心?”
  他说着,两眼放射出热情、期待的光亮。
  评梅白哲的脸上,立时布满了红晕。虽然她也早有这种感情萌生,但是,当那青年
提出来的时候,她仍旧感到难为情。
  她低下了头。
  突然,吴天放两手抱住评梅的肩头,激情,一股难以遏制的激情,涌塞住他的心头:
  “梅,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呀!梅!”
  评梅慢慢地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凝目注视着他,然后,一下投进他的
怀抱里。
  两个年轻人,两颗被爱情的烈火猛烈燃烧的心,终于熔汇到一起了。
  哦,那青年炽热的感情,宽阔坚实的胸怀,使评梅感到了多少快慰啊!
  院里,丁香花的幽香,和花间蜜蜂嗡嗡的叫声,阵阵传到屋子里,愈发衬托出四合
院这间小屋的沉寂,幽静。一对恋人。躲到这样静温的一隅来幽会,该多么甜美,多么
惬意,多么叫人尽兴啊!
  欢悦,总使人感觉时日短促。他们这样紧紧地拥抱,热烈地亲吻,不知持续了多长
时间,直到院里响起了阵阵的脚步声,嘻笑声,嘈杂声,寄宿的大学生们回来了,他们
才松开。
  吴天放,以他慑人魂魄的翩翩风度,以他令人陶醉的情话爱语,终于征服了涉足社
会不足两年的姑娘。而评梅,这个多情重义、从不轻意许诺人的少女,一旦许诺了,她
便终生不变,她便决心和吴天放相爱到底!这是她的可爱之处,也是评梅的悲剧所在!
  那天,吴天放留她在房间里吃了饭,还让她喝了两杯红艳艳的玫瑰酒。她已有些眩
晕,她坐在藤椅上,仰到靠背上,微微地闭拢着眼睛。
  评梅原本俏丽、俊美的面庞,现在更显得娇艳,可爱。加上三分的睡容,七分的微
醉,她的迷人娇态,使令吴天放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他看着评梅,恨不得把她吞到肚子里。他看着看着,情欲一阵冲动,冷丁把脸贴到
评梅的脸上,磨蹭着,抚摸着,又把嘴凑到她的耳朵边,悄悄地,柔声说道:
  “梅,今天晚上,你就别走了!”
  评梅抿住嘴,一笑,摇摇头。
  吴天放摇动着她的肩头说:
  “为什么不答应?梅,我求求你,答应了吧!”
  评梅仍旧闭着眼,抿住嘴,笑着摇头。
  吴天放站起身又说:
  “我替你打个电话,向学监请个假。你看好不好?”
  “不!”评梅说,“这不是请假的事儿。……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何必这么认真?反正早晚的事嘛。”
  评梅搂住他的头,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他推开,站起来,一边整理
整理衣衫,捋捋头发,一边说:
  “做人嘛,当然应该认真些的好。天放,你说是吗?”
  吴天放阴着脸,半天才说:
  “要走吗?”
  “是的。”
  吴天放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送送你。”
  他们从禄米仓往西,然后过了东四牌楼,向故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春夜,天空碧碧,月色溶溶。故宫筒子河岸边,垂柳拂拂,春风习习。河水中,映
出一轮明月,点点繁星。
  吴天放伴着评梅,顺着河沿儿一边漫步,一边轻声轻语的说着甜蜜的悄悄话儿。
  “梅,”吴天放用一种特别诚挚的声调说,“梅,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诚的
吗?”
  评梅朝他甜甜的一笑,也是极其诚挚地说道:
  “是的,天放。我相信你对我的爱是真诚的,就像相信我自己对你的爱是真诚的一
样。”
  吴天放有些忧虑:
  “可我真怕……”
  “怕什么?”
  “我怕失去你!评梅,我真怕呀!”
  评梅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紧紧的,她异常诚恳地说:
  “别怕,天放!我们一旦相爱,不管今后彼此的命运如何,道路如何坎坷,我将终
生不再爱第二个男人!”
  她的神情果决,如同发誓赌咒,终生不悔!
  吴天放打心里乐了,他要的,就是少女的这句话!他知道她是个一言既出,终生不
悔的人!
  那天,临分手的时候,吴天放告诉评梅,说是听北大的同学讲,高君宇这个人,在
婚姻恋爱上,很不严肃,甚至有些不道德。他本来早就结了婚,山西老家有妻子,可他
从来就不回家,愣把妻子丢在家中独守空房,自己在外头胡来。
  听到这儿,评梅突然站住脚。在月光的映照下,她那双长着长睫毛的黑艳艳的大眼
睛,眨动着,闪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用这双眼睛凝视着他,看了他有好一会儿。

  高君宇从欧洲回国不久,曾去女高师找过评梅一次。
  女高师的校园里,芳草如茵,花团锦簇。君宇走进校园,看见评梅正和几个少女在
葡萄架下说说笑笑,他怯步了。他觉得评梅仿佛是绿茵草地上一只欢快的小白兔,无忧
无虑,活泼烂漫,那天真娇艳的脸上,似乎正漾溢着少女初恋时的幸福微笑。为了她,
也为了自己,君宇不忍心搅乱她平静的心境。他远远的,默默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正要
转身离去,忽听身后有人间:
  “嘿,找她吗?”
  高君宇从凝神中惊醒,扭头一看,是个姑娘,忙问:
  “找她?你说的她是谁?”
  那姑娘好像能洞察一切:
  “找评梅呀!”
  高君宇只是会意地笑笑,未置可否。
  那姑娘爽爽快快地告诉他,她叫庐隐,还说不用猜她就知道:你叫高君宇!
  君宇感到有些愕然:
  “你怎么知道我叫高君宇?”
  庐隐一笑,没有回答。
  “我去把她叫来!”庐隐说着就要走。
  高君字忙说道:
  “不用了。不要打扰她了。”
  庐隐看了他一会儿,说:
  “是怕搅乱她的心境?”
  高君宇一怔,微然笑笑。
  庐隐绷着脸儿说:
  “怎么,找找她,谈谈心,或是交个朋友,就是对封建礼教的大不忠吗?就是大逆
不道吗?”
  高君宇叹口气,一片阴云悄悄遮到了他的额头上。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庐隐把手一挥,很坚决似地说:
  “你等着,我去叫她!”
  高君宇没有阻拦住她,她老远就粗嗓大调门儿地,边喊边朝评梅跑去:
  “评梅!评梅!”
  那天,高君宇和石评梅。谈了许多旅欧见闻,石评梅高兴得不得了!
  高君宇在日记中写道,——

         1922年4月×日

    山海关成了军阀混战的前线,——英美帝国主义
  支持的直系军阀吴佩半①,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支持
  的奉系军阀张作霖②,占领了京津一带地盘,控制了北
  京中央政权。(这便是中国现代史有名的第一次直奉战
  争。——作者注)其实这不过是军阀政权而已。吴佩
  孚为了收买人心,通电发表了“保护劳工”等四大政
  治主张。有些人便觉得吴佩孚是个好军阀。其实,吴
  佩孚还是吴佩孚,只不过是一个军阀为了打倒另一个
  军阀玩的鬼把戏而已。  
  ①吴佩孚(1873—1939)山东蓬莱人。字子玉。与曹锟同为直系军阀首领。
  ②张作霖(1875—1928)奉天海城人。字雨亭。绿林出身。1924年在第二次直奉战争
中打败直系,把持北京政权,1927年杀害李大钊。1928年同蒋介石作战失败,乘火车退
回东北,途经沈阳皇姑电车站时被日本关东军炸死。


          5月×日

    我请假赴广州,参加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一次
  全国代表大会,被选为团中央委员。同时当选为团中
  央委员的还有蔡和森①、张太雷②、贺昌③等。  
  ①蔡和森(1895—1931)湖南湘乡人。原复姓蔡林,字润寰。1918年与毛泽东等组织
新民学会。后赴法勤工俭学。中共第二至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中央委员。1931年因
叛徒出卖被军阀陈济荣杀害。
  ②张太雷(1899—1927)江苏武进人。原名张曾让。1920年参加北京共产主义小组。
历任湖北、广东省委书记。1627年参与领导广州起义,与国民党政府军作战中牺牲。
  ③贺昌(1906一1935)山西离石柳林人。字伯聪。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在中国共产
党第五、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当选为中央委员。1931年到中央根据地后,任红军总政
治部副主任。1935年在赣南作战时牺牲。


          5月×日

    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由上海迁到北京。我与邓
  中夏奉党的指示,领导北方的工人运动。我们已经在
  长辛店创办了工人补习学校,成立了工人俱乐部和职
  工联合会。邓中夏我们几个人,经常到补习学校给工
  人讲课。

         7月×日

    去前门火车站临上车前,给评梅寄去一封信,只
  告诉她我去南方办事。
    然后,我乘车去天津,从海上去上海,参加在成
  都路南辅德里的一所房子里,举行的中国共产党第二
  次代表大会。代表仍是十二人,代表着全国一百二十
  三名党员。我与张国焘、王烬美等远东会议的归国代
  表,向大会汇报了远东会议的精神,以及列宁同志对
  中国问题的指示。大会据此规定了我党的最高纲领和
  最低纲领,提出了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纲领,以及
  建立革命统一战线的原则。大会改选了党的中央机关,
  选举了陈独秀①、李大钊、蔡和森、张国焘及我,为中
  央委员。  
  ①陈独秀(1879一1942)安徽怀宁(今安庆)人。字仲甫。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
1921年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被选为中央局书记。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后期,采取右
倾政策,致使大革命遭到失败。1929年被中共中央开除党籍。后被国民党政府逮捕。
1942年在四川江津去世。主要著作编为《独秀文存》。


          8月×日

    乘火车,奔杭州,参加中共中央在西湖召开的特
  别会议。参加会议的,除我们五位中央委员,还有张
  太雷,共产国际代表马林①。会议讨论通过了共产党员
  加入国民党的决定,同时要求国民党改组。会议还决
  定出版党中央机关刊物《向导》,并指令我参与这一刊
  物的筹各工作。  
  ①马林(1883——1942)荷兰人。1921年4月作为共产国际代表来华帮助建立中国共
产党,同年7月出席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后与孙中山会晤对促成第一次国共合作
起了重要作用。二战期间因抵抗德国法西斯遭杀害。著有《吴佩孚与国民党》。


        9月×日

    《向导》正式出刊2我任该刊编辑兼记者,同时还
  兼任《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的编辑工作。以后,这几
  种刊物,我想定期寄给评梅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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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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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梅一个人正坐在自修室里写诗,小鹿①猛地推开门进来。庐隐随后也跟着进来。
  小鹿红涨着脸,激动地说:
  “梅姐,《晨报副刊》又发表了你的剧本《这是准的罪》②,反对封建包办婚姻
的!”  
  ①陆晶清(1907——)云南昆明人。原名陆秀珍,笔名小鹿、梅影等。1922年考入北
京女高师国文科。曾在何香凝负责的国民党中央党部妇女部担任干事。抗战后参加全国
文艺界抗敌协会为理事。主编出版过《妇女周刊》等。1948年任上海暨南大学中文系教
授。解放后任教于上海财经学院。著有《低诉》等诗集。
  ②《这是谁的罪》是石评梅1922年4月发表于《晨报副刊》上的剧本题目,是以反
抗封建礼教为主要内容的。


  庐隐把《晨报副刊》从背后亮出来,递给评梅,憋住笑,幽默地说:
  “评梅兄不仅是诗人,还是剧作家。二十岁的才女,已经京都闻名了!”
  评梅假装生气地说:
  “拿我穷开心!小鹿刚入学,也则罢了!这二年你发表了多少散文小说?你比我的
名气大多了!反倒拿我开心!看我能饶了你!”
  说着,评梅就去追庐隐。小鹿拍手乐。庐隐边躲边说:
  “你就会对我不依不饶,见了吴天放,只怕百依百顺,像只听话的小猫!”
  评梅一阵脸红,故意发狠地说:
  “好你!”说着,又去追庐隐。

  下午。昏黄的天。
  吴天放和评梅行走在大街上。
  军阀的军队,拉着炮,扛着枪,大队人马穿过街市。
  人行道上的百姓,驻足观望。
  评梅和吴天放也停下来观望。
  评梅天真地问:
  “这是谁的军队?”
  “我们本家子,”吴天放说,“吴佩孚的军队。”
  “原先不是张作霖的吗?”
  “直奉战争的结果,吴佩孚打败了张作霖,控制了北京的中央政权!”
  评梅义愤地说:
  “狗咬狗,军阀没有一个好东西!”
  吴天放说:“吴佩孚一上台,就宣布了四大政治主张,说是要‘保护劳工’呀!”
  评梅似乎想起了什么:
  “哎呀,今天长辛店工人要开一个庆祝‘五一’节的大会,走,天放,咱们也去看
看。”
  吴天放想了想,不情愿地说:
  “好,我陪你去玩玩。”
  长辛店,娘娘宫。
  娘娘宫里临时搭了一个大席棚。
  成群结队的工人来到娘娘宫。
  娘娘宫里挤满了人,说说笑笑,兴高采烈。
  高君宇、邓中夏和一些北大的学生也来了。
  突然,一个工人上台摇铃,大家静下来。
  高君宇走上台。
  评梅和吴天放也来到娘娘宫,挤在人群里。
  高君宇声音宏亮地说:
  “工友们!今天是5月l号。5月1号是世界劳苦工人团结的节日!现在军阀整年打仗,
工人生活太苦了!我们组织工会就是专为团结起来跟压迫我们的军阀、总管、工头们奋
斗的!”
  台下阵阵口号声此起彼伏,——
  “劳工万岁!”
  “八小时工作!”
  “五一节万岁!”
  高君宇、邓中夏领着工人们,挥舞着各色小旗,整整齐齐定出娘娘宫,开始了游行。
  古老小镇的街道两旁、屋顶上、墙头上,黑压压的挤满了观看游行的人。连附近种
地的农民,也扛着锄头跑来看稀罕。
  评梅和吴天放,挤在道旁观看的人群里,形影不离。
  评梅在爱恋的激情之中,又度过了一年。
  民国十一年(1922年)的除夕,她在女高师的红楼,给山西平定山城的母亲写信,还
给父亲写了四首诗。
  两天的年假很快就过去了。这两天,她独自一个人在北海的冰场上,混在那些陌生
人中间,一种淡淡的怅惘,一种难言的哀怨,笼罩在她的心头。——天放除夕和新年都
没有约她去玩。而且打电话告诉她,说他近来处理积压的诗稿,实在太忙,等有了空闲
立即通知她。
  但是,一连过了十几天,评梅也没得到吴天放一点音讯。
  1月18号,星期四。这天一早。评梅刚刚从学校的餐厅走出来,门房告诉她说有她
的电话。她猜想一定是吴天放打来的,她高兴极了,简直有些激动。她一蹦一跳地跑到
了门房,仿佛是一只燕子,欣欣然,翩翩然。
  果然,是吴天放打来的电话。他说他的积稿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他可以腾出时间
来了,他希望评梅明天下午到中央公园门口等他。评梅说女高师今天下午请俄国盲诗人
爱罗先坷①演说,正好她明天下午有空儿。  
  ①爱罗先坷,(1899一1952)俄国乌克兰诗人,童话作家。曾受北京大学之邀,教授
世界语。在京期间应女高师之邀请,来校作题为《女子与其使命》的演讲。


  不巧:谁知到了这天中午,学校临时通知说,爱罗先珂君的演说改在明天——19号
下午。
  年前,11月24日。女高师邀请爱罗先珂讲演过《女子与其使命》。评梅很受感动。
这次爱罗先坷讲演,她也不想错过机会。可是,这和评梅与吴天放的约会正撞车!她想。
与其明天下午失约,不如今天下午就先去会天放。提前一天,天放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评梅多日来那颗焦渴的心,也会得到天放炽热爱情的抚慰。哦,我们有一个月没见面了
吧?
  吃过午饭,评梅到栉冰室梳洗了一番,回到寝室,换上一件淡碧色、四周有白兔皮
的外衣,清雅而鲜丽.表明一个痴情少女欢悦的心情。
  下午两点刚过一点儿,评梅就到了吴天放寄宿的公寓。黑漆大门虚掩着。她推开大
门,院里静悄悄,那些寄宿的大学生们大约都还没回来吧?吴天放的那间屋门口,有一
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用小铁铲铲雪,往一块儿堆积雪人。看见评梅走过来,他直起
身,楞楞地瞅着她,铁铲中的雪,不觉已经滑到地上。
  “您找谁?”那男孩儿毫不客气地质问。
  他长得很可爱,圆乎乎的脸,大大的眼睛。说不准是这个孩子的眉眼,还是那两片
薄薄的小嘴唇,很像评梅记忆中某个人的长相。到底像谁,评梅一时记不起来了。
  但是,欢快的心情抑制不住她的喜悦,她笑道:
  “你猜!你猜我找谁?”
  “您不告诉我,我哪猜去呀?”
  “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哇!”
  “那可没准儿。”
  “是吗?”评梅笑笑,“我找,吴、天、放!”
  那小男孩儿大人似的“噢”了一声,说:
  “我当是找谁呢!”
  评梅问:“你认识?”
  “那当然了!”那男孩儿的语气很有些自豪,“他是,我,爸,爸!”
  评梅一怔:
  “你爸爸?”
  “是啊,我爸爸!”
  评梅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爸爸是……是吴天放?”
  “这还有错!”那男孩儿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用小铁铲,继续铲雪,堆雪人。
  评梅有些惊呆了!
  那男孩儿一边铲雪,一边不经意地说:
  “我爸和我妈还在睡觉哪。您要有事,和我说也一样!”
  评梅在惊愕中不觉脱口问道:
  “吴天放真是你爸爸吗?”
  那男孩儿不回答,扔头朝屋里喊:
  “爸爸,有人找您!”
  话音刚落地,吴天放披着睡衣,从屋里走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少
妇。那小男孩儿丢下小铁铲,喊了声“爸爸,妈妈”!便一下扑过去,一手抱住吴天放
妻子的一条腿,一手抓住吴天放的睡衣。
  评梅完全惊呆了!
  她想拔腿转身就走,可她忘了迈步;她想质问吴天放为什么欺骗她,可她嗓头子像
是有一团乱麻塞得满满的。脑袋里仿佛变成了一片真空,两脚也仿佛不受自己的支配。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那一家三口儿。
  吴天放看见评梅,先是突然的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评梅没有按照事先的约会,
等明天下午到中央公园门口见面。继而,他看见评梅两眼极其惊愕地盯着他们,他也惊
呆了。
  那少妇不仅有女人的敏感,还有作为一个妻子的敏感。这双重的敏感,使她立刻断
定出她的丈夫,跟眼前这个漂亮姑娘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了。但是,她仍旧宽容地笑笑,
平和地问:
  “天放,这位小姐是谁呀?”
  吴天放嗫嗫嚅嚅,吱吱唔唔,尴尬地说:
  “她,她是我的一个学生。”
  那少妇心里明镜似的,可她却显出一副大度包容的神态。
  “小姐,请进屋来坐吧!我们刚起床,屋子里乱得很,您别见笑就行!”她说。
  评梅仍旧在惊愕之中,没有清醒,没有理智,没有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
是木然呆立!
  吴天放不知所措。
  那少妇看看评梅,望望吴天放,然后宽容而又文雅地笑笑。
  “天放,”她说,“你先陪这位小姐在外头待会儿,我进屋去收拾一下。”
  说完,她朝评梅十分友爱地微然一笑,落落大方地回身进屋了。
  她,既不矜持傲然,也不卑贱鄙俗;那笑,也是看穿一切而后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容
忍宽厚的笑,仁慈善意的笑,因而更显得含蓄深刻。
  但是,评梅却感到了莫大的伤害!她越是宽厚宽容,越是伤害了评梅的自尊心,评
梅羞辱得无地自容!
  可惜,眼前的地壳没有裂缝,有裂缝评梅一定会钻进去,免得遭受这奇耻大辱;眼
前没有大海,有大海她一定会跳下去,冲洗她心灵上淋漓的鲜血,斑斑的伤痕;眼前没
有深渊,有深渊她一定会栽下去,以求粉身碎骨,可以一了百了!
  吴天放十分歉疚。
  “梅……”他呢呢喃喃地说,“梅,梅……”
  评梅羞愤难当,转过身跑出大门。
  ……

  夜已深沉。一弯残月,几点疏星。
  清冷的月光,泼洒在操场上,笼罩在静静仁立着的女高师红楼上。
  同寝室的学友早已沉睡在梦乡中。只有她,只有评梅,只有用一颗善良的爱心去看
待世界,去看待一切人的纯情少女,现在,却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木然,凄然,馈然!

  那天,评梅不知是怎样离开禄米仓的。事后,她也想不起是怎样离开吴天放一家三
口,怎样回到女高师的。
  吴天放的爱情欺骗,给评梅带来的心灵创伤,以及由此给她带来的终生痛苦,是当
时所有的朋友们始料不及的。
  评梅,这个纯洁天真、心地善良的少女,对待吴天放的爱情,是那么忠贞,那么笃
诚,那么专一,那么深沉!因而这次爱情欺骗所给予她的打击,就愈发变得沉重、残酷!
  啊,永远抹不平的创伤,终生难忘的民国十二年一月十八呀!这个悲惨痛苦的日子,
这个评梅人生道路上大转折的日子!
  第二天,吴天放送走了他的妻子以后,又给评梅打电话,约她去禄米仓公寓。评梅
拿起听筒,当知道是他的电话,她一句活没说,就把电话撂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永远也不会再和他来往,永远不想再见到他。
  但是,评梅想到三年多以来,他们之间有许多信件,吴天放的,要还他;她的,要
收回。于是她把过去他给她的信统统收拾到一块儿、整理好,便去了吴天放的公寓。
  见到评梅能来,吴天放大喜过望,他说他已经把他的妻子送走了,以后,他和评梅
还可以跟过去一样。
  评梅没说话,没有回答,木然凝视前方,看也没有看他一目良。
  吴天放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如既往,仍旧和过去一样地爱她,并且会比过去更强烈,
更炽热,更坚决!
  评梅还是没有回答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挎包里拿出一摞倍。
  “这是,你过去给我的信。”她声音低沉地说道,眼睛仍旧没有看他一下,“现在,
我把它们还给你。请你把我过去给你的信,也还给我吧!”
  突然。吴天放猛地扑到评梅的跟前,跪在她的脚下,带着哭声央告道:
  “梅,梅!你不要做得这么绝惰,我是真心实意地爱你的呀!”
  “那么,”评梅停了半响,才说,“你和她,打算怎么办呢?”
  吴天放和他的妻子,一直关系不错,他也从不想和她离婚。
  “梅,”他哀求地说,“有她怕什么?有她,我们不也可以结婚吗?她在老家,你
在北京,我并不想把你们俩弄到一块住的嘛!”
  评梅有一种在人格上再次受辱的感觉,心底里陡然涌起一股愤然之情。她说:
  “你想纳妾?想让我做你的姨太太?如果是这样,我又何必在‘五四’过后不久就
从山西平定山城,跑到京都女高师求学呢?做姨太太干吗非要来北京,干吗非要找你不
可呢?你这位‘五四’运动虔诚的信徒,你反对旧礼教的革命精神哪去了?……你我再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把我过去给你的信,还给我吧!”
  不管吴天放怎样痛哭流涕,怎么苦苦哀告,评梅也不答应。于是,他慢慢从地上站
起来,两眼闪动着刻毒的光,冷冷一笑:
  “你想要回你的那些信吗?就是说,想要回你给我的那些情书吗?休想!密斯石,
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把你的情书,在北京的各大报纸上,一天一封,一封一封的把它
们统统公诸于众!让全北京城的人都知道知道,你这位女高师的高材生,‘北京著名女
诗人’,是怎样在勾引一个有妇之夫,是怎样宁肯做人家的姨太太,也不顾那个前妻的
痛苦。虽然这位才女自称是在‘五四’精神感召下,争取自由的新女性!到那时,你就
是扬尽东海之水,也洗不净你的耻辱,掩盖不住你的卑鄙灵魂!怎么样,维纳斯女
神?……怎么,你哭了?哼!眼泪能换回你的那些情书吗?”
  世事艰险,人心叵测。
  评梅两眼惊呆,泪珠顺着她姣美的面颊往下流淌。吴天放的一席话,像一面镜子照
见了他灵魂的深处,她感到周身冷如冰水浇灌,不寒而栗。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席话,
竟是出自吴天放之口,出自她过去那么深沉真挚爱过的人的嘴!
  唉,天真幼稚的少女呵!
  真是一场梦!可如果是梦,那也绝不是蓝色的梦,不是色彩斑斓的梦!一定是个黑
色的梦,色彩黯然的梦!过去,他们之间充满着的幸福与欢悦,令人神往的美和爱,原
来是这样一场叫人恐怖的噩梦!如今,完了。仿佛从天际边骤然滚来的一个炸雷,把她
的心给轰击碎了,把那梦也给炸醒了。醒来,却叫她心境凄绝,神情悲怆,连灵魂也禁
不住在颤抖。
  于是,她流泪了!
  那双黑艳艳美丽的眼睛,那张秀美娇柔的面庞,如今,流淌着晶莹闪光的泪珠。这
反倒使评梅显出一种异常端庄、纯真的美来。
  吴天放看着这个天生丽质的少女,想起她过去待他似水的:柔情,啊,从今后他就
要失去她,永远地失去她了!
  蓦然,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使他产生了巨大的冲动,他不顾一切地猛然把评梅抱住,
拼命在她的脸上亲吻,贪婪地舔食她面颊上的泪水,同时呢呢喃喃地说
  “梅,梅,梅!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呀!我实在太爱你了!梅,梅,回来吧,
梅!”
  评梅的心,哀伤,悲苦,残破;评梅的神情,木然,茫然,凄然。
  吴天放松开评梅,滑下去,滑下去,重又跪倒在评梅脚下,抱住她的双腿,仰起那
张年轻英俊的脸,他哭了!他真心实意地诚诚恳恳地哭了!评梅曾经无数次抚摸过的那
一头漂亮的黑发,垂下一绺,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可怜巴巴地哀告着。
  “梅,宽恕我吧!我将用我的全身心,用我整个的灵魂去爱你呀,梅!”
  评梅本来可以把手中那一札信件,使劲摔到他的脸上,臭骂他一通。然后,迈着坚
定的步子走开,义无返顾,永世不再回头!
  可是,评梅办不到!
  她生性孤傲,然而柔弱,这在她的天性中有如水乳交融,难以分开。何况,是吴天
放打开她少女心灵的门扉,把爱的种子播撤在她灵宫中的处女地上的。
  “天放,”她擦了擦泪水,低声说道,“你起来。”
  吴天放站起来,瞪着眼珠子看着她,仿佛等待她的判决。
  评梅虽然内心十分痛苦,但是表面却显得非常平静。
  “天放,”她说,“我在理智上,能够断绝你我的爱,可在感情上我又忘不了你。
我可以绝情,但却难以忘情!天放,……你使我的心已经破碎,你毁了我的爱!……我
不会再爱你,可我又忘不了你。天放,你,你毁了我的一生啊!”
  评梅把手中的信,放到吴天放的书桌上,转身走到屋门口,她又站住,慢慢回过身:
  “天放,我希望今生今世不再见到你!至于我的那些信,我希望你还给我。如果你
不愿意,那就随你的便吧!”
  评梅已经迈出了门槛,吴天放又喊住了她。
  “梅,”他恳切地喊道,“梅,你回来,我还给你,我还给你,你回来呀!”
  评梅回去了。
  吴天放并没有把信还给她,却递给她一本手抄的诗集,这是他们的唱和诗集,是他
们最最情意绵绵的时候,表露心迹的一本你唱我和的诗集。吴天放想用这个勾起她对过
去的怀恋之情。果然。评梅的心动了!这是记录他们爱情进程的诗集,那里面留下过他
们多少欢爱,多少柔情啊!
  在这一瞬间,评梅的心,蓦然产生了一种怜悯的恋感。那目光敏锐的青年,一下从
评梅的神情中感觉到了,抓住了。他突然张开了双臂,期待评梅重新投入他的怀抱。可
是,评梅随即把瞬间产生的怜悯感情收了回来。她顺手投出去的,是那本唱和诗集,—
—她把它投在身边熊熊的炉火里!
  评梅凄然一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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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7:44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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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海冰场,宛如一面大镜,平平整整。落日的绯霞,反射出五颜六色耀眼的光亮。
那数不清的雪亮冰刀,在夕阳的残照里,闪着银亮的光。
  一双双,一行行,随着音乐声,滑成一个大圆圈。音乐时而激昂雄壮,时而婉转幽
扬。少男少女们,如风旋电掣,如云飞雪舞,笑吟吟,醉晕晕,那么美妙,那么快乐:
一个个,沉迷于烂漫的乐园。
  大圆圈中间,有一个浑身绢素的少女,闪动着娇美的身姿,舞步轻盈,步履翩跹。
一会儿像惊鸿掠影,一会儿仿佛燕子穿云;一会儿如骏马奔腾,一会儿似蛟龙邀游。
  那是评梅!
  冰场外的看客,几百双眼睛盯着她,随着她的舞步转动着双目。冰场上,正在滑冰
的少男少女形成的那个圆圈,有如百鸟朝凤,不时地转颈一顾,那目光是羡慕,也是嫉
妒。
  十几天以来,评梅上完课,天天都要来北海冰场。自从她和吴天放决裂,她心灵的
创伤的痛苦,悲哀和愁闷,除了两个最知心的朋友——庐隐和小鹿而外,她深深地埋藏
在心底里,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让任何人看出来。——这样一个美丽高洁的姑娘,原来
却包裹着一颗受伤的破碎的心;北京著名女作家原来爱情上受到了挫折:不,决不让他
们知道,决不让他们快意于她的痛苦,决不让他们议论,讥笑,成为北京城大街小巷茶
余饭后的谈资!
  评梅特意说说笑笑,特意快快活活,特意到人最多的北海冰场。她时时告诫自己:
要人前欢乐,人后悲哀,有眼泪就转过身去偷偷地往肚子里流!
  她来到冰场,是为了寻求欢乐,是想忘掉悲哀。可是欢乐总也不到她空虚的心幕上
来,安慰她冷寂凄苦的心。她终于明白了,欢乐已与她无缘,悲哀与她永远难分。过去
那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少女,再也寻找不回来了!她到冰场上来,不过是追求暂时
的慰藉,瞬间的沉醉,刹那的刺激。
  庐隐常笑她是把冰场当着密友,其实这个密友是最靠不住的。你一个冬季所寻求的
快乐,在春神面前,冰场就会变成柔和的水。一湖春水,空留惆怅。所以,每当评梅约
她去滑冰,她便说:
  “颦儿,我的快乐不在那儿!”
  要不,她就这样说:
  “林黛玉,我的傻妹妹,你已经焚稿断痴情了,何必还为那种人装得人前欢笑,人
后流泪呢!”
  评梅第一次恋爱失败,她觉得自己这一生简直太没有什么收获了。游戏了这许多年,
所尝受的原来只是虚伪的汕笑,面具般的浮情。宇宙间唯一真诚的爱,唯一能给她安慰
的,只有母亲的爱,那是海枯石烂也水不倦怠永不转移的情。原先她只知一味的顽皮嘻
笑,而今,才真正认识了人间的忧愁。
  唉,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呢;何时才能抚平我往日的伤痕,告别我初恋的旧梦呵!
  庐隐很忙,社会活动多。她和十几个朋友组织了一个秘密团体——社会改良派,她
还参加了在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召开的文学研究会成立会,从此她便常常有些活动。
她和评梅见了面,总是三言两语,风风火火,来去匆匆。
  评梅心中的苦闷幽怨,就只有陆晶清小鹿一个人替她分解了。
  小鹿比评梅小四五岁,生长在云南昆明,自幼生母自杀,失去母爱,父亲为她和小
弟娶了继母。去年秋天,她带着家庭变故的悲痛来到北京,考取了女高师国文系。她非
常赞赏评梅的诗文。评梅总以大姐的身份关怀她,体贴她,照顾她。她们的心灵相通,
情同手足。评梅初恋受挫,小鹿除了听课,总是形影不离地陪伴她,为她分忧。
  小鹿本是南方的“水鸭子”,可为了陪评梅,她也背着双冰鞋,随同评梅一块儿从
东华门出来,来到北海冰场。
  到了冰场,刚上去,便扑通扑通摔了几政,吓得她赶忙退回来,坐到冰场边的椅子
上等评梅。评梅在冰场上,尽情地滑,尽情地舞,有如疯狂一般。
  场外的小鹿,却暗暗地垂泪。因为她知道,梅姐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才这
样疯狂地滑,疯狂地欢笑。小鹿心疼她的梅姐。
  小鹿正在垂泪,身旁突然有人低声说道:
  “小鹿,你怎么哭呀?”
  小鹿一怔,扭脸看见身后站着一个青年。
  “你是谁?”小鹿楞楞怔怔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小鹿?”
  那青年微微一笑,对她说,他是石评梅的同乡。
  小鹿惊喜地叫道:
  “噢——,我知道了,你叫高君宇,北大英语系的学生。”
  “不,已经毕业好几年了,留校当教员。”高君宇往冰场中间指指,转换了话题,
“请你把她叫出来,就说我找她有事。”
  小鹿用下巴领儿朝冰场一指,娇嗔地噘着嘴,说:
  “人家玩得正在兴头儿上呢!”
  高君宇意味深长地笑笑,看着她:
  “那,你哭什么呀?”
  小鹿沉不住气了,脸儿一红,嗫嚅道:
  “好,好,我,我叫她去就是了。”
  小鹿趔趔趄趄跑到冰场中间。高君宇远远地看见她跟评梅连说带比划,评梅往场外
瞅了瞅,便钻出了人群,疾速往高君宇这边滑过来。快滑到高君宇跟前时,她飞似的来
了个半转体,一个急煞车,十分洒脱,十分漂亮,稳稳地停在高君宇面前。满面春风,
笑吟吟地说道:
  “高君,您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是的。”
  “您没有忘记我,还来看我,真叫我高兴!”评梅坐到高君宇身边,“我……真的,
我真高兴。”
  高君字说:“哪能忘呢!”
  “谢谢!”看得出,评梅有些激动,她是出于真心地感谢,“谢谢,朋友!真的,
我真的感谢你来看我,朋友!”
  在她现在这样痛苦的心情下,恰巧她的同乡来看望她,她的确很激动而且感谢君宇。
啊。上帝,他来的多么及时!况且,君宇稳健持重,思想深沉。和他在一起,你总会感
觉到一种力量。
  趁小鹿去更衣室的时候,君宇问评梅玩得好不好,评梅张开双臂,兴奋地说,她玩
得开心极了,快活极了!
  高君宇阴沉下脸来:
  “天天来滑冰吗?”
  “不,偶一为之。”
  高君宇点着头,讪笑道:
  “从一月十八。到现在,十几天,一天不漏,也是偶一为之吗?”
  评梅一楞,转过脸来看着他,能有好长一会儿工夫,又慢慢地垂下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天天都来欣赏你滑冰啊!”
  “那,为什么你今天才露面?”
  “朋友,我不愿意看着你这样继续消沉下去。”
  “消沉?”评梅有些愕然。
  “是的,消沉!”高君宇毫不含混地说,“用在人前的欢乐,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痛
苦,至少是软弱的表现。”
  评梅愈发感到愕然。
  “朋友,”君宇说,他的语调是诚恳的,他的心情也是诚恳的,“朋友,在极度的
痛苦当中,逃到北海冰场上,寻求暂时的晕醉,一时的刺激,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做
法!”
  评梅更加愕然。
  这些天来,她自认为掩饰得十分巧妙,十分隐蔽。除了小鹿和庐隐这两个知心的朋
友而外,没有一个人能识破她。可今天,高君宇,这个目光敏锐的人,却一语破的!而
且,十分准确!
  她真的有些惊愕了!
  “你真讨厌!”她白了他一眼,神情愤忿的。
  高君宇一笑:
  “不,你是因为我的敏锐,而有些惊愕!”
  评梅垂下了头,寂然半晌,才低声说:
  “唉!朋友,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为什么要闯入我心灵的苦海里,自寻烦恼呢?”
  “我说过,我不愿意朋友沉沦在苦海里。”
  评梅的两眼浮现出柔和的感激之情,不觉流下泪来。
  高君宇看看小鹿从更衣室的方向远远地走过来,轻声地说:
  “别哭,小鹿来了。”
  小鹿换好了鞋,跑过来。
  评梅偷偷擦了一把泪水,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让小鹿陪陪高君宇,她去换鞋。
  待评梅换好鞋,穿着大衣,围着长长的围巾悒悒地走过来的时候,小鹿告诉她,说
高君宇要请她们到中央公园“来今雨轩”去喝酒,评梅不想去,可小鹿死活拖着她,无
奈评梅只好奉陪。
  三个人,从北池子北口,往南,出南口,往西,经过天安门,买了门票,进了中央
公园。过了“公理战胜”牌坊,两旁古槐鹄立,松柏苍翠。紫色的古藤,缠绕在千年古
柏上。若在花开的夏秋之交,这里,会比冬日更有清幽古雅的情趣。
  “来今雨轩”,在内坛墙的东南角,大厅五间,四面出廊。小鹿刚来北京没有几个
月,对什么都感觉新鲜。她仰脸观看“来今雨轩”几个字。怪!名胜古迹,这个轩那个
亭,多是三个字的,这里却是四个字的。小鹿问评梅,评梅没理她。又问君宇,君宇告
诉她:记得唐朝大诗人杜甫,一度被唐玄宗赏识,很有做官的希望。于是,人们便争先
恐后和杜甫交往,一时间真是门庭若市。后来杜甫做官的消息沉寂了,人们就不再和他
来往了。于是,又门前冷落了。杜甫当时闲居长安,贫病交加,一位姓魏的朋友冒雨去
看望他,他很有感慨,便写了一首诗表示感谢。诗前有个小序,序曰:“秋,杜子卧病
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旧雨”,
是指旧朋友;“今雨”,是指新朋友。1915年修建这个“来今雨轩”的时候,是有相识
的新旧朋友都来欢聚一堂的意思。
  评梅听了,默不作声。心想:他请我们到这来,大概也有这个含义吧?也许还有更
深一层意思?——我是杜甫,他就是那个姓魏的朋友啰?她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下。
  小鹿听罢,笑道:
  “高君,我是梅姐的‘旧雨’,那是没的说了。你哪?你是梅姐的‘旧雨’,还是
‘今雨’?”
  君宇说:“是‘今雨’,也是‘旧雨’。”
  小鹿说:“所以,咱们必得到这来欢聚一下,才名副其实喽?”
  高君宇笑笑:
  “你很聪明。”
  说完,他看看评梅,评梅似乎并末注意听,也没看他一眼,仍旧沉闷不语。
  进了餐厅里,高君宇点了些酒菜。这时,一个卖报人,背着装报纸的布袋,手里擎
着一叠报纸走过来,放到他们面前,一声不吭,从布袋里再取出一叠擎着,自顾离去,
到别的餐桌转去。那叠报纸里,除了北京出版的《京报》、《晨报》、《世界日报》等,
还有上海的《申报》、《新闻报》,以及天津的《益世报》。
  评梅仍旧抑郁不乐,从她怅惘茫然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到她内心的苦闷和悲哀。她
还是不说话,只把那叠报纸拿起来翻着,看着。
  小鹿的嘴,闲不住。
  “高兄!”工夫不大,“君”字变成了“兄”字,显然,这亲近多了,仿佛“旧雨”
一般。
  “高兄,看您这稳当劲儿,小时候一定挺老实的吧?”她说。
  高君宇笑笑:
  “不,一点也不老实!只是有点傻。当地一些人,管我叫‘二尕汉’,也就是傻小
子的意思。”
  是的,高君宇小时候真的不老实。听了一些梁山泊英雄聚义,以及太平天国的故事,
他曾经幻想自己能成为一个行侠仗义的英雄,曾经手持木制的大刀长矛,做义和团痛打
洋鬼子的游戏。
  “那么。”小鹿又问,“你家中有妻子吗?就是说,你结婚了吗?”
  评梅挪动一下遮在脸上的报纸,可劲儿瞪了小鹿一眼。小鹿见了,撅着小巧好看的
小嘴,说:
  “我问问嘛,问问都不行?”然后,转过脸儿,立刻笑嘻嘻地冲着高君宇,“暖,
高兄,这事保密吗?要是不保密,你就说说好不好?”
  高君宇坦坦荡荡,哈哈一笑:
  “这有什么可保密的?我,结婚了,家中有妻子。”
  “是父母包办吗?”小鹿又问。
  君宇点点头,神色黯然。
  小鹿把脸伸过去,双手拄着下巴,十分认真地发问道:
  “那,你们幸福吗?就是说,你们很相爱吗?”
  评梅偷偷用劲儿踩了小鹿一脚,心想:他幸福不幸福,相爱不相爱,管我们什么事?
  谁知小鹿挨了一脚,蝎蝎虎虎地叫唤起来:
  “哎哟哟,踩死我了!”
  这一声叫唤不要紧,惹得临近几张餐桌上的食客,都扭过头来瞅他们。
  评梅哭笑不得,白了小鹿一眼,然后,又用报纸遮住自己的脸,不声不响。小鹿说:
  “怕什么?我问问怕什么?”
  她又转向高君宇:
  “高兄,你愿意毫无保留地讲讲吗?”
  君宇苦笑一下,——不但要讲,还要毫无保留!本来是悲剧性的痛苦婚姻,不谙世
事的小姑娘,却紧逼不舍!……
  九年前,高君宇十八岁。在父亲高配天的一手包办下,强迫他与本县神峪沟村李存
祥的女儿李寒心成婚。无论高君宇怎样抗议,高配天认定“父母之命不可违”,便更加
强硬:高君宇必须与李寒心成婚!婚礼之日,高君宇大哭大闹,寻死寻活,死活不穿新
郎官的那身长袍。而且大喊大叫:宁肯死,也绝不拜天地,绝不入洞房!气得高配天五
脏欲裂,七窍生烟,昏厥倒地!邻里乡亲,说的说,劝的劝,高君宇想:父亲年迈,体
弱多病,如果真把他气死了,家中难以支持,各方情理不容!算了,至多我这一辈子不
言美满婚姻,没有幸福爱情也就是了。做个人牺牲吧!高君宇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不由
得仰天一声长叹,泪如雨下,答应成婚。以后的事情,恍如在梦中,穿衣,拜堂,一切
任人摆布。
  这次婚礼,在高君宇少年的心灵上,留下了深深的创伤,造成了他一生的不幸!婚
礼当夜,高君宇刚刚迈进花烛洞房头一脚,便咕嘟咕嘟大口吐了三口血,从此一病不起,
险些丧了命。后来,病情稍有好转,他借口换换环境,移地以求静养康复。高配天觉得
儿子婚后身体极差,心情也极坏,便允许他移地静养治疗。
  谁知,高君宇从此一去不回头。他到了太原,多次给父亲高配天去信,要求取消这
桩婚姻,释放那个可怜的女子!父亲终究不答应。两年以后,民国五年(1916年)秋,高
君宇从太原直接来到北京,考取了北京大学英语系。父亲高配天得知这信息,便从山西
一路送君宇到了北京,父亲终究是疼爱儿子的。君宇向父亲表示,决心终生不认李寒心
为妻,以此向封建礼教挑战。自己也不再另觅佳偶,不再求得美满。父亲拿他也无可奈
何。
  “五四”,是罗曼花盛开的时代,高君宇又是“五四”时期的风云人物,北京大学
好几个女友追求他,他终因夙志在心,毫不为其所动。
  小鹿听完,沉默了。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说:
  “高兄,真对不起,我不该勾起你的痛苦。”
  评梅在不知不觉之中,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她不知眼前这个稳重沉静的青年,也有
如此不幸的遭遇,内心也有如此巨大的悲痛,她不禁从心底里涌起一阵同情的感慨。
  这时,酒菜已经上来了。
  那卖报人,不失时机地走过来。
  高君宇忙把一个铜元放在报纸上。卖报人把那叠报纸,连同那枚铜元一起拿起来,
仍旧一句话也不说,自顾走自己的。
  小鹿把三只杯,满满地斟上了红艳艳的葡萄酒。
  “高兄,”她很认真地难过起来,“我不该逼迫你说起过去,使你又陷在痛苦里。”
  “没什么!”高君宇宽容地笑笑,弦外有音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幸和
痛苦。但是,如果我们每个人都陷在个人的痛苦里,那世界还成什么样子了?‘人生在
世,当匡济艰危以吐抱负’啊!”
  评梅有非凡的记忆。听了高君宇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蓦然一惊,——这是鉴湖女侠
秋瑾①说过的。高君宇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吧?这个人,深沉敏锐,气度慷慨,大度宽
宏,总给人一种正气凛然的感觉。如果,吴天放的丰神气质也像他一样,我也许就不会
有今天的不幸和痛苦了吧?  
  ①秋瑾(1875一1907)浙江山阴(今绍兴)人。女。字璿卿,号竞雄,又称鉴湖女侠。
组织光复军反抗清政府,1907年失败被捕,7月15日于绍兴轩亭口就义。有《秋瑾集》
行世。


  可惜,这些令人敬重爱慕的丰神气质,却偏偏生在眼前这个青年的身上。而生在他
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我产生爱慕的感情。至多,是敬重而已。这是为什么?是因为
我对他不了解,还是因为他没有翩翩的风度,潇洒的仪表?也许。不过,我不会再对任
何一个青年产生想了解他的愿望了:一次初恋的挫折,心灵的创伤,足够我痛苦一辈子
的了!
  唉,少女的初恋,人生第一次的爱呀!它常常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啊!
  反正,我绝不再恋爱,绝不再结婚!今生今世抱独身主义!我可以和任何青年来往,
但绝不再爱。如果谁想爱我,只能在我的“独身主义”利剑面前,陷在永远痛苦的深渊
里!
  不但是高君宇,不但是小鹿,就是石评梅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她和吴天放决裂
以后,经过痛苦地思索,是在今天,是在此地,她下了“独身主义”的决心。她在心中
默默地吟诵着,——

  心头的酸泪逆流着,
  喉头的荆辣横梗着;
  在人前——
  都化作了,轻浅的微笑!①  
  ①这是评梅1924年7月22日在山西平定山城写的《微笑》一诗,共十节,这里引用
的是最后一节。这首诗最早发表在《晨报》副刊《文学旬刊》1924年8月1日第2版上。
署名评梅。


  那天,他们很晚才从中央公园出来。
  高君宇约请评梅星期天去陶然亭玩玩,说他有几个铁路上的工人朋友也去。
  评梅默默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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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然亭。
  北京城西南,永定河畔,黑窑厂南面,有一座宫殿式样的庙宇,这就是有名的“古
刹慈悲禅林”,即慈悲庵。慈悲庵是一座四合院式的建筑,东西南北诸殿各有三间。南
殿为前殿,也是正式的山门。
  山门内檐,垂挂着江藻手书的“陶然”两个鎏金大字木匾。清代康熙年间,充当窑
厂监督的工部郎中江藻,在慈悲庵正殿西跨院内建了三间西厅,供他休息。他从白居易
的“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诗中,取其“陶然”二字,将此西厅命名为
“陶然亭”。
  这里,城南,没有市里的喧嚣却有城郊的沉静。且有荷花亭亭,芦荡环绕,泉声潺
潺,新水浅绿,树木森森,景致幽绝。骚人墨客,商旅游人,借读的赶考举子,失意落
魄的秀才,每每汇集于此,把酒赋诗,尽情陶然。
  陶然亭畔便是荒野,从清末到民初,这里,新坟旧墓,遍地累累,片片芦苇,森森
树木,杂草蔓延,蚊蝇滋生。真可谓四野萧条,八荒凄凉。
  然而,荒野僻静,却易于隐蔽。陶然亭成了仁人志士进行革命活动的好地方。
  戊戌变法中的康有为①、梁启超②、谭嗣同②,辛亥革命前后的秋瑾、章太炎④,
都在这里留下过他们的足迹。1920年,二十七岁的毛泽东⑤,从长沙来到北京,1月18
号和湖南辅社同人,就是在这里聚会的。同年8月,二十二岁的周恩来⑧,领导天津觉
悟社,来到北京,和李大钊领导的少年中国学会等五个革命团体,也是在这里开会商讨
中国革命前途的。这里,是李大创、高君宇、恽代英⑦、邓中夏等多次召集秘密会议,
进行革命活动的地方。  
  ①康有为(1858一—1927)广东南海人。原名祖怡,字广厦,号长素。1895年联合六
百举人举行公车上书,要求变法。1898年支持光绪帝发动百日维新。主张保皇,反对共
和,攻击群众运动。1927年病故青岛。其思想对近代思想界有重要影响,著作甚丰。
  ②梁启超(1873—1929)广东新会人。字卓如,号饮冰室主人。从学于康有为,随其
师发动公车上书。参与百日维新,失败后逃亡日本。1913年归国拥护袁世凯,出任司法
总长。后策动蔡锷反袁,出任段祺瑞政府财政总长。新文化运动时期,开白话文风气之
先。1929年病逝北京。一生著作基本,有《饮冰室合集》行世。
  ②谭嗣同(1865—1898)湖南浏阳人。字复生,号仕飞。清末成为维新运动的激进派,
失败被捕。1898年9月28日与林旭等六人在北京莱市口就义,为戊戌六君子之一。有
《谭嗣同全集》行世。
  ④章太炎(1869—1936)浙江余杭人。名炳麟,字校叔,号太炎。清末反清志士。后
反对新文化运动,反对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政策。九一八事变后赞助抗
日救亡运动。1936病逝苏州。著有《章氏丛书》等。
  ⑤毛泽东(1893—1976)湖南湘谭人。曾任中共中央主席。
  ⑥周恩来(1898—1976)浙江绍兴人。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
  ⑦恽代英(1895—1931)湖北武昌人,祖籍江苏武进。字子毅。1921年加入中国共产
党。1926年在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当选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任黄埔军官
学校政治部主任教官。中共五大中央委员。参与领导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1930年被捕。
次年4月被国民党当局杀害于南京监狱。


  这天下午,石评梅来到陶然亭,老远就看见高君宇从慈悲庵梯形的高台上,疾步跑
下来,迎接她。
  “这个地方,好偏僻呀!”到了跟前,评梅不经意地说。
  其实,她来过这里,岂止十次八次,不过,那都是纯粹为了来游玩的。
  君宇笑道:
  “是的,是偏僻。”
  “你常来?”
  “常来。”
  “你也是来玩的吗?”
  “也玩。”
  评梅转过脸看看高君宇,她的脸上,微微显出些疑惑的神色。君宇明白,她是在那
个“也”字上发生了疑问的吧?
  君宇陪着评梅走进底内,走进陶然亭侧旁的一个临湖配屋里。
  这间临湖屋子的窗外,有一对男女青年依偎着,坐在窗台上,正在擦肩磨背,情意
绵绵,窃窃私语。评梅瞥了一眼,推想这是两个不顾风刀雪剑躲到僻静的郊外,来谈情
说爱的青年。大约,还要准备动手动脚一番吧!
  屋里,早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除了其中一个穿得体面一些而外,其余都穿得并不好,
一看就知道是些干苦力活的工人。
  评梅跨进屋,停住了脚。高君宇忙也跨进屋里,指着那些人,对评梅说:
  “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他们听高君宇这么一说,都纷纷站起来。高君宇一一给评梅做了介绍。他先介绍那
个穿得体面些的长方脸青年,说他叫邓中夏,北京大学的学生。其他那些,——史文彬,
杨宝昆,王俊,葛树贵,陈励茂①……介绍一个,他们就给评梅鞠一躬,喊一声“石先
生”。介绍完,高君宇说,他们都是长辛店的铁路工人,都是工人领袖。  
  ①史文彬(1887—1942)山东音城人。字志卿。1921年任长辛店机车厂工人俱乐部委
员长,同年加入共产党。1922年参与领导长辛店铁路工人罢工。1923年任京汉铁路总工
会副委员长。1926年到广州率铁道大队参加北伐战争。中共六届候补中央委员。因反对
王明被开除出党,回乡,1942年病逝。
  葛树贵、杨宝昆、王俊、陈励茂等均为长辛店工人领袖,共产党成立后第一批工人
党员。


  评梅听了一愣:领袖?他们?
  面庞清瘦、文质彬彬的邓中夏,看出了评梅疑惑的神情,往后捋了捋自己那头浓密
的黑发,笑道:
  “君宇说的不错。他们都是长辛店的工人领袖。前年一月,他们成立了——个‘劳
动补习学校’,君宇和我,都去给他们讲过课。石女士,如果您愿意,他们也非常想请
您去给他们讲课。”
  长一副大嘴岔、两眼略微有些凹陷的中年工人史文彬.这会儿,把他头上戴的毡帽
头儿,往脑后推了推,说道:
  “邓先生说的是,俺们工人特别希望石女士去给俺们讲课。高先生常说石女士多才
多艺,特别有学问。”
  评梅瞥了高君宇一眼。
  葛树贵他们也都附和史文彬的话,七嘴八舌,热情地欢迎评梅去给他们讲课。评梅
谦虚了一阵子,说自己才疏学浅,只怕胜任不了。
  史文彬又说,石女士在报刊上发表的好多诗,俺们也都看了不老少,写的确实有儿
味。可是……可是……有味儿是有味儿。就是不大够劲儿!史文彬发觉自己说走了嘴,
又赶忙陪着笑脸往回收:
  “嗯……哦……呢……我这个人是个大直筒子,说话不会拐弯,请您别介意。”
  够劲儿?什么叫够劲儿不够劲儿?评梅不太理解。她宽容地笑笑,态度十分温和,
十分亲切,请他们说得具体些,毫不客气地指出她作品中的问题。
  史文彬说,指不出她作品中的具体问题,不过,他可以把长辛店工人当中唱的几首
歌词说给她听听,他觉得那词儿写的就够劲儿。说着,他就哼哼起来,——

    如今世界不太平,重重压迫我劳工,一生一世作
  牛马,思想起来好苦情。
    红雄一举千里明,铁锤一举山河动,只要我们团
  结紧啊,冲破乌云满天红。
  说着说着,史文彬就变调儿了,紧跟着又唱了一首歌,——
    美哉自由,世界明星,拼吾热血,为他牺牲,要
  把强权制度一切扫除尽,记取五月一日之良展。
    红旗飞舞,走上光明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不
  分富贵贫贱,责任唯互助,愿大家努力齐进取。

  评梅听了,觉得这两首歌词儿,太缺少诗味儿啦。不过,她从这些歌词儿里,明显
地感觉到一种正在运行涌动的力,一种正在觉醒的精神,一种蕴含着巨大的掀天揭地的
气魄。它使人激动,使人感奋。它的确应该属于眼前这些社会底层人的诗,也只能属于
他们。但是,他们虽然直率勇敢,然而缺少文化。评梅觉得自己应该尽些力量,人活在
世上总应该对别人有点用嘛。
  史文彬说完了那些歌词儿,邓中夏接着又给评梅介绍了些工人目前牛马一样沉重的
劳动负荷,牛马不如的穷苦生活;以及前年五月一号长辛店怎样正式成立的工会;去年
八月,长辛店怎样举行的大罢工。噢,对,就是史文彬他们这些人领导的。他们就是无
产阶级,将来中国革命的主力军,领导阶级,如果再有了文化,就会成为一支不可战胜
的力量,就一定能把吴佩孚打倒!
  评梅感到有些奇怪:吴佩孚占据河北、河南、山东、湖北以后,不是通电发表了
“四大政治主张”吗?里头有一条就说要“保护劳工”嘛!你们干吗还反他呢?评梅很
爽直,坦率地说出了她的想法。
  史文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吴佩孚是屠杀工人的刽子手,石女士听没听说二月一
号,就是前天啦,京汉铁路总工会成立大会的时候,吴佩孚完全撕下了他“保护劳工”
的假面具,派郑州铁路局长黄殿辰用武装包围了普乐园会场,强行制止工人开会?派军
警占领总工会会所,砸毁了总工会大厦;把二百多工人代表用长枪刺刀驱逐出境!这些,
都是吴佩孚干的!……
  他们正说着,议论着,原先依偎着坐在屋外窗台上的那对青年,突然把手放到背后
朝窗根子使劲敲了三下——清晰,有力,急促。
  这是暗号!
  听了这三下敲击,一直没有吭声的高君宇,猛地一下站起来。屋里的人也都紧跟着
站了起来。评梅一时愣住了,惊呆地坐在那里,忘了动。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高君宇疾步走到窗跟前,把身子隐在墙边,探头往窗外窥视了一会儿,然后转
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
  “有密探!老邓,你保护石女士离开这里。者史,你们几位工人弟兄分散开走。我
断后。注意,碰头地点,长辛店工会;时间,今夜十点!好,行动吧!”
  方才大家说话、议论,高君宇坐在墙犄角一句话没说,只是时不时地拿眼睛看看大
家,看看评梅,像是个文弱书生,儒雅,谦和。而现在,只是刚才一瞬间,他突然变成
了另一个人,仿佛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统帅,在万马如潮般压过来的时候,显得异乎
寻常地镇静,沉着,不动声,不变色。评梅见了,不禁有些惊异:这个人,原来还有一
副英雄侠骨。她心中不免油然而生敬意。
  只听邓中夏说:
  “老高,不行,石女士是你请来的,当然应该由你护送,你们俩先走!我断后,我
来应付他们!”
  史文彬说:“我们出点事不要紧。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邓先生和高先生有个好歹!
这样吧,你们三位先走,俺们几个留在后头!”
  邓中夏说:“工友们,老高,都别争了。”
  他说着,把西服扣子解开,捏着两边衣襟,潇洒地往上一抖,笑笑:
  “瞧我这身行头,应付他们,我比你们谁都更合适!”
  邓中夏说着,用劲握了握高君宇的手。
  他这有力的一握,是把他必然成功的信心告诉了高君宇,是让高君宇可以放心,大
胆地离开这里。这有力的一握,也是告诉高君宇,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身为党的中央委
员高君宇,留在最后离开。这是除了高君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也不理解的。
  高君宇完全明白邓中夏那有力的一握,所包含的种种含义。他微微点点头,转身对
大家说:
  “就按老邓说的办,我和石女士先走,老邓最后。”
  说完,他走向评梅,招呼她一块首先出了门,离开了陶然亭。直到过了宣武门的门
洞,评梅的心才算平静下来,她关切地说:
  “高君,我是不愿意你再冒这样的风险的。”
  高君宇坦然地微微一笑:
  “我只是不愿意你也卷到这里来,不忍心你跟着我去冒风险!”

  2月3日晚上,在长辛店工会。十几个委员们围在桌边,讨论明天中午京汉全路总罢
工的问题。
  高君字、何孟雄、罗章龙参与领导京汉铁路总罢工,指挥长辛店工人的罢工斗争。
  这天晚上,长辛店工会委员们开会,高君宇也参加了,会上他坚定地告诉大家:最
重要的,是跟工友们说清楚,这次罢工的目的,不是为了涨钱,路局答应给涨多少钱也
不行,千万别受了欺骗就软化!一定记住:长辛店工人,坚决服从京汉总工会的统一指
挥!明天二月四日中午全路总罢工开始,要求惩办凶手,重新挂上总工会的大牌子!争
自由,争人权,不自由,毋宁死!
  当2月4日这一天,火车汽笛呼啸,警钟长鸣,郑州火车站竖起“京汉铁路总同盟大
罢工”大标语的时候,京汉全线工人罢工了!
  长辛店工人同时罢工了!
  高君宇、何孟雄、罗章龙他们隐蔽在前门火车站的调度室里,联络郑州方面;同时,
指挥长辛店铁路工人的罢工斗争。
  在长辛店,大厂、工务小厂、火车房、车站、电报房五个厂的工人们一齐向娘娘宫
涌来。
  三干名工人,犹如风暴,犹如潮水,每人手里的三角小白旗上都写着:
  “争自由!”
  “争人权!”
  “惩力、京汉路局长赵继贤!”
  长辛店工会委员长史文彬和纠察队长葛树贵,指挥工人在娘娘宫集合。会场像山洪
爆发,口号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昂愤怒,他们誓死与京汉路两万工人一条心,保卫总工
会,服从总工会,罢工到底!
  京汉路局长赵继贤,会集保定巡阅使署的参谋长,北京的警察所督察长,十四旅的
旅长时全盛,宛平县长汤小秋,商会会长白辅仁,在一起秘密开会,阴谋策划如何收买
工人,如何镇压罢工。
  赵继贤通过报纸制造谣言,说“连日交通部派员到长辛店交涉先行复工,闻长辛店
工会方面已有允意”。企图把谣言散布到京汉全路,瓦解工人。
  高君字连夜进城找到邵飘萍①,准备在“京报”上辟谣。
  但是,就在这天夜里,工会的委员们都被军警突然逮捕了,军警凶残地向纠察队开
枪!用骑兵马队向罢工工人冲杀!  
  ①邵飘萍(1886一1926)浙江东阳人。原名振清。曾与陈布雷同窗,与秋瑾、徐锡麟
皆有过从。袁世凯曾两次谋刺飘萍未成。1918年创办《京报》,任社长。并在北京大学
新闻学研究会任导师。我党早期革命活动家毛泽东、罗章龙、高君宇等均在北京沙滩红
楼聆听过他精辟的见解。1924年4月26日被奉系军阀杀害。十年后毛泽东在和斯诺谈话
中,满怀敬意地称赞他“是具有热烈思想和优良品质的人”。著有《实际应用新闻学》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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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8:04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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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前,评梅在阅报室浏览报纸。
  突然,她发现《京报》、《晨报》、《社会报》等,北京各大报纸,用醒目的大标
题和各类小标题报导,——
  2月6日,史文彬等十一位工人领袖,被吴佩孚下令逮捕,
  2月7日,吴佩孚全副武装军警,对长辛店手无寸铁的请愿工人开枪,并用马队冲锋。
工人纠察队长葛树贵等五人当场身亡,受重伤者三十多人,造成“二七”惨案!
  开晚饭的钟声响了。女高师宿舍后面那间摆着五十张八仙桌的大饭厅里,不一会儿
便挤满了叽叽喳喳、说说笑笑的少女们。评梅这顿饭不知怎么吃进去的,一种不安的情
绪在她心里涌动着。
  没过几天,北京城里贴满了吴佩孚下达的通缉令,说是煽动长辛店工人参与京汉铁
路“二七”大罢工的,是赤色分子高君宇、何孟雄、罗章龙、李梅羹,他们从2月4日至
2月7B,一直隐迹前门车站,与长辛店、郑州及汉口各火车站联络,指挥此次罢工闹事。
  北京各报还报导说,2月7日这天,汉口江岸也发生了同样的惨案,林祥谦①等三十
多人被杀害!京汉铁路争自由、争人权的斗争,得到了全国民众的同情,湖北以及正太、
津浦、粤汉等铁路工人,都举行了同情罢工!  
  ①林祥谦(1892—1923)福建闽侯(今福州)人。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京汉铁路
工会江岸分会委员长。1923年领导铁路工人举行罢工。被湘北督军萧耀南逮捕惨遭杀害。


  ……
  这次京汉铁路“二七”大罢工,高君宇是参与领导的;长辛店这边,——北京的点,
是高君宇他们坐镇前门火车站指挥的。不管别人信不信,评梅是信的。想起几天前陶然
亭那次会面,她更加确信无疑了。确信,使她心神愈发不安。
  唉!爸爸教育过的出类拔萃的大弟子,我的叱咤风云的朋友!你干点什么不好,非
要干这种冒险的事情不可呢?仅仅几天没见,你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军阀政府通缉高君宇,评梅为他担悬着心!但是在白色恐怖下,高君宇怀着对军阀
的无比愤慨,写了《军阀残民之总统命令》等文章,无情地揭露了军阀政府的暴行,有
力地抨击了军阀政府的统治。同时,高君宇和罗章龙编辑了《京汉工人流血记》一书,
高君宇还为这本书写了一个题为《工人们需要一个政党》的后记,号召工人弟兄在共产
党的领导下,继续同军阀政府进行斗争。
  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感情,使评梅近来特别关注报纸。
  过了一阵子,报上又报导,——
  《中共中央为吴佩孚惨杀京汉路工告工人阶级与国民书》,说是惨案凶手乃是全国
争自由的人们的共同敌人;
  共产国际发表宣言,号召世界各国工人声援中国工人的罢工斗争;
  苏联、日本、朝鲜的工人,也发表通电、宣言,对中国工人阶级的斗争表示敬意。
  评梅一方面对惨无人道的军阀感到异常的义愤,一方面愈发心神不安。不过,越到
后来,她不安的心绪中,又混杂了许多别的因素,——是崇敬,埋怨?还是仰慕,担忧?
她自己也分不清。
  哦,天哪!高君宇,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曾是爸爸的学生,同乡会相识后
三年来仅仅有过几次接触的同乡而已。我凭什么要为他担忧?我有什么理由可埋怨他的?
真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我“独身主义”的铁志,不允许我和任何一个青年男子有过
密地接触,仅就感情上,我也不想和他有任何过密地瓜葛!不!决不!
  但是,虽然上晚自修了,可是评梅坐在自修室里,却怎么也看不进书。她想把高君
宇的影像,从她的脑袋里赶走,可怎么也赶不走。
  唉!苍天不厚我,何必这样来折磨我呢?我的一颗悲伤的心,原本已经被吴天放包
裹着丝绸锦绣的铁锤击得粉碎,想不到我破碎的灵宫,还要承担横加过来的忧虑!我怎
么能承受得了啊!
  噢,可怜的评梅!
  本来,这天晚饭后,评梅从栉冰室梳洗出来,下定决心晚自修要全神贯注,绝不走
思,绝不分神,一定要把《历代名嫒诗词》读完。她夹着书,特意迈着坚定的步子,匆
匆走进自修室。她很喜欢这本诗词中《断肠集》里的问春诗,——

      春到休论旧日情,
     风光还是一番新;
     莺花有恨偏供我,
     桃李无言只恼人。
     粉泪洗干清瘦面,
     带围宽腿小腰身;
     东君负我春三月,
     我负东君三月春。

  可惜,一个钟头过去了,她只看了一首诗,两只黑艳艳的俊眼,只在这首诗上凝目
呆望。看了半天,还就只记住了两句:

    东君负我各三月,
    我负东君三月春。

  评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憎恨自己意志疲软,毅力脆弱!她开始诅咒自己,甚至怀
疑自己过去在学业上的恒心毅力,是不是从此消失了?可是没有办法,高君宇的影像仿
佛是个魔影,老是往她脑袋里钻。她实在坐不住了,便到国文科自修室把小鹿叫出来,
一块绕着走廊,出了小门,越过一块空场地,拐进了病人疗养院的月亮门里,在花架旁
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同学们都在自修室自修。树影浓荫中闪露出几点灯光,愈发衬托出校园里的静温。
夜色茫茫,寒风萧瑟。疗养院的离离衰草,森森树木,全都笼罩在一片寂静冰冷的月色
中,显得神妙凄清,扑朔迷离。不知,因为是这茫茫深邃的夜,还是萧瑟袭人的风,评
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把围巾往脖颈上紧紧,把身子往小鹿身边靠靠。
  “干吗把我叫到这来?陪你挨冻?”小鹿带着埋怨的语调问道。
  评梅不吭声儿。
  “心烦意乱?”小鹿又问。
  评梅点点头。
  精明的小鹿,一猜便中。
  “是因为通缉高君宇的事?”她又问。
  评梅又点点头。
  小鹿和庐隐,是她唯一可以披露心迹的朋友。
  “是爱上他了吗?”小鹿迫问了一句。
  “瞎说!……唉——!”评梅叹了口气,“自从和吴天放分手,我一生独身的心志,
是铁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鹿使劲儿挖了她一眼:
  “讨厌!你是八十岁老太太?”
  小鹿搂住评梅的胳膊,带着一种哀告的声音,十分真诚地说:
  “梅姐,你刚刚二十岁出点儿头儿,还是个少女,还是女高师的学生,还没有踏上
社会呢!一次韧恋的挫折,怎么就把人生看成灰色的了?怎么就这样灰心丧气,悲观失
望呢?你呀,没有吴天放那个臭鸡蛋,就不做鸡蛋糕了?你干吗这么坑自己?梅姐,我
看高君宇就不错!”
  “你瞎说些什么呀?”评梅冷然一笑,“我怎么可能爱上他?”
  “那好!”小鹿假装生气地撅着小嘴,“那好,通缉他就通缉呗,抓去才好,砍头
才好呢!你干吗六神无主、心猿意马呀?干你屁事!”
  “该死!”评梅轻轻捏了小鹿手腕一下,“烂蹄子!狠心的小妮子,真该撕你的嘴!
唉……”
  评梅对长辛店工人的苦难生活,由衷地同情;对北洋军阀屠杀工人的暴行,异常地
愤恨;对她的同乡、父亲的学生高君宇,深深地忧虑和关切。如果连这么点感情都没有,
只怕连中国人都没资格当!且不说我们自己也都是“五四”时期的新青年了。但是,评
梅的心,从未对高君宇动过什么念头。小鹿,你注意,关心和爱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
概念!
  小鹿听了评梅的解释,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认真地说:
  “你不是也知道吗?他是家庭包办婚姻,他和他妻子没有爱情,要是离婚,也是应
该得到道义上的同情和支持的嘛!”
  评梅的额头掠过一片阴影,那阴影久久的不散。
  “这怎么成?”她说,声音很低沉,“如果离婚,那个女子不是太不幸了吗?”
  小鹿对评梅这种同情心莫名其妙。
  “不离婚,她就幸福了吗?”她说,“像现在这样,她不是等于守活寡吗?不离,
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不幸,而是两个人的不幸!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五四’运动有一条
要反封建礼教了!”
  评梅不言声了。
  小鹿把脸贴到她的肩膀头儿上,悄声地说:
  “梅姐,掏心亮肺,说句真话,你是不是因为他家中有妻子,才不曾对他动什么念
头?”
  “不!”评梅决然地说,“他家中没有妻子也不成!小鹿,你应该理解我,我一旦
下了决心,就永远也不会改变!”
  “什么决心?独身?扯臊!……”小鹿说,“其实,你只是嘴硬罢了!不过是自己
欺骗自己,哼!”
  小鹿一句话刚说完,隔着校园的高墙,只听墙外胡同里,突然内起阵阵刺耳瘆人的
警哨声,零乱的奔跑声,捉人的发喊声。过了一阵子,只见从疗养院的小门,闪进一个
人影来。
  评梅见了,吓了一跳,不由得“啊”了一声,紧紧抱住了小鹿。小鹿还没弄清怎么
回事,那人已经发现了她们。
  “干什么的?”来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那声音里明显地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
气势,和使人感到一种难以反抗的威压。
  君宇?——评梅听出来了!她忙站起身,问:
  “是君宇吗?”
  她不自觉地把“高君”换成了“君宇”!同时怯怯地迈动着脚步,向那黑影走去。
  高君宇明白了,过来的是评梅。他嘴里应着:“是我”,脚下紧三步抢过来:
  “呃,评梅,是你吗?”
  高君宇异常激动。他在被迫捕的情况下,遇上了评梅,仿佛绝路逢生,久旱遇雨,
感到分外的喜悦,分外的亲切。
  评梅也很激动。
  “真想不到,在这儿碰见了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高君宇一边拿眼扫视周围,
一边问她,“同学们都在上自修,你怎么……噢,那是小鹿吧?”
  评梅嗫嚅着:
  “哦,我是随便散散步,才……”
  这工夫小鹿跑了过来,抢过话头儿,说道:
  “什么随便散步?高兄,梅姐是特意到这儿来等你的。”
  高君字一愣:
  “等我?军警密探正在追捕我,我才跑到这……”
  口齿伶俐的小鹿,马上插断他的话说:
  “这就更对了!梅姐就是为了担心你,看不下书,才到这儿;来的。”
  高君宇听了心中不由得一动,一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评梅可劲儿瞪了小鹿一眼,低声发狠道:
  “就你会瞎说!”然后,扭脸向高君宇问,“正在追捕你?我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
吧?好吗?”
  君宇笑着摇摇头:
  “危险已经过去了。他们没有看见我跑到参政胡同,也没有看见我翻墙跳进女高师
的校园。”
  评梅建议高君宇,那也得先在这里避一避风头,过一会儿再走。
  仨人刚刚坐到椅子上,小鹿说是要去自修课程,明天先生还要考试,便借口走了。
  小鹿一走,高君宇和评梅反倒无话可谈了。沉默了许久,评梅才开口,劝他以后最
好不要干这种冒险的事情。她说那天临离开陶然亭的时候,她已经和他说过这个意思。
君宇想了一会儿,说道:
  “评梅,记得有这样两句诗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有人说当
教员的,就像两头点燃的蜡烛,照亮了别人,毁灭了自己。我也愿做一支蜡烛,照亮人
间,哪怕毁灭了自己!”
  评梅心中一震,不觉扭脸看看高君宇,暗淡的月色笼罩在那年轻人的脸上。那张脸,
那双眼,显得异常的真挚,异常的诚恳。
  “评梅,”高君宇继续说,“我是不怕死的,但要死得有价值;我也不想轻生,但
要活得有意义。评梅,人活着,总要为国家尽力,为民众做事。你说是吗,评梅?”
  他还说到,他能走今天的路,和当年令尊大人对他的爱国教育是分不开的。他永远
感激那位思想开通的爱国老人。
  提起父亲,评梅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家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山城父母,她的心
便激起无限缠绵思恋的情怀。想想自己,异乡漂泊,萧然一身,初恋受挫,悲情惨淡,
人世冷酷,心意孤苦;想想韧来北京时天真欢悦的少女的情怀风韵,早已被烦闷、怅惘,
被哀怨、悲苦所代替;春水似的平静心境,对未来幸福的美好憧憬,早已被敲击得粉碎!
评梅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压抑在心头。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哀叹了一声,仰脸凝
望着虚无飘渺的天空,禁不住流下泪来。
  高君宇发觉了,推知到了她此时的心情,便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微微一笑,
柔声道:
  “评梅,回来吧!”
  评梅羞赧地淡然笑笑,忙用手绢擦擦泪,轻声说道:
  “好了,过去了。”
  “你很爱哭?”高君宇说,“庐隐不是常叫你林黛玉——颦儿吗?说你是一株绛珠
草,有流不完的泪。”
  评梅撅着小嘴,娇嗔地说道:
  “你听她瞎编排我,看我回头不和她算帐。”
  他们又谈了一阵子,听听外面似乎早已平静下来,评梅说她对他的事业还不能完全
理解,但是听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他有了进一步了解。因此她不再劝阻他干的事业,
但以后行踪,希望能随时告知,俾相研究,免为担心。
  雪帐低垂。同寝室的女友早已发出轻微的鼾声。评梅眼睁睁地睡不着,透过帐帷的
孔隙,看得见窗外的繁星和如水的月光。她胸前的手上,握着已经看了三遍的一封信,
——

  评梅:
    信接着了。送上的小册子也接到了吗?
    来信又言及你有“说不出的悲哀”,这恐怕是很普
  遍的重压在烦闷青年心中的一句话罢!因此我想:世
  界使人有悲哀,这世界是要换过了;所以我就决心来
  担负改造世界的责任了。这诚然是很大而烦难的工作,
  然而不这样,悲哀何时终了呢?我决心走我的路了,所
  以,对自己过去的悲哀,反而没有什么迫切的感受了。
  我相信:如果换一个制度,青年们在现社会享受的悲
  哀是会免去的。所以,我要把我的意念和精力完全贯
  注在我要做的“改造”上去!
    我断定你是现在世界桎梏下的呻吟者!“这是谁的
  罪”?—虚伪的社会!我们忍着在悲哀中了此一生吗?
  还是积极的起来粉碎这些桎梏呢?都是悲哀者,因悲
  哀而失望,便走上消极不抗拒的路了;被悲哀而激起,
  来担当破灭悲哀原因的事业,就成了奋斗的人
  了。——千里征途,就分判在这一点。评梅,你还是
  受制屈服命运之神呢?还是诉诸你自己的“力”呢?
    愿你自信:你是很有力的,一切的不满意将由你
  自己的力量去粉碎!过度的我们,很容易彷徨。但我
  们要往前抢着走,抢上前去迎接未来的文化罢!

                 君宇
               1923,4,16

  以何种形式同孙中山①先生为代表的国民党合作,是中国共产党在广州召开的第三
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中心议题。从6月12日到20日,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余名代表,围绕
这一中心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①孙中山(1866—1952)广东香山人。名文,字德明,号逸仙。1911年10月武昌起义
后被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24年11月13日抱病北上商讨国是,1925年3月12日在
北京病逝。遗著编为《孙中山全集》等。


  会上,李大钊、毛泽东、张太雷等一起,同右的思想和张国焘的“左”的思想进行
了斗争。大会决定与国民党合作,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从而确定了关于建
立革命统一战线的策略。
  会后,高君宇受党的委派,积极从事帮助孙中山先生改组国民党的工作,为贯彻
“三大”精神,促进国共合作,而奔走操劳。直到八月,才回到北京。
  几乎与党的“三大”决策国共两党合作,决定中国前途命运的同时,北京女高师组
织石评梅她们这届毕业生,去南方旅游了。待她们返回北京以后,便临近毕业了。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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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高师的栉冰室。
  长方形甫道式的栉冰室,早、午、晚,总是弥漫着水蒸气,和扑鼻的令人心醉的粉
脂香气。一面面菱花镜前,映照出少女们娇羞、艳丽的女儿态。
  晚饭后,评梅走进栉休室,看看小鹿正在梳妆台前梳头发,她便走近前,低声叫了
声:小鹿。
  小鹿见是评梅,冲她一乐,没吱声,继续梳自己的头发。
  “今晚,别去上自修了。”评梅说。
  “干吗?”
  “陪我向‘红楼’告别呀!”
  小鹿含笑点点头。评梅转身要走,小鹿撒娇地说:
  “别走哇,梅姐!你看我的头发,怎么老也梳不好?”
  石评梅带着一种十分爱怜的神情,挖了小鹿一眼,拿过小鹿手中的梳子,站到她的
身后,替她慢慢地梳起来。评梅知道,比她小五岁的小鹿,在她这位大姐姐面前,时不
时地要撒撒娇呢!
  对小鹿来说,她唯一最知心的女伴就是梅姐。梅姐像母亲般爱护着她,又像姐姐般
抚慰着她。使过早失去母爱的小鹿,从梅姐那里得到了多少母性的爱抚和温暖啊!她有
眼泪总在梅姐面前流。她们的友情与别人不同,她们互相分担彼此的忧愁,她们互相倾
吐自己内心的秘密。
  评梅一边给小鹿梳头发,一边叹口气说:
  “唉,你呀,我伺候你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哇!”
  小鹿低着头,偷偷地乐。
  评梅扭脸看看栉冰室里的姑娘们,都在忙着自己的梳洗、涂脂抹粉,便凑近小鹿的
耳边悄悄地说:
  “大概,只有等你找到婆家,我才能撒手吧?”
  小鹿听罢,使劲儿撅着小嘴,举着小拳头,拨郎鼓似地捶打评梅:
  “暖呀呀,梅姐,坏死了,坏死了!”
  评梅和小鹿从栉洗室出来,走出走廊的小门,来到空阔的广场。不管人的心情如何,
民国十二年的秋夜,碧空高爽,气候宜人。
  广场对面,大礼堂在暮霭中静静地矗立着,庄严而且雄伟。评梅记得,大礼堂正中,
悬挂着“忠信笃敬”的校训。四周墙上,挂着许多世界名人的肖像。这校训,这肖像,
四年来评梅见过无数次;四年来,给了她多少心灵上的启迪,留下过多少美好的难以忘
怀的印象!她曾经多少次,一个人来到大礼堂里,站在“忠信笃敬”那块白地金字的校
训匾额下,仿佛是个虔诚的教徒站在圣母玛利亚的像前,坦白自己的心迹,剖析自己的
灵魂,检查自己的言行。她也曾在这里,聆听林砺儒①先生讲书,许寿裳②校长训话,
陈独秀演讲,以及李大钊、鲁迅那振奋人心、教人智慧、给人力量的演说。  
  ①林砺儒(1889—1977)广东信宜人。原名林绳直。曾留学日本。历任北京高等师范
学校教授、中山大学教务长、广东教育学院院长。曾与人合办《新建设》杂志等。建国
后,历任教育部副部长、北京师范大学校长等职。第一、二、三后全国人大代表。1977
年在北京患胃癌病逝。有《林砺儒教育文选》行世。
  ②许寿裳(1882—1948)浙江绍兴人。字季弗,号上遂。曾留学日本,在此与鲁迅相
识,结成终生友谊。1922年出任北京女高师校长。并先后在北京大学、中山大学、西北
联大、台湾大学等执教。卒于台湾、著有《鲁迅年谱》等。


  如今,我要离开你了,母校!为了你,我才眷恋人生,因。为你是一切伟人的摇篮!
我在你温暖的摇篮里,与女友结伴,受师长教诲,潜心攻读,已经四年。如今,我要离
别你,走上荆棘丛生、险象迭起的社会了。
  啊,母校,别了,我永远怀念你!
  记得三个月前,女高师第二组国内旅行团回到北京,她代表旅行团,就是在这座大
礼堂里向学校师生作报告。散了会,林硕儒先生正在礼堂门口等她。评梅给林先生行了
礼,喊了声“先生”,林先生忙说:
  “评梅,跟我到教务处来一趟。”
  “有事吗?”
  “关于……关于借重你的事啊。”
  林砺儒原来是女高师体育系教员,后来调到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当校长。师大附
中设了女子部,两年来很难找到适当的教导者。今年六月,林硕儒和女高师当局商量此
事,当时校长许寿裳和体育主任曾仲鲁先生都一致推荐石评梅。许校长还说:
  “我本来是要留评梅在本校任教的。不过,看在你去年代理教务长为本校效过劳的
份上,我就忍痛割爱让给你请去吧!”
  现在,林砺儒找评梅去教务处,就是要说明请她去师大附中任女子部学级主任的事。
  评梅答应了。现在已经毕业,就要离校去附中工作了。她站在大礼堂门口,想起四
年来学生时代的往事,想起三个月前林先生的聘约,恍惚如在昨天。昨天,是多么值得
留恋呵!
  但是,评梅,她哪里想到,五年之后,她的师长,她的学友,她的学生,她社会上
的文友以及崇拜者们,正是在这座大礼堂里,为她开追悼会!
  小鹿看看评梅站在大礼堂门口,愣愣地出神,便神神她的衣襟,揶揄道:
  “多情的小姐,走吧!”
  评梅苦笑一下,又和小鹿在校园里四处转悠。梅花式的花池,荷叶式的养鱼池,碧
绿清雅的游廊,宽敞明亮的讲堂,别致新奇的八角形园门,幽美静穆的病人疗养院,女
高师的校园里,哪哪都留下过她少女时的春恨,梦影,足迹,泪痕!
  最后她们来到疗养院。当她刚一踏进那座幽雅的小院时,脑袋里立刻闪现出四年前
她初来女高师,和今年年初的情景。四年前初来女高师时,就是在这座花园里,吴天放
来找过她;那时,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是绿苗草坪上一只欢快的小白兔。今年年初,
高君宇躲避追捕,与她邂逅,也是在这座花园里;那时,她是一朵刚刚开放又被风雪摧
残的花。前者,是她把爱交给了不能承受她心的人;后者,是不该爱她而看来偏要爱她
的人。
  评梅和小鹿,又坐到那张葡萄架下的藤椅上。俩人,好像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好
像都怀着依依惜别的淡淡的愁绪。
  农历八月十三了,一轮明月已从东方的天际升起,悬挂在高爽碧蓝的空中,投撤下
柔和的清辉,那么淡泊,那么幽远!院中轻轻摇动的竹影,疏疏密密的花草,像盖着一
层轻纱,像罩着一层薄雾。
  “哈哈,梅花小鹿!”
  突然有人在她们身后喊了一句,吓了俩人一跳,扭脸一看,庐隐已经站在她们背后。
  “我就知道,你们俩准是跑到这儿来说悄悄话。背后说我的坏话了吧?”庐隐耸一
下消瘦的双肩,笑道。
  “梅花小鹿”听了,相对一笑。中秋明月朗朗,如同白昼,庐隐看得清清楚楚。
  “笑我?”她转到她俩面前,双手往腰间一搭,俨然是位法官,质问道,“说!两
个大胆狂徒,为何取笑于我,快快从实招来!”说着,便入了韵调儿。
  评梅笑道:
  “哪个敢取笑你?我只不过对小鹿说,你看孟尝君①来了!鹿鹿笑笑,我也笑了。”  
  ①孟尝君,战国时齐国贵族,姓田名文。战国四公予之一。益尝君是他死后的谧号。


  庐隐在女高师二年级的时候,与几个志趣不凡的同学自称为战国四公子,她被封为
孟尝君。一时传开,同学们私下里都称她是孟尝君。眼下,庐隐见评梅睫毛上沾着点点
细碎的泪花,她叹了口气,坐到评梅身旁。
  “颦儿,”她心疼评梅,声音很低,但是十分真挚,“又哭了?”
  评梅辩解道:
  “谁哭了?”
  庐隐说:“还嘴硬!”
  小鹿抢过话头儿:
  “是哭了,就刚才!”
  评梅低声骂道:
  “死小鹿,你就会揭我的底!”
  庐隐掏出手帕,替评梅擦了擦眼边上的泪花,借着月光看着她那张俊俏然而苍白的
脸。庐隐心中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以她少女的敏感,和文学家的先觉,凭这
双重的本能,凭她与评梅几年来相濡以沫的情谊和了解,她从评梅孤高清峭的丰神中,
感到评梅的灵魂深处,潜伏着人生悲剧的种子。庐隐严肃地说:
  “评梅,不要总是事事伤感,触景生情,不要锁住自己正常的爱的萌动。这样容易
使人消沉,从而湮灭了你文学的天才和神妙的灵思。”
  小鹿忙插言道:
  “说的是,说的是!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
骚数百年。就凭梅姐的才华,大约要影响几代人呢!”
  评梅说:“要死你,小鹿!怎么变成饶舌妇了?越说越走板儿!”
  说着要打小鹿。小鹿机灵的一闪,躲到庐隐背后,虚张声势地叫道:
  “哎哟,庐隐大姐,快救命啊!”
  庐隐拦住评梅,笑道:
  “我倒觉得小鹿的话,有几分道理。”
  评梅生气了,声音也变得严肃了:
  “好,不理你们了!俩人联合起来糟改我一个。”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要
说才华,你庐隐才是真正的名士风流哩!”
  “哼,”庐隐苦笑一下,“即或我是名士风流,也是门庭萧寂,只好抱定独身主义
了!”
  说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她说,“我是让人感觉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骄傲得难以使人亲近的
人。我不像你,命带桃花运,时时有人追逐!”
  一句话触到了评梅的痛处。吴天放的追逐,给评梅带来的不幸,连眼前这两位最知
心的朋友也是始料不及的。她神色黯然,停了半响,只是说:
  “我倒觉得,你胸无权术,光明磊落,心地宽厚善良,不狭窄,不嫉妒,这是能成
大气候作家的先决条件。”
  庐隐抓起评梅的手,用劲儿地握了握,半开玩笑地说:
  “知我者,莫过评梅也!我也不相信看见别人有点儿成绩,便两眼发红,心里发颤
的人,能成什么大气候。小人而已!”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小鹿突然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地嚷着喊,哎呀呀,熄灯的铃声
都响过了,露水也下来了,快收兵吧!明天梅姐离开“红楼”,还要搬家呢!
  评梅约请她俩明天帮她搬家,庐隐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她明天确实没有空儿。小鹿
要埋怨她,评梅截住说:
  “庐隐是个大忙人,我们就不麻烦她了。好在东西不多,四年前,来时多少,现在
走时还是多少。只是我养了十来盆花,得拿走。尤其那四盆白菊花。中秋节,我要做菊
花面,请你们俩。”
  庐隐拍着巴掌笑道:
  “这就好,这就好!等你们明咯儿一切布置就绪,我净等着去享清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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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8:29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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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辆人力车,在马路上飞快地跑着。从石驸马大街女高师的红楼出来,穿过宣武门
洞,往西,再往南,出了和平门,在厂甸一座破旧古庙的两扇黑漆大门前停住了。
  这就是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教员寄宿舍。
  高高的青砖院墙,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许多地方已经剥落,破损;那两扇黑漆大
门,也有些倾斜,凋敝;门上的铜扣环,已经生满了绿色的铜锈;门楼上断茎的野草,
在微风中不住地点头。只有大门两旁那对石狮子,龇着牙,蹲在那里,依旧岿然不动。
  石评梅和小鹿,下了人力车,把行李搬到大门的青石台阶上,回手付了车钱。那车
夫道了声谢,便操起车,沿着大道远去了。
  评梅和小鹿,拎着帆布箱、行李,推开大门,走进去。
  这是一座荒废的古庙。正殿已经拆除,只剩些配殿和早年间僧人的住房。门房的何
妈告诉评梅,她的住处,是前进院东厢的两间房。
  评梅来到东厢,望着破旧得已经有些发黑的红漆门,望着披一片吊一片的窗户纸,
叹口气说:
  “真是东倒西歪三间屋!”
  屋前有棵古槐,枝繁叶茂,恰似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院中半个天空,罩住了评梅
住屋的半边屋顶。
  评梅把行李放在屋门口,回身拉了一把小鹿,两个身处陌生环境的少女,心中都有
些紧张和神秘的感觉。
  站在院中间,往连通第二进院的月亮门里望去,迎面有个六角古亭,蔓草环绕,蛛
网片片,显出许多古荒苍凉的景象来。院里面也有几排房子,据门房何妈告诉她们,那
是男教员们的寄宿舍。
  评梅初来乍到,谁都不熟悉,没有敢到处走动,只和小鹿在这空旷的院子里转了一
圈,便回到前院。
  评梅来到东厢,迈上台阶,刚要推门进屋,忽然一阵风吹过,古槐密浓的枝头,发
出呼呼的一阵响动。她心头一愣怔,忙收住脚,回头仰脸望望身后那棵苍郁的老槐树,
心里说:
  “这古庙荒园,一阵秋风刮过,愈发显得萧条,凄凉。我刚离开女高师的校门,踏
上社会,等待我的竟是这般荒漠冷寂的所在!莫非我的青春年华,都要在这荒园中度过?
莫非我的妙龄岁月,都要泼洒在这破败古庙的萧瑟苍凉里?”
  想到这里,她心头不觉一阵难过,流下几滴泪来。怕小鹿看见,评梅赶忙扭头用手
擦了一把。
  鬼机灵的小鹿鹿,早已经发现了,也猜度出她落泪的缘由。但是为了不触动她的伤
心处,故意假装没看见就是了。
  推门进屋,屋里更惨了!四周的粉墙,沾上许多肮脏的污点。纸糊的天棚,破旧污
损。古旧的纸窗,显出大大小小许多窟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评梅
叹口气道:
  “真的像个魔窟!”便愣愣地站在门口。
  小鹿把她的行李放到桌上,笑着打趣道:
  “梅姐,这里要是魔窟,你就是魔窟梅影了!这倒满富有传奇色彩的嘛!”
  评梅苦笑一下,没有作答。小鹿又说:
  “好了,梅姐,别总是愁眉苦脸的。这儿到底不是魔窟,而只是荒斋罢了。事在人
为嘛,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布置,添置些什么家具。”
  于是俩人讨论了好一阵子,才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评梅在桌上开列了一个要购置东
西的清单细目。然后两个人便上街,到附近的厂甸、琉璃厂,最后又跑到了西单,终于
把清单细目上开列的东西都置买齐停了。——豆绿色的麻纱窗帘,盆栽的雪梅,瘦石山
人的白雪红梅横幅,镶嵌在镜框里的祈祷图,绦红色的台布,两把藤椅,一套茶具,以
及糊墙用的浅绿花纸,糊窗户天棚用的各种纸张。
  评梅头上包着一条粉色白花的头布,腰间围着一条藕荷色的小围裙,和小鹿费了差
不多整整一天的时间,里里外外地打扫,上上下下地裱糊。
  小鹿用一种充满激情的喜爱目光,盯了一眼正在忙忙乎乎的评梅,心里说:这个二
十一岁的姑娘,不但舞蹈、滑冰、打球、体操,样样出类拔萃。而且,仅仅四年,在北
京文坛上已经被称为“北京著名女作家”了。现在,却像一个勤勉的主妇,干起活来,
心灵手巧,审美观点高雅不俗。哪个有福气的小伙子能得到她,还不得乐疯了?
  一切布置就绪,评梅站在屋中央,四处打量打量,脸上的阴霾终于被欢快的彩云所
代替。看看梅姐露出了笑容,小鹿忙说:
  “梅姐,满意了吗?”
  评梅点点头。先前凄凉的心绪消失了,渐渐地,有了些欣慰的快感。
  “很有几分雅气!”小鹿鹿简直有些手舞足蹈了,“怎么样,这回可不像魔窟了
吧?”
  “可它毕竟还是个荒斋啊!”
  “咱们这一番劳苦,还不算改变了‘荒斋’的面貌吗?”
  “怎么不呢?当然算!”
  “那好,”小鹿坐到藤椅上,她的脸上也表现出些微的倦意,“那好,你就给这间
小屋起个雅致点儿的名字吧?”
  评梅赂一思索,便说道:
  “那就叫它梅窟吧!”
  小鹿连忙摇头:
  “不好,不好!”
  评梅一怔,张大眼睛瞅着她。
  “又是什么‘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2”小鹿说,“再想一个!不仅要雅而
不俗,还得雅而不阴!”
  评梅故意以手轻轻扣额头,格晃着脑袋,煞有介事一番,最后说道:
  “那就叫它‘梅巢’吧!”
  小鹿眨巴眨巴灵活的眼睛,心下思摸:“梅巢”,嗯,典雅不俗,亏她想得出!小
鹿从藤椅上一高跳起来叫道:
  “快把这两个字写出来,贴到门楣上!”
  说着,便从评梅案头的一摞花笺里,随手神出一张水红的铺在桌中间,让评梅往上
写。
  评梅见那水红花笺上,印着几个墨绿色的宋体字:“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
故”。这句词,仿佛与她的心迹,与她的人格相一致,她舍不得用,赶忙把它放回去,
另外拣出一张印有“春风一梦无桃李,留得梅花共岁寒”诗句的花笺,铺好。小鹿磨墨,
评梅执笔,挥羊毫,转玉腕,“梅巢”两个潇洒遒劲的字,便跃然纸上。
  “梅巢”,是石评梅告别红楼,来到师大附中担任女子部学级主任之初的栖身之地;
是她暂短的二十六年生命历程中,极其重要的一页。
  “梅巢”,在评梅的生活中,永远不能忘怀!

  中秋节,六角古亭里齐膝的野草,斜挂的蛛网,碎石烂瓦,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亭中摆着一张方桌,三把藤椅,桌上放着玫瑰酒、月饼,以及为做菊花面准备的各种佐
料。
  明月已经升起。今夜天上没有一丝云,地上没有一缕风。古殿的风铃不响,古槐的
枝头不摇。碧空万里,宇宙茫茫。评梅一个人站在草亭里,许久许久。小鹿从太阳西斜,
说是灵感忽至,诗兴大发,一头撞进梅巢里写诗,到现在还没出来。庐隐答应来,这会
儿还没露面。
  评梅抬头望望冷月畔的点点孤星,突然,一阵凄凉涌上心头。那天真烂漫的学生时
代,已告结束;那度过她少女似锦年华的红楼生活,从此诀别。迎接她走上新生活的,
却是一座空旷古荒的庙宇,残破败旧的古亭,变幻莫测的世态炎凉。她心中郁结的许多
离愁别恨,此时又增加了许多难以排解的悲绪。
  评梅正在惆怅中,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来,借着皎洁的月光,她看见了一个
熟识的身影,渐渐向她走来。
  “君宇!”她在心中说,却不觉脱口而出。
  “评梅,是我!”高君宇答道。
  目光锐利的年轻人,从少女静穆沉思的神态中,仿佛看到一缕淡淡的清愁,飘逸而
出。她心底里的怅惘哀怨,仍旧那么深,那么沉!他不觉心中一怔!
  高君宇已经来到草亭下,手里拿着一卷纸筒,踏着草亭的台阶,仰脸望着评梅。月
升中天,月光像一道洁净的流水,像一层淡淡的晨雾,披洒在少女那张鲜嫩而略呈苍白
的面孔上,显得特别的柔和,特别的幽美。她的典雅,她的文静,像一道爱的激流,涌
进高君宇的心田。使他激动,使他爱慕。
  评梅一眼便看穿高君宇那双不太大的眼睛里,所饱含的深情,以及他掩饰自己这种
感情所做的克制。
  “君字,”评梅故意轻松地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噢,哦……是……”评梅的情绪提醒了高君宇,他从爱的深渊里,一跃而出,也
把语气变得很轻松,“为了庆贺你的乔迁之喜,我抄录古人的几句话,写成的一个条幅,
送你的。”
  评梅高兴地把她那只白嫩丰腴的小手,朝高君宇一伸:
  “是吗?拿来我看!”
  高君宇上得古亭里,展开条幅。评梅借着月光,探头仔细观赏起来,口中轻声念道,
——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
  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
  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
  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
  子云:何陋之有?
      癸亥中秋君宇恭录唐刘禹锡①名篇敬赠评梅  
  ①刘禹锡(772—843)字梦得。唐朝彰城(今江苏徐州市)人。著名诗人。官至监察御史。


  评梅读完,默然思忖:陋室之可铭,在德之馨,不在室之陋呵!惟有有德的人居住,
陋室之中才能触目皆成佳趣。南阳草庐,因为住的是诸葛孔明;西蜀玄亭,因为住的是
西汉大文学家扬雄。我评梅有何德能?把它贴到屋里,只是以表心志而已。不过君宇录
此名篇赠我“凄凉梅窟”,可见,知我心者,莫过君宇矣!但她嘴里却幽默地说:
  “君宇,真是谢谢你。我要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悬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一天
念它三遍,把我自己也变成一个有德能的人,才对得起你写的这条幅!”说完,笑了起
来。高君宇看着她,笑道:
  “你可真会开玩笑。不过,我可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我觉得,这篇《陋室铭》的内
容,和你现在的住处很贴切!而且,我还觉得唐朝的刘禹锡,简直就是为今日的石评梅
写的《陋室铭》啦!”
  “实在不敢当。”她说,“不过我也不是开玩笑。君宇,今天中秋,我要在这座古
亭里,设宴招待朋友。”
  设宴?在这座古亭里?一边赏月,一边饮酒?高君宇想:世间除了评梅,只怕任谁
也想不出这么高雅的点子来。这简直太有诗意了!
  “不过,”评梅说,“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这座古亭里大摆宴席。我不是阔小姐。我
只不过在古亭里请朋友们来吃菊花面,来喝玫瑰酒,来赏中秋月。”
  评梅特别说明那瓶玫瑰酒,是地道“上义洋酒厂”的名牌产品。高君宇拿起来看了
看,果真是法国圣母文学会十三年前,在阜外马尾沟建立的那个洋酒厂出产的。因为这
个厂的厂房总面积仅仅一千多平方米,原酒贮存量不过55吨,而且是从妙蜂山玫瑰谷采
购的玫瑰。所以,这个厂生产的玫瑰酒,在市场上成了紧俏商品。
  石评梅把一把藤椅往高君宇身边推推,
  “为了感谢你的《陋室铭》,我特邀你参加今日的晚宴。怎么样,肯赏光吗?”
  “很可惜,”高君宇看看石评梅,惋惜地说,“我没有这个口福了。”
  “怎么?”
  高君宇沉默了一会:
  “待会儿,我就要走,去西山疗养。”
  石评梅一怔:
  “怎么啦?”
  高君字点点头:
  “感觉不太好。”
  石评梅急切地问:
  “又咯血了?”
  高君宇轻松地说:
  “不重。”
  唉!评梅从心底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仰脸望着浩渺的不可知的太空。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什么话说。
  不知什么时候,小鹿钻进了古亭里,突然哈哈一笑,把高、石俩人吓了一跳。评梅
可劲儿挖了她一眼:
  “死鹿鹿!怎么没让老猫把你叼去?跑这来吓我!”
  小鹿耸耸小巧的鼻子,嘻嘻地笑道:
  “嘻嘻!我让老猫叼去,谁来给你作伴,解闷?谁来帮你布置,买东西?将来,谁
来给你布置结婚的新房?”
  评梅的心情一下黯淡下来,神色也有些惨然。对于一个抱定独身主义的姑娘来说,
小鹿的话,无疑是残酷地一击!
  君宇发现评梅的情绪,陡然发生了变化,又不知怎么触动了这株绛珠草的哪根茎,
哪片叶,便只好假装不知,对小鹿笑道:
  “我刚才到东厢去,看你在作诗。怎么样?憋出来了吗?”
  “诗没憋出来,人快憋死了!”小鹿说,“胡诌了几句,拿来献丑,博梅姐一笑而
已。”
  说着,拿出一张绉绉巴巴的纸,神开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阵,大概写得太潦草,看
不清,索性又揣回兜里,清清嗓子,背着念起来,——

      我轻轻地
       踱进凄凉的梅窟了。
      萧条呵——梅窟,
      枯瘠呵——梅窟,
       它正待着止泪来装点呀:
      朋友
       快掏出你鲜红的心血,
       快开放你辛酸的泪泉吧,
      装点它——
       它便是你的理想的乐园!
      看呀!
       蔓草做了小亭的金冠,
       蛛网妆饰成小亭的纱裳,
      朋友,
       这是多么的美妙,
            自然?
      你莫谓它不如你的摇篮,
      明月夜,
       人静后,
      你偕着你的影儿,
       悄悄地踱进了小亭。
      热泪当酒,
      素诗作肴,
      那时候——
       寂静的院里,
       淡抹上
       一幅美妙的图画!①  
  ①这是陆晶清1923年10月4日于女高师写的一首诗,发表在当年10月28日的《诗学
半月刊》第15号上,题目是:《一瞥中的凄凉梅窟》,这里是节选。当时这个题目下面
还有陆晶清写的几句注释性的话:“中秋前一日,评梅由女高师移住师大教员寄宿舍;
我为同着她去的缘故,遂得相识了她所谓的‘凄凉梅窟’,而评梅又以乍离开相依三年
的女高,颇感不快,故书此以慰之,班门之下,固无我弄斧之地,不过,聊博评梅一笑
耳!”


  小鹿念完,又缠着评梅作诗。原先说好的嘛,为啥不作?评梅缠不过,想了想,走
到小亭台口,一手扶着亭柱,仰望碧空,慢慢吟诵道,——

      使命!
       令我离了旧巢,
       把人间的余恨都留在梦内。
      将振荡着银铃,
       曼声低歌;
       走向人间!
       唤醒那沙漠上沉睡的青年!
      指导他去开辟人间的乐园。
      灵幻的光流;
      惊醒了留恋的残梦;
      我已换了个生活的花篮!
      朋友!
       那时金钗叩门,
       你挟着素兰的芬芳,
      来到了凄凉的梅窟。
      一切……人间的一切,
       我不知何所憎,
       何所爱?
      上帝错把生命花植在无情的火焰下,
      只好把一颗心,
       付与归燕交还母亲;
      剩这人间的躯壳,
       宁让他焚炽成灰!
      那时:
       亲爱的诗神,
      拿他温暖的角,
      吹起了希望的火焰!
      ……
      将草亭梅魂,
      燃在金色的光流内!①
      ……
           答晶清女士《一瞥中的凄凉梅窟》
                   10,23,  
  ①这是评梅1923年10月23日为答陆晶清所写的一首诗。这里是节选1923年11月14日
发表在《诗学半月刊》第十六号,第一、二版。


  高君宇走了好一会儿,评梅和小鹿才等来了庐隐。庐隐一来,便嚷嚷如果再晚来一
步,肯定会饿死!一天没吃没喝,就为的这顿菊花面!说着,一屁股坐到藤椅上,一会
儿一碗菊花面,一会儿一杯玫瑰酒,豪饮大嚼,谁也不管。
  评梅心想:几个女孩儿,吃了我四盆白菊花。白菊的冷香洁质都由她们的樱唇咽到
心底。我暗自为伴我一月的白菊而庆幸,因为她能不受风霜的欺凌摧残,而以几个青春
妙龄女孩温馨的心房作白菊埋香殡骨之地!
  评梅只陪着庐隐和小鹿,吃了半碗面,半杯酒。看着庐隐大吃大嚼,评梅那双深邃
柔情的眼睛,放射出一种少女爱慕的神彩。她一向赞叹庐隐纵横挥斥的才气,淋漓慷慨
的性格,巾幅英雄的气魄。但是,她想不明白,庐隐一个江南女儿,在她身上如何造就
的是燕赵之士慷慨悲歌的气质?尧舜千钟,孔子百斛,卢植一石酒。眼下古亭里的一瓶
玫瑰酒,庐隐一人喝了一半多!
  在评梅看来,庐隐性情刚烈,而她自己却是柔弱稚嫩。她俩曾发誓终生抱“独身”。
但是对一个少女来说,抱“独身”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它最终不是靠性格的刚烈勇猛,
或是柔弱稚嫩来决定的。所以评梅曾想:庐隐的心底里,潜伏着不甘雌伏的雄志,它一
旦被万缕柔情来缠缚,便会很快抛弃“独身”!
  庐隐听了评梅的一篇议论,又给自己满满斟了杯酒,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
上。
  “评梅,”她一下仰倒在藤椅上,“你说,你怎么知道将来我会抛弃独身?”
  “我只是一种预感。”
  “让你的预感见鬼去吧!不要忘记,我是爷爷不亲奶奶不爱的丑小鸭!”庐隐醉眼
模糊,“评梅,你大约是不会抛弃你那崇高的独身主义啦1这,除了心灵的创伤而外,
必是有另一种理想做支撑的吧?”
  是的。评梅坚持独身,不仅是因为心灵的创伤,在她孤傲高洁的秉性里,确有一种
理想做支撑。——独身,对于任何一个青年男子或妙龄少女来说,都是人生的一种缺陷。
然而对一个少女,这样美妙的缺陷,未尝不是人世间的一种艺术!
  听了评梅说的话,小鹿惊叫道:
  “艺术?独身算什么艺术?”
  庐隐说:“评梅,你这话,未免说得有些过份的残忍冷酷了吧?”
  评梅摇手笑着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不过说独身也许是一种美妙的缺陷,是人世间的一种艺
术,你便受不住了,说我说的残忍冷酷!你还能坚持独身?”
  “我能!”小鹿插言道,“我和你们一样抱独身!”
  “胡说!”庐隐抢白她,“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懂什么叫独身?”
  小鹿被抢白得不说话了,撅着嘴,扭过脸,手拄着下巴额儿,望着如洗的天空,如
水的月光。
  评梅怕小鹿受委屈,忙柔声安慰道:
  “鹿鹿,你和我们俩不一样。我们俩的心,是被霜打的两朵花,再也娇艳不起来了。
你呢,前程似锦,怎么能跟我们学?”
  小鹿继续拄着下巴额儿。望着天空,寂然半晌,才突然转过身,她说她看高君宇对
梅姐就是一百一的倾心,梅姐还说什么要独身,真叫人想不通!
  评梅疾言厉色,警告小鹿不要再胡说!小鹿急了:
  “我怎么又是胡说?今晚你接到君宇送你的《陋室铭》条幅,他走之后,你对我说:
‘知我心者,莫过君宇矣!’这还不是倾心吗?怎么我又是胡说?”
  庐隐觉得:高君宇正是借助《陋室铭》来赞美评梅品德高洁的,可见他对她是怎样
的倾心爱慕了。评梅刚刚二十—岁,正当青春妙龄,虽不是倾国倾城,可也不愧是绝色
女子。况且满腹锦绣,笔生珠玑,已是震惊京华的才女,也是以新诗参与“五四”新文
化运动的新女性。这样一个少女,切不可骄傲于自己的青春而被一种怪念头所左右,贻
误了自己的一生。
  “评梅,”庐隐真诚地说,“过几天,我就要到安徽的中学任教了。在北京,只有
小鹿陪伴你啦。临分手,我想说几句离别的话,也算是我对你的希望。评梅,高君字是
个什么样的青年。我们暂且不说。你不愿把爱情轻易交付给人,这无疑是对的。但是轻
易的抛掷,则更是荒唐!你抱独身,不但得不到旧礼教的同情,也得不到吴天放的赏识!
反而会耻笑你的懦弱,奚落你是个不勇的叛逆者!评梅,稍纵即逝的青春和爱情,你应
当用全力去捉住它,系住它,不要让它悄然逝去,遗悔终生,抱恨千古!”
  评梅沉默了。
  月色朦胧,古庙苍茫。如水的月光泼洒在大地上,覆盖着草亭古刹。院中的古槐,
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筛下许多细碎的光亮。
  评梅那张皎美光洁的脸庞,愈发显得凝重,端庄;那双深邃黑艳的眼睛,愈发显得
宁静,平和。但是,她的宁静、平和,隐藏着哀伤和不平;她的凝重、端庄,掩盖着凄
苦和悲艳。
  她深深地叹口气,像是对别人,又像是对自己说:
  “到头来,我和君宇,也只不过是冰雪友情罢了!庐隐,我正用生命在写——首悲
艳的诗,将来它或许会成就你一部传世之作呢!”
  都沉默了。随着深沉的夜。部沉默了。中秋休假一天,寄宿在古庙的教员,都回家
了。这空旷古荒的庙宇里,只有她们三个少女。
  评梅拿起放在草亭栏杆上的琵琶。轻轻地弹着。边弹边轻轻地唱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
  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搂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
  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评梅弹着,唱着,起身走到古亭中间,随着乐曲舞起来。身段炯娜多姿,舞步洒脱
优美。
  这是一首古曲。苏轼①的《水调歌头》。庐隐曾听过一位古琴专家弹过这首曲子。
那时,她听到的泛音清澈透明,酣畅淋漓,清越如泉水;古朴浑厚的低音旋律,淡泊高
远,婉转幽深,浑厚似松涛。仿佛妙乐神曲揽入你的灵魂,净化你的身心。可评梅眼下
弹的《水调歌头》,怎么缺少这种意境,多了一层冷艳凄婉的韵味?  
  ①苏轼(1036一1101)宋眉州眉山人。字子瞻。宋代著名诗人。


  月夜琴声,舞步轻盈,歌喉甜美。庐隐和小鹿,看得呆了,听得呆了。
  然而不论琴声,歌声,如怨似情,如诉如泣。
  评梅的苦闷,评梅的柔情,评梅的哀怨,评悔的凄酸,通过她丰满白嫩的玉腕,洁
白纤细的五指,弹奏出来。
  呃!英雄也有寂寞时,更何况是一个妙龄女子?
  古亭里,原先的高论,狂笑,低吟,长啸,轻歌,曼舞,都停止了。现在,只有评
梅的琴声,伴着月夜,伴着清风,把她的一腔柔情,满腹哀怨,送上长空,送上虚无飘
渺的茫茫宇宙!
  已是金秋季节。庐隐准备南下。
  庐隐一方面解除与未婚夫的婚约,一方面准备与相恋已久的北大毕业生郭梦良结婚。
郭梦良福建老家已有妻室。因此庐隐与郭梦良的恋爱遭到庐隐亲属的强烈反对,和社会
舆论的责难。但是,性格爽直倔犟的庐隐,为追求自己真正的幸福,毅然决然与郭梦良
赴上海正式举行结婚典礼,以此向旧礼教进行挑战。
  评梅到车站送行。想起一月前中秋日,庐隐、评梅关于独身主义的议论,不由得笑
了,她由衷地说:
  “隐姐,我佩服你,你是英雄,你胜利了!我真不如你!”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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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有些凉意。古庙里依然是树木森森,青草萋萋。并不见秋风萧瑟,百草凋零。
  评梅“梅巢”的案头,一盆白菊正开得娇艳。这天,她忙完学校的事务,又去图书
馆借了一本《莫愁湖志》,很晚才回到古庙她的“梅巢”里。
  今年五六月间。评梅参加了女高师第二组国内旅行团。
  旅行出发那天,同学们聚集在讲堂里等待出发,二三两两,窃窃私语。评梅简单而
轻巧的行装堆放在讲堂的桌上,——一个帆布箱,一只手提皮夹,一条绒毯。一把洋伞
放在窗台上。评梅手拿一枝牡丹花嗅着,眼睛只望着窗外发呆,异常的沉闷。
  这时瘦梅来约她去找同乡、国文部的梅隐辞行。梅隐告诉评悔旅行的检要和应当谨
慎留意的地方,她的心意诚恳,言语间已有几分酸意,眼圈也印出一条红纹来。
  十点钟,由石驸马女高师出发到车站。他们体育系十二位,博物系十四位,二十六
辆洋车足足摆满了整个石驸马大街;另外还有包车拉行李。有如长蛇阵一般,令人注目,
好不气派。车门上插着一面白绸三角形的旗子,上边绣着“女高师旅行团”六个蓝呢字,
顺着风飘荡着。
  评梅还记得,在西湖,她们来到鉴湖女侠秋瑾墓前,一种肃然崇敬的心情油然而生。
鉴湖女侠秋瑾墓,虽然草径荒凉,却依然侠气犹存。真所谓“英雄侠骨,儿女柔情”点
缀着湖山山水之间。评梅对女友说:
  “这位鉴湖女侠秋瑾,是女界英雄,我们后生应该行全礼!”
  于是,十几个女孩,恭恭敬敬地对着秋瑾墓行了三鞠躬的大礼!
  而今,结束旅行回到北柬,毕业之后来到北师大附中任教也有几个月了。南方旅行
却恍惚如在昨日。
  旅行团返校后,评悔写过一篇四、五万字的游记《模糊的余影》。其中写到莫愁湖。
今晚。她回到寄宿舍“梅巢”,便翻阅《莫愁湖志》,以便对照她写的“莫愁湖”一节,
看看有无差错。然后,又把文章作了几处改动。改完,默默地读了起来,——

     ……凭窗一望,镜水平铺,荷花映日,远山含翠,
  荫木如森,真的古往今来,英雄美人能有几何?而更
  能香迹遗千古,事业安天下,则英雄美人今虽泥灭躯
  壳,但苟有足令人回忆的,仍然可以在宇宙中永存。余
  友纫秋常羡英雄美人!但未知英雄常困草昧,美人罕
  遇知音,同为天涯憾事!……
    莫愁俗人,或以为楼阁平淡,荷池无奇,湖光山
  色亦不能独擅胜概。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胸有怀
  抱的人登临,则大可作毕生逗留!湖光花影,血泪染
  江山半片,琼楼跨阁。又何非昙花空梦!据古证今,则
  此雪泥鸿爪,草草游踪,安知不为后人所凭吊云。
    未游秦淮河,未登清凉山;雨花台草厅数间,沙
  土小石,堆集成丘。带回几粒晶洁美颜的石子……

  读着读着,自觉不满意。是不是借景抒情太多,议论太多?不太像游记?她突然想
到,从南方旅行返京,征尘未洗,便伏案疾书,草就游记《模糊的余影》,那时就不甚
满意。她曾经写信,征求过高君宇对写游记的看法。君宇在回信中似乎说:好的风景是
画不出的,更是描不出的;如同好的诗句,是念不出的,更是写不出的。越是诗人,越
多兴感,越觉得描写技短,又何怪你觉得你游过的最物不可写出呢?然而我总愿世人应
该把他的才能志愿,将宇宙一切都画出来。你不笑这是个永不能达列的妄想吗?
  哦,君宇的信,说得多么透彻。说得多么精辟啊!可我总不能因此而搁笔吧?只好
尽我的能力去做了。
  看得倦了,想得倦了,写得倦了,评梅便斜靠在床头的被褥上假睡。……哦,不但
酒能醉人,花香也能醉人。窗纱透进的清风,把案头盛开的白菊的幽香,阵阵吹拂到她
的脸上,送到她的鼻孔里。她嗅着这沁人心脾的花香,已使她分不出此时此刻是沉入了
睡梦里,还是微醉之后。记忆,如同长了翅膀的燕子,飞掠过她的脑海,勾起了她许多
逝去的梦。……
  她想到童年,那是在母怀里,无忧无虑的蓝色的梦;她想到女高师大学四年的校园
生活,那是灿烂青春的金色的梦;她想到她的初恋,那是少女情窦乍开时的粉红色的梦;
她想到自己这朵盛开的娇艳的爱情之花,被风刀霜剑所摧残,那是天惨地暗的黑色的
梦。……
  突然,一阵轻轻地叩门声,把她惊醒。
  “谁呀?”评梅从被褥上微微欠起身,问道。
  那本《莫愁湖志》和她的《模糊的余影》书稿,从胸前滑落到地上。
  外面的叩门声又响了几下。一个娇嫩的女孩的声音传进屋子里来:
  “石先生,这里有您的一封信。”
  评梅听得出,这是门房新来的小丫头。因为何妈年纪大了,学校又给这座寄宿舍古
庙的门房,添了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玉玲,做为何妈的帮手。
  评梅站起身,拾起地上的书稿,放到桌上,回身出门,把外间的风门开开。玉玲,
把一封带着长方形红道道的褐色封皮的信,递给评梅。
  玉玲刚走.到学校上晚自修的教员和部分学生,说说笑笑走进古庙。几个女同学到
石先生这里闹哄了一阵,“抢”了石先生一些糖,犯了一会儿嗲,才嘻嘻哈哈,拥拥挤
挤地离开了评梅的屋。
  终于安静下来了。评梅坐到桌旁,拿出小剪刀,剪开信封的封口,里面是一张白纸。
她抖开白纸,一片红叶从里面飘落下来。
  “呵,一片红叶!”她情不自禁地惊喜地自语。
  同时,她从桌上拿起红叶仔细观赏。只见那片红叶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小字,——

    满山秋色关不住
    一片红叶寄相思
            君宇10月24日采自西山碧云寺

  开始,评梅只是把它当着一般的两句诗,拿来念了两遍。突然,她愣住了。愣了半
晌,又把那片红叶凑到灯下仔细地观看,仔细地琢磨。她似乎感觉到了那片红叶里有一
颗赤诚火热的心,在坚强地跃动着。它分明是高君字把他对她的情爱,对她的思恋,通
过这片红叶传给她的呀!
  像平静的大海,骤然间被狂风掀起了波涛,那波涛一浪高似一浪,澎湃汹涌,撞击
着礁石,拍打着悬崖。评梅的心,被搅乱了!
  唉!君宇,君宇!你大概是太赤诚了,太忠厚了,太把人当着人了!是的,你是个
好人,但绝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风度偏偏的青年,你没有打动过我的心,我怎么
能爱你,我怎么能接受你的爱?
  呃!君宇,君宇!我是握着独身的利剑,横站在一切准备来爱我的人的面前,斩断
所有抛掷过来的情丝爱网。你也许看我有才气,看我有美丽玉洁的外表,爱我的气质天
韵。可你不知,我胸中藏着一颗破碎的心,和你想象不到的一些怪念头。君宇,这只能
怪你在爱情上太单纯,这只能怪你对我太痴情,太诚恳,太相信我了!
  回肠九转,难排难解。评梅陷于了如焚的烦闷和忧郁之中。
  啊,一片红叶,荡开儿女几多愁!
  烦闷使她无法安静。她披了一件水红色的毛衣,推开屋门走到院里。一阵悠悠的清
风扑面而来,仿佛吹走了她许多烦恼。在深夜古庙的庭院里,她漫无目标地踱着。然后
她坐到古亭里的栏杆上,仰望树梢头上挂着的那钩残月。
  清碧的夜空,大雁排成人字形,嘎嘎地往南飞去。不知从谁家的院子里传来了洞箫
的声音。
  哦!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古刹,庙宇幢幢,风铃叮当,古木森森,月影斑驳,更显出浩渺的宇宙太空,是那
么冷峻,那么幽深!一只蝙蝠,不时地发出叽叽的叫声,在古亭内外穿来飞去。
  评梅心想:为了我的独身素志,我不能承受君宇的那片红叶,承受了我给他什么样
的感情?君字是好人,我不能欺骗他,我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想到这里,评梅重新回到屋里,蘸饱了笔,在那片红叶的背面,写上了几个字,—


  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片鲜红的叶儿。
                  评梅

  然后,她仍旧用君字包红叶的纸,把它包好,写了信封,准备明天发出去。做完了
这一切,她一下仰到藤椅上,心中默默地念着:
  “君宇,原谅我吧!我对不住你!”
  评梅呵,评梅!一朵初开的花蕾,马上让你用手给揉碎了!你可曾想过,当他用颤
抖的手,捡起这片红叶,要把他对你的思恋情怀寄给你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吗?

  过了几天,评梅接到了高君宇寄给她的一封信,一一

  评梅:
    当你正忙的时候,我频频以书信搅扰,真是应当
  歉疚。退回的红叶收到了。
    不用讳言,我是很了解我自己,也相当地了解你。
  它的开始,是很平常而不惹人注意的,是起自很小的
  一个关纽,但它像怪魔一般徘徊着已有三年了。这或
  者已是离开你记忆领域的一件事,就是同乡会我们第
  一次相识之后,你给我的一封短信。那封信,虽是通
  常的询问,但我感到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安怡。从那以
  后,我心不由己的便发生了要了解你的愿望。然而我
  却是常常担悬着心,因为我是父亲系于铁锁下的,要
  了解你或许就是一大不忠实。三年直到最近,我始终
  是这样担悬着!因此你几次悲观的信,我只好压下同
  情的安慰,只能从理智上徒然无味地进行劝解。而这
  种感情镇压在我心上是极勉强的,但我总觉不如此便
  是个罪恶。所以我仅通信而不去看你,也是害怕这种
  感情的流露。红叶题诗,那是久已在一个灵魂中孕育
  的产儿。
    但是,朋友,请不要为红叶而存心,要了解是双
  方的,我至今不能使你更了解我,是我的错,但也有
  客观不允许的理由,这只好请你原谅了。
    不过请你放心,也请你相信我,我是可移一切心
  与力专注于我所企望的事业的,假如历史赋于我的使
  命是不可改变的话。
    祝你好,评梅!
             君宇 1923年11月

  年底,高君宇还在西山碧云寺养病的时候,便接到北方区党委的通知,要他参加在
广州举行的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
  高君宇没有来得及告别评梅,只派他的胞弟高全德①,到“梅巢”告诉评梅,说他
哥哥有点急事去南方了,走的急,没顾上来。还说评梅如果有什么事情要办,可以告诉
他,他一定办好,——说这是他哥哥临走时一再叮嘱的。  
  ①高全德(1906一1987)山西静乐县峰岭底村(现归属娄烦县)人。八十年代当选为政
协娄烦县第一、二届委员。


  1924年1月,国民党“一大”在广州开幕,高君字在李大钊领导下,积极参加帮助
孙中山改组国民党的工作,参与大会文件的起草。他和李大钊、毛泽东等同志一起,粉
碎了国民党右派反对共产党“跨党”的阴谋,实现了第一次国共合作。
  孙中山十分赞赏高君字的魄力,能力,以及他对革命事业的积极热忱的态度。
  高君宇对孙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事业,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对孙中山先生本人,
十分钦佩,十分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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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8:53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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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梅大病,险些被上帝接引了去!
  那是民国十三年(1924年)四月二十八号下午,印度大诗人泰戈尔①到北京在城南公
园雩坛,会见北京文艺界和青年学生。评梅从城南公园回到古庙她的“荒斋”,接到父
亲的信,说吟梅病得很重,大约活不了两三天了;还说她在病危的时候,仍旧喊着你的
名字,要我把你的照片拿了给她看。  
  ①泰戈尔(1861—一1941)印度诗人、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曾留学英国。1913年得
诺贝尔文学奖,1924年4月12日到中国访问。一生著作甚。丰,12部中长篇小说,100个
短篇小说,50部诗集,20个戏剧本。


  两天来,评梅都在半惊半疑的状态中度过来的。去年父亲来信说吟梅出嫁了,父母
包办的婚姻,吟梅撞破头,流着泪,滴着血,被拖上花轿的。怎么没有一年就快死了呢?
那年春节,吟梅在堂屋帮助母亲蒸花糕,评梅去求吟梅妈剪窗花,吟梅求她画了一幅雪
梅图,还题了四句诗呢。难道就是那个一朵花似的美丽活泼的少女吟梅,现在要死了吗?
  第三天,评梅头疼吐血,遍体出现许多红斑,她是好不容易才坚持把课讲完,扶着
病,一步一步挪回她的“梅巢”的。桌上有一封父亲的来信,她勉强浏览了一下,知道
父亲告诉她吟梅已经死了!她只觉一阵昏晕,浑身发冷,躺到床上,扯过一条红缎被盖
上,躺在那里,想起吟梅的悲惨遭遇,泪如断线的珠子,顺着眼角,流到耳畔,流到枕
头上。
  评梅想着自己异乡漂泊的可怜,想着自己已经预感命运的悲惨,不由得发出一声痛
楚的呻吟。
  外面,东厢前高大的古槐发出呼呼的响声。大风掀起的尘土,敲打着窗户纸,沙沙
地响。天色已经暗淡下来。评梅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只听风门嘎吱一声,她顺手开了
灯。
  呵,是吟梅!
  吟梅姗姗走进来。她穿着浅蓝的衣裳,头上罩着一条长长的白羽纱。她依旧那么娇
美,那么俊俏。在偌大的北京城,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评梅见过多少粉白黛绿的妙龄
女子!然而,没有哪个像吟梅长得这样秀气俊美!
  吟梅进得屋来,站在书桌旁,只是瞅着评梅默默地微笑。评梅下了床,走上去握住
她的手:
  “吟梅,你怎么来了?是求我写诗作画的吗?”
  “不!”吟梅笑着说,她的笑甜极了,美极了,“我是来向你辞行的!”说着,她
拉着评梅的手,并肩坐到床沿上,“梅姐,我们真真算做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了,我怎么
也割舍不下!即或我撒手归去、也得先来和你告一声别。梅姐,我是爱你的,如同你爱
我,在家乡,只有你疼我,可怜我!如今我就要和你永别了,我只有一件心事放不
下……”
  不待吟梅哭,评梅先自流下了泪:
  “好妹妹,你说吧,我一定替你办去就是了。”
  “梅姐,”吟梅抚摸着评梅的手说,“一个少女,最痛苦的,是不能爱其所爱。我
是父亲强迫我出嫁的,没有一点爱情可言。我是忧郁苦闷而死。临分手,梅姐,听妹妹
几句话吧!”
  评梅流着泪,点点头。
  吟梅说:“梅姐,你自小孤傲,以澹泊高洁而自诩。可你知道,孤傲容易使人感伤,
高洁常常潜伏着悲哀。梅姐,韶华易逝,人世倥偬,今日是红颜少女,儿女柔情,转眼
便是明日黄花,萎谢凋零。把心灵的创伤,当着一把禁锢自己情爱的铁锁,拒绝把爱再
献给任何一个真正爱你的至诚男子,这样,是既毁了自己又毁了别人。到头来,落得触
目兰摧,遗恨千古!只能于荒郊野岭之上,把自己粉碎的心瓣,淋漓的血痕,来祭奠情
人无语的孤坟。在残阳照临的墓碑旁,寻那旧日的足迹;在冷月笼罩的荒家四周,觅些
凋零的残梦!梅姐,好自为之,我放心你事业上会有成就,我只担心你不爱惜自己的青
春,错把独身当高洁!……梅姐,我去了!今生不能相见,只好在黄泉路上相逢……”
  吟梅说完,起身便向门口走去。评梅想喊她,喉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一点声音
也发不出!她便追了出去。吟梅在前从从容容,飘飘欲仙。评梅在后坎坎坷坷,跌跌撞
撞,就是追不上。不知迫了多远,也不知追了多久,吟梅不见了,而她自己仍旧在追呀
追!仿佛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上跋涉。烈日炎炎,干渴难耐。她想喝点水,没有!
她看到前面不远有一片绿洲。绿,是生命的象征;有了绿,就有生命。她艰难地向那片
绿洲爬去。但是,当她好不容易爬到了跟前,那片绿洲不见了,却只见一堆骷髅。一群
饥饿的老鸦,在它的上空盘旋,不时地发出嘎嘎地叫声,评梅无力地扑倒在沙漠上,呢
呢喃喃地叫着:
  “水……水——!”
  围在古庙“梅巢”评梅床头的医生和朋友们,高兴地叫起来:
  “醒了,醒了!”
  “评梅醒过来了!”
  “水!快,拿水来!她要喝水!”
  小鹿赶忙倒来一杯水,扶着评梅的头,喂她喝了半杯。评梅微微睁开了眼睛,看见
是小鹿,看见了周围的人。她想到在漂泊的异乡,在冷寂的病榻上,在她濒临死去的时
候,她的挚友,她的朋友,她的同事,她的学生,都在她的身边,她不觉一阵心酸,感
动得流下泪来。
  “我,我怎么啦?”评梅艰难地低声说:“我……我是……病了吗?”
  是的,她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开始,第一天,评梅没有
去上课,中午学生来找她,才发现她病得不省人事。这才通知校方,通知朋友。校长林
硕儒也来了。小鹿也把高君宇找来了。亏得高君宇,给她请来一位德国大夫,仔细诊断
的结果,确定评梅得的是一种急性传染病——猩红热。高君宇已经根据大夫开的处方去
买药了。
  评梅听了小鹿简单的叙说,闭上眼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
  “哦——,君宇,他……他也来了吗?”
  小鹿点点头。
  “他知道我病了吗?”评梅说,“是你告诉他的吗?”
  小鹿点点头:
  “他一听说你病了,急得什么似的。刚才看你昏迷不醒,吓得他差点儿哭出来!”
  评梅说了句:“难为他了!”便把头转向一边,停了一阵子,又转过头说:
  “唉,真是病来如山倒哇!我知道这次病得不轻!”
  正说着,君宇抓药回来了。
  人们问候了一阵子病情,让她好好安心静养,说学校的课程林校长已经聘请了教员
代课,不用她挂心,等等,然后才陆陆续续地走了。
  评梅见高君字手里棒着药,满头大汗,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脚步之急促,心
情之真切,仿佛晚来一步评梅就会撒手离去,跌进泉台!小鹿心里,真是同情高君宇。
  高君宇和小鹿,帮助给评梅喂了药。小鹿下午还有一堂文学史课,便简单地给高君
宇交代了一下,说上完课就来,便匆匆进回石驸马大街,回女高师红楼了。
  评梅吃了药,安静地睡了一会儿。不久,便在睡梦中时而惊叫,时而呻吟,时而昏
睡。高君宇急得一会儿跑到床前低声呼唤她,一会儿在屋中间距来踱去。直到黄昏,评
梅才安静下来,沉睡了。
  小鹿下了课,雇了辆洋车,又急忙赶到“梅巢”。看到评梅安静地睡了,她这才放
心。
  “高兄,”小鹿坐到藤椅上,低声说,“我给你带来几块点心,从西单牌楼‘桂香
村’买来的。”
  不知是评梅的病,使高君宇感到内心烦闷;还是长时间以来,评梅在感情上始终回
避他,使他感到惆怅呢?他看看小鹿拿出的点心,只是点点头,便转身踱到外屋门口,
扶着门框,往外凝望着。
  门外窗前,一株白丁香,一株紫丁香。头几天高君宇来时,两株丁香,正是花期,
娇艳喜人,花香扑鼻。几场春雨,眼下花事盛期已过,有的花朵已经开始凋落了。
  他想,人的生命,如同丁香的花期,也是极其短暂的。人们常说:人生不应虚度!
可怎样才算不虚度此生呢?我以为,事业的进取是第一位的,但是没有美满的婚姻爱情,
也不能说就没有虚度。至少是人生的一大缺陷!我自己会怎样?评梅会怎样?我与她会
怎样?……唉!
  “高兄,”不知什么时候小鹿站到他身后,手里拿着点心,“高兄,别叹气了。吃
了吧,看饿坏了身子。梅姐知道你为她一天没吃东西,她该难受了。你既然那么爱她,
何必要让她难过呢!”
  高君宇没有说话,默默地接过小鹿手中的几块椒盐烘糕,默默地回到里屋,默默地
吃着。
  小鹿给他倒了杯开水,让他坐到书桌前的藤椅上慢慢地吃。看着他满面愁容,小鹿
关切地说:
  “高兄,苦了你啦!”
  “苦了你啦”,这句话不单指高君宇为评梅的疾病奔波操劳;还包含着因为他得不
到评梅的爱,以及小鹿深切的同情。
  高君宇依旧没有说话,他完全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苦笑了一下。
  晚上,评梅清醒了些。门房何妈特地为她做了碗热场面,卧了俩鸡蛋。评梅只吃了
几口,又睡了。
  就这样,评梅有时清醒,有时昏迷,大约过了一周,方才渐渐好转。这一周,门房
的何妈、玉玲,常做些可口的饭菜;高君宇和小鹿轮流值班看护;女高师的校友,师大
附中的教师、同学,小鹿的朋友,君宇的朋友,也都常常来看望评梅的病。甚至远在安
徽中学任教的庐隐,也来信问候。
  有一次,评梅醒来的时候,看见枕畔放着一张红笺,上边抄着一首词,——

    又是今宵,孤菜作伴,病嫌裘重,睡也无聊。能
  禁几度魂消,尽肠断紫箭,春浅愁深,夜长梦短,人
  近情遥。

  看字迹,评梅知道是住她隔壁的慧写的。慧也是教女子部国文的年轻教师,也是单
身,平时两人关系极好。这天慧从图书馆回来,写了那首词,放在评梅枕畔,待她醒来
好解闷,逗她一乐而已。评梅问她,她却笑着不承认,硬说是梦婆婆送评梅的。慧天真
烂漫,滑稽有趣,在这古荒的庙里,评梅有此佳邻,慰藉了多少心灵的孤寂呀!
  第十天头上,评梅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期。何妈告诉她,这中间,在她昏迷时,高
君宇又把那个德国大夫请来了三四次;每次都是高君宇拿药方跑到大街上为她买药。有
两次,在她病重的时候,高君宇是深更半夜为她请大夫,敲药房的门。石小姐,你有这
样一个疼你、爱你的人,是你前世修行的好,是你的命好!
  评梅听了,悄然,默然,流下了泪。
  她的头脑已经完全清醒了。是的,她也记起来了。似乎有一次她从昏迷中醒过来,
那时一抹残阳的余晖正照临到纸窗的窗根上,照临到豆绿色的窗幄上。古庙寄宿舍的男
女教员们好像还没有回来,空旷的院落显得异常的死寂,异常的凄凉。她慢慢转过头,
看见高君宇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把头垂在床沿儿,伏在她的手背上。高君宇那头浓
密的黑发,散乱地飘垂到前额。她看到他的脸,苍白憔悴,布满了愁云。她感到君宇的
热泪,已经濡湿了她的手背。她不觉一阵心酸,一阵心疼,两眼涌出泪来。
  哦!君宇才是真情实意爱她的呀!她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高君宇一下惊起,猛地抬起头,赶忙擦了一下腮上的泪,欢喜地叫道:
  “呵,评梅,评梅!你到底醒过来了!”
  评梅轻声地,无力地说:
  “君宇,你不要难过,我不会就这样死去的!”
  “那当然,那当然!”高君宇兴奋得简直像是个孩子,“广寒宫里长生药,医得冰
魂雪魄回!你当然不会死!你很快就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还到陶然亭去散步,去玩,
好吗?”
  评梅苦笑着点点头。她从君宇那未泯的天真憨态,似乎看到了他胸中火一样燃烧着
的心,正带着鲜红鲜红的颜色在跳跃,在鼓动。评梅仿佛预感到:君宇对她的一颗心愈
是炽烈,对她的一腔感情愈是真诚,结局将愈是悲惨。因为他爱她至深难以动摇,如同
她拒绝之坚难以松动一样。
  和何妈一样,小鹿也曾经向评梅介绍过高君宇在她生命垂危期间,是如何表明了对
她的至诚至爱的。
  评梅对高君宇却仍旧是往日的态度,并不因为感激他而把关系进一步的。小鹿对此
大为光火,她认为梅姐对吴天放,在理智上恨他,在感情上恋着他;对高君宇,在理智
上爱他,在感情上又爱不起来。
  评梅不承认!小鹿鹿气鼓鼓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从此不恋爱,不结婚?抱独身主义呢?当然是那个姓吴的造成的!
你应该恨他!”
  评梅说:“鹿鹿,你说得过份了!我一生从来不会恨人,从来不会嫉妒人!”
  “你该恨的,恨不起来;你该爱的,爱不起来!这样,你不但毁了自己,也毁了高
兄!”
  说到痛处,评梅不禁泪如雨下,闭上泪眼,低声说道:
  “独身,我已抱定!此身虽朽,此志不移!”
  其实,评梅的心中,是爱与恨交织着,矛盾着,煎熬着。

  评梅的病,已经大有好转。这天晚饭后,她想起给山西平定山城的父亲,写封平安
家信。报告一下,这多日不曾去信,只是因为工作忙,加上有过一点小病,今已痊愈。
免得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父老母,担忧漂泊于京都古城的女儿。
  评梅的信还没有写完,外头,已经狂风大作,骤雨倾盆!纸窗被刮得呼哒呼哒直响,
屋前的古槐发出疹人的呼啸声,古刹屋脊角的风铃,有如报警似的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令人恐怖,叫人战栗!小小的荒斋,仿佛是大海波涛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转眼问
便会被吞没。古亭似乎要给刮倒,塌毁!
  评梅决心要把这封信写完,明天请玉玲代为发出,不然山城的父母双亲,久不见小
女的音信,该会愁煞,急煞!于是,她披了件衣裳,坐到桌前灯旁,继续写信。
  突然,外屋风门一响,仿佛进来几个人。有顷,传进来说话声。评梅看看表,已经
八点半啦。这会儿,怎么还会有人来?侧耳细听,居然是玉玲和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
  “谁在外屋?”评梅的话音儿还没落地,玉玲已经推开门进来,后面居然还跟进一
个男子!
  评梅感到愕然,她生气了!如此深更半夜,如此狂风暴雨的夜晚,玉玲不先进来通
报一下,便引来一个男子!成何体统?是何道理嘛!
  评梅刚要开口责问,玉玲却笑道:
  “石先生,你看这是谁来了?”
  面色仍旧苍白的评梅,这才用一种惊疑的眼光打量着这狂;风暴雨夜晚的不速之客。
只见他,——身披一件黑色的雨衣,头戴一顶大沿呢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上唇
上还留一撮小黑胡,冷眼看去,只怕有五十七八的样子。好一副绅士的派头!
  这是谁?
  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评梅把过去的亲朋好友,闪电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她的记
忆当中,搜索出这样一个朋友来。她慢慢站起身,仍旧用那双惊疑的目光,仔细地打量,
努力地辨认,可还是认不出他是谁。
  “朋友,”评梅似乎感到一阵恐惧,声音都有些颤抖,她那张白哲的面庞,愈发显
得苍白,“为什么这么晚,来到这里?你,你需要我帮助你做些什么吗?”
  来客摇摇头。
  但是,从来客那双不太大的眼睛里,评梅看到的,不是邪恶,不是冷酷,而是善意,
柔情和炽热。那神情,是多么的眷恋呵!然而二十二岁姑娘细腻的感情,使她一下就看
得出,那眷恋的神情中,明显地掺和着难以掩饰的惨淡。
  评梅放心了许多。
  “朋友,”她的声音平和了些,“朋友,你是谁?如果你是江湖大侠,不愿通报你
的尊姓大名,我不勉强你!如果你是被军阀追捕,而走投无路,朋友,我愿意掩护你!
你到底是谁?请你告诉我吧!……”
  “评梅!”来客终于开口了。
  呵!这声音多么熟悉!这充满音乐般动听的声音,只是属于他的,——可为什么从
眼前这位老者的口中吐出?……
  评梅睁大了惊愣、疑惑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三章

--------------------------------------------------------------------------------

  午夜,灰色的北京古城,已经沉入酣睡的梦乡。只有零星的摊贩,拖着长音在空寂
昏暗的道旁叫卖。偶尔有一辆洋车,以及发出得得哒哒响声的骑驴过客,打破了深夜的
死寂,才给这座伟大的死城,添了些许的活气。
  景山后街腊库胡同16号的院子里,摇曳不定的烛光,从窗帘的缝隙挤出来。——这
是北方党的一个秘密工作点。今夜只有张国焘和高君宇住在这里。平时,高君宇也以此
为家。刚刚他和张国焘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这会儿,张国焘已经到上屋睡觉去了。
高君宇在靠近厨房的一间屋子里,正伏在窗前的一张小桌子上,就着微明的光线,翻看
一个墨绿色封皮的本子。
  这是他的日记,——

          1924年3月×日

      在李大剖同志的领导下,我们从青年中特别从共
    产党员里,发展了一批国民党员,使原先死气沉沉、人
    数寥寥无几的北京国民党组织,出现了一个生动活泼
    的新局面,成立了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设在王府
    井翠花胡同8号。北京地区的国共合作,才算是有了
    眉目。
      我终于组织了“国民青年俱乐部”、“平民政治学
    会”。这个过程中,张国焘进行了激烈的反对。我真不
    明白,建党前后的两三年,我们还合得来,可后来每
    到进行革命统一战线活动的时候,他总是反对,表现
    得比大钊同志还革命!真是怪事!

          1924年5月2日

      昨天傍晚,从长辛店铁路工人中间,返回城里,返
    回往处。炊事员老裴告诉我,说小鹿打来电话,告知
    评梅大病,至今昏迷不醒!我一夜没合眼,直奔古庙
    “梅巢”!

          1924年5月16日

      硬是忙了十几天,评梅终于脱险!从上帝的手中
    又把她夺了回来!
      真要好好谢谢大钊同志!本来,我主管北方区党
    委的宣传工作,和国民党北京特别市党部的总务股主
    任的工作,事情很多,恨不能一身分八瓣!但是大剖
    同志把我的许多工作,暂请别的同志代理,让我腾出
    手好去照顾评梅的病。他再四嘱咐我一定要把评梅抢
    救过来!还说,如有困难,向党说!

        1924年5月17日

      很晚才从大钊同志家回到腊库胡同16号。
      只有张国焘一个人。他跑到我屋里,和我辩论一
    通国共合作的问题!照他说,大刘错了,北方党也错
    了,国共合作,是共产党建党不到三年走的一个大下
    坡路!这个人,越来越无聊!
      本来,我今晚在大剖同志家,向他汇报完工作之
    后,他还特别详细分析了当前的政治形势,说在革命
    统:—战线已经形成的情况下,一定要巩固发展国共合
    作,才能进一步扩大革命势力,促进北方革命运动的
    迅猛发展。为此,党决定派我回山西,建立党组织,筹
    划山西的国共合作,我欣然接受了这一任务!
      临离开大到家时,我向他汇报说,我此次去山西,
    想顺便解决离婚事。大钊同志不但是北方党的负责人,
    他对于我,是良师益友,是导师,我不能有丝毫保留!
    我的情况,他都了解,他很同情我,他希望我妥善处
    理,早日解决!

  黎明。
  天刚刚蒙蒙亮,灰暗的古城还在梦中。突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黎明前的
沉寂。接着,便是撕心裂胆地砸门声。
  警笛声,砸门声,把高君宇一下从床上惊起。他撩起窗帘一角,往外一望,——门
被砸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军警,蜂拥般抢进院里。
  高君宇的心咯噔一声:腊库胡同16号的秘密工作点已经暴露!
  高君宇住的,是夹在门房和厨房之间的一间极为窄小、极为简陋的房子。一时未能
被军警注意。这大约是他事先做的预防性措施,一旦发生紧急情况,这间不惹人注目的
房子,可能成为他暂时争取几分钟的缓冲地带。果然如此!
  军警们,刀出鞘,弹上膛,杀气腾腾,虎视眈眈,冲进东西厢房,冲进北屋,直奔
楼上。砸东抢西,翻箱倒柜。高君宇趁机把几份机密文件烧掉,把他的日记放进砖墙里。
然后,抬头往窗外一看,张国焘戴着手拷,被两三个军警推操着,从上屋押出来,走出
院门。
  临出院门,张国焘冷丁站住,用目光朝高君宇住的那间简陋小屋子瞥了一眼。那眼
神,是对暂时还没有道受军警光顾的高君宇,表示的一种庆幸,羡慕,还是嫉妒?一时
难以分辨!
  张国焘的心,只觉得酸楚和绝望!
  “走!”军警们粗暴地吆喝着,推搡着。
  张国焘被推出院门。
  北屋楼上的军警们,仍旧在翻箱倒柜地搜查“赤色共党”!
  忽然间,北屋楼上,传来几声“当啷”、“当啷”的声音。这是什么金属落地发出
的声响?
  “银元!”
  院里,不知哪个聪明绝顶的军警,从这“当啷”声,居然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是银元
落地的声音。于是,院里负责监视的军警们,先是一愣,继而呼叫着向北屋楼上冲去。
  一时间,院里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这时,高君宇已经换上了厨师满身油渍的衣裳,
提着买菜的篮子,从那间简陋的屋里出来。他神情自若,从容镇定地向院门口走去。
  “站住!”
  谁知院门口还有两个把门的哨兵,看见高君宇出来,把枪一横,拦住了高君宇,立
眉竖眼地吆喝着。
  高君宇扭脸朝胡同口瞥了一眼,只见张国焘正被推上街口停放的黑色警车,他的心
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哪去?”门口的哨兵厉声喝问。
  “买菜去。”高君宇不慌不急地回答。
  两个军警上下打量他:
  “买菜?你他妈的是干什么的?”
  “我是做饭的伙夫。”高君宇仍旧神色镇定。
  “你他妈的是伙夫?”门右边小个子军警仰脸瞅着高君宇质问道。
  高君宇笑笑:
  “唉!我他妈的就是伙夫呢!”
  “我看你就是共产党!你就是国民党!赤党分子!北京特别市党部总务股主任高君
宇!”仍旧是小个子军警发问,“对,你就是那个姓高的赤党!”
  “我是姓高的赤党?”高君宇假装愣怔地问。
  “我们抓的就是他!你就是他!你他妈的就是高君宇!”
  “吴大帅叫我们来抓你,兵听将令草听风,我们他妈的就抓你!”
  高君宇提着菜篮子,两手一摊:
  “你好好看看,我像吗?”
  两个军警下意识地又重新把他打量一番,——此人其貌不扬,一双小眼睛,没有一
点机灵劲儿,不过倒也没有一点惊慌的模样儿;一身破旧衣裳,满是油渍斑点,好像在
厨房里混了十年没出门,没换洗过衣裳似的。
  “你们哪,蚊子叮菩萨,——”高君宇说。
  小个子军警一楞:
  “嗯——?什么意思?”
  “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大个子军警用怀疑的眼光,重新打量着高君宇,“你说,他是什么
样?”
  高君宇微然一笑,不紧不慢,不慌不急:
  “他呀,身材魁梧,胆子忑大;仪表堂堂,英俊潇洒。你们见了他也不认得。”
  小个子信以为真,却要抖着机灵神儿,眯缝着眼,问道:“你说,他藏到什么地方
去了?”
  “他不藏。”高君宇说,“他今日近在眼前,明天远在天边,来无踪去无影,湖海
飘零,四海为家。这不,今儿咯一早他临走的时候交给我两块银元,叫我去买菜,说是
中午要请客!”
  说着,高君宇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在手掌里掂了掂:
  “咱只能是给人家买菜的命,自个儿呀,——鏰儿子儿也捞不着!”
  院门左边的大个子哨兵,胳膊长,伸手一把去抓那两块银元。抓猛了,没抓住,银
元“当哪”一声掉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小个子哨兵个矮麻利,猫腰一把将那两块银元
抓了过去,又赶忙递给大个子一块,笑嘻嘻地说:
  “呃,大个子,咱俩一人一块!”
  两个哨兵很是得意,分完钱,仿佛这才注意到那伙夫还站在旁边没走。
  “你他妈的不滚蛋,还楞在这里干什么?”
  “我往哪滚?”高君宇苦丧着脸。
  “你不是要买菜吗?滚吧!”
  “买点好吃的回来,犒劳犒劳大爷!”
  “大爷抢银元抢累了!”
  两个军警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高君宇把篮子往地上一蹾:
  “我的钱没了,拿什么买?”
  “拿什么买?没钱?去偷去抢,去卖儿卖女卖老婆!嗳,你有老婆吗?她漂亮吗?
嗯?哈……”
  “你拿什么买,我们他妈的管不着!你他妈的再不滚,我他妈的毙了你!”
  高君宇怯怯地重新拿起菜篮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赶忙走了。
  天,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的,看来,一场狂风暴雨最迟挨不过今晚,也得来临。
  张国焘被捕以后,进行了可耻的叛卖,供出了李大钊是共产党在北方地区的领袖。
同时还供出了高君宇、张昆弟、黄日葵、范鸿劼、陈佩兰、缪伯英等许多共产党员和国
民党员。曹锟的北洋政府内务部发下海捕文书,密令各地“严速查拿”,并且公开通缉
李大创,“务缉归案”。李大钊因此避难河北昌黎五峰山。高君宇原本奉命去山西建党,
去山西筹建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现在为了躲避追捕,正好离京赴晋!
  这天白天,高君宇到前门火车站西站,和铁路工人混了一天,改换了装束,约好夜
里十一点,乘西去的客车离开北京。
  晚饭后,天黑下来了。狂风暴雨果然来临!现在,离开车的时间还早。街面上也一
定安全!
  此一去,不知个人安危如何,不知几时能再回京城,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的胸中冲
动着,——离开北京之前,他一定要和他心爱的姑娘评梅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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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5-25 12:29:14 | 显示全部楼层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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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冒着狂风暴雨,高君宇来到古庙荒斋,和他眷恋日久的姑娘告别。
  评梅正惊诧这深夜不速之客到底是谁,高君字已经揭去脸上的假须。评梅惊喜地喊
道:
  “呃,君宇!……是你?真的是你吗,君宇?”
  玉玲笑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君字,”评梅仍旧处在愕然之中,“你为什么这样化妆?你为什么在这狂风暴雨
的夜晚,还跑到我这里来?”
  高君宇没有立时回答她,只是苦笑着。雨水顺着他的黑呢帽沿儿,还在往下滴;雨
衣流下的水,在他的脚边已经形成了一洼水滩,洇湿了一大片。
  “君宇,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评梅急切地问。
  她一边问,一边帮助高君宇脱下雨衣,回手又递给他一块毛巾擦脸。她细细的眉峰,
微微颦蹙着,明显地流露出她的焦急和担忧。
  高君宇告诉她,腊库胡同16号有人已经被捕,现在,北洋政府的军警们还藏在那里,
等候捕他。他要去山西办事,今夜十一点的火车离开北京。这样的风雨之夜,军警们大
约都回家休息了,街面很安全,他是特意来向她辞行的。
  高君宇说得很轻松,语气也相当缓和,他怕造成一种紧张恐怖的气氛,使她害怕。
他看着评梅那副炯娜风流的体态,那张苍白然而很是忧郁的脸庞,他不忍心把实情告诉
她,让她替自己担忧。
  尽管这样,评梅听了,仍旧感到阵阵的恐惧,阵阵的战栗,脸也变得愈发的惨白了。
  高君宇坐到一张藤椅上,评梅给他倒了杯水。
  高君宇观察到,评梅递来水杯的手,发出轻微地颤抖。
  “评梅,”他柔声说,“不要怕!没什么要紧!他们是抓不到我的。即使被他们抓
去坐牢,或是杀头,也没有什么可怕!假如伯,我就不干革命事业了!”
  说完,他看着评梅微微一笑。
  一刹那,在评梅的心里,蓦然闪现出一个高大的、威武不屈的英雄形象。这英雄,
一手执宝剑,一手执火把,冲向黑暗照亮了黑暗,挥剑砍杀妖魔鬼怪;这英雄,不是别
人,就是一直深爱着她的高君宇!……
  然而,这只是一刹那,而且是极其短暂的一刹那!那位手执宝剑火把的英雄,在她
的脑海里只那么一闪,便又倏忽而逝了。她定睛细瞅,高君宇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
杯水,虽然沉稳持重,可到底看不出有什么英雄气概;虽然面带刚毅英武的神色,可无
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挥剑腰斩群魔的英雄大侠,联系在一块儿。
  评梅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碧纱窗幄,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然是黑暗沉沉,风狂
雨骤。古城,被黑暗包围着,吞没了;被狂风暴雨袭击着,笼罩了。这黑云压顶的古城,
难道用君宇的革命就能焕然一新?这北洋军阀统治的古城,难道能荡涤,军阀能打倒?
  评梅放下窗幄,颓然坐到桌前那把藤椅上。她在病中感到悲哀的时候,也曾想从病
榻上一跃而起,向世界大呼:不如意的世界,要用我们自己的力量去粉碎!可她在这举
目无亲的世界上,在危机四伏的人海漂泊里,挣扎着,奋力前行。如今,她已经感到,
她是人生旅途上的一个疲倦旅客。这次得病,也是不幸中之有幸,——她乐得在病神密
织的绿萌下,求得暂时的憩息。
  “评梅,”高君宇看她情绪有些低落,便关切地说道,“你的病体还没有痊愈,你
大概很累,快上床躺下歇歇吧。”
  “不,坐着得说话。”
  “躺下也一样可以说话。”
  “还是坐着的好。”
  高君宇劝她一定要珍重保养初愈的病体,然后又把给她配药用的药方,从衬衣里掏
出来,交给她。让小鹿,或者别的朋友去配。君宇还告诉她,他趁这次回山西,要到老
家看看一别十年的母亲,顺便解决本身的婚姻纠葛。
  评梅听得出,君字对她的关心,对她的体贴,都是极其真诚,极其真心实意的。他
对她的关心和爱,他要回老家解决封建礼教压迫下产生的不幸婚姻,都是无可厚非的,
都应该得到社会的同情和支持。
  但是,评梅同时也觉得君宇的心一定很苦。——这不只因为他的革命茫无尽头,不
只因为他在狂风暴雨中、在枪口刀丛中奔波,还因为他得不到她的爱,所产生的一种怅
惘抑郁的悲苦。
  “评梅,”高君宇说,“你我之间,难道真的就……”
  “呃,君宇,”她打断他的话,岔开他的话题,“君宇,如果外面危险,风声太紧,
你就暂时留在我这儿吧。我让玉玲在外屋给你安个床,让她进来陪我。”
  评梅的神情平静然而漠然,高君宇几次拾起他的话题,几次都被评梅用别的话题给
岔开了。高君宇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哀,叹,旋即便垂下了头。
  外面,狂风呼啸,犹如地动山摇;骤雨倾盆,犹如雷暴轰鸣。然而屋里,却是死一
般的沉寂,仿佛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
  这一天,高君宇实在太疲劳了,他冒着被捕的危险,四处奔走,去通知李大钊同志
和其他一些同志,告诉他们腊库胡同16号的秘密工作点已经暴露,张国焘已经被捕,让
他们赶紧转移。这一天,他几次被跟踪,几次险些被捕,他都机警地甩开了密探军警,
脱了险,又继续去通知没有得到报警的同志。他实在太疲劳了,他浑身像散了架,他简
直精疲力竭。他多么需要休息,他多么想躺下来歇歇,他多么想按照评梅的意思,在外
屋注上两天,既躲避了风险,又解除了疲劳,还能天天看见他心爱的姑娘!
  但是,他不能!他是奉了北方区党委和李大钊同志的命令,去山西建立党的组织,
筹划建立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呀!他是身负重大使命的呀!他必须走!
  他猛然站起来,拿了雨衣和呢帽,说他要走,评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君宇,你不能走!外面危险,再说,大风大雨呀!”
  她的那双美丽深邃的眼睛,流露出真挚地关切和由衷地担忧。
  “评梅,”高君宇平和地笑笑,“我很愿意留在你这儿,暂避风险,好好歇歇。可
我不能,我必须走!我是领了命去山西办事的!我必须离开你,必须把事情办好!哪怕
再危险,我也只有抢上前去!”
  评梅看得出,他那双坚定的目光中,饱含着炽热的深情。那深情是眷恋;惜别,也
是告慰。
  停了片刻,高君宇一个急转身,毅然决然地往外走。
  “君宇!”评梅突然喊道、
  高君宇猛地站住,急切地扭过身,用一双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评梅,你有话说?”
  评梅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回身从书架上拿过两个酒杯,满满地倒了两杯葡萄酒,
递给君宇一杯。她强装出微笑,说:“君宇,你行色匆匆,前路艰险,我为你壮行,愿
你的事业成功!”
  评梅刚才几次岔开他的话,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份,她想:君宇即将踏上险恶的旅
途,除了他本身的坚强意志和勇气而外。他也需要柔情,需要温暖,需要我的勉励呀!
  高君宇默默地接过那杯红艳艳的葡萄酒,看着它。他猜想到了评梅的想法,他安详、
宁静地微然一笑。
  评梅用胳膊肘捅捅他,带着一种顽皮的娇嗔,笑道: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不!”君宇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朋友,”他把酒杯擎起来,看看,
苦笑一下,“这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欢会何其短促!”
  评梅黯然、凄然,低声道:
  “也许是:江湖夜雨十年灯,——漂泊何其漫长!”
  她想到自己独在异乡做异客,想到她的挚友高君宇也将湖海漂泊;每逢夜雨,独对
孤灯,深宵不寐,相互思念,是多么凄楚,多么悲怆!想到这里,她黯然神伤,禁不住
又流下泪来。
  高君宇用手替她抹掉了腮上的泪水,坦荡而豪爽地笑笑,慷慨地说:
  “朋友,不要难过!我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评梅,来,为我壮
行吧!”
  高君字、石评梅,杯碰杯,一饮而尽。
  高君宇看看表,九点半,他必须马上走!他要从北洋军阀的军警密布的古都,脱离
敌人的虎口,潜入山西境内。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评梅拿起雨衣要送他出院门。高君宇拦住她,说她病情刚
有好转,禁不住风雨!评梅只把他送到外屋的风门口,高君字已经走出风门,走进滂沱
的大雨之中。突然,他站住了,掉过身,任凭大雨泼洒,站在雨地里,深情凝视着风门
口的评梅。评梅抑制着自己的激情,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朋友,前途珍重!”
  “朋友!”高君宇从心底里呼唤着。
  他仍旧站在雨地里,仍旧久久地凝视着评梅,他看得出评梅抑制的激情,他的心感
到了慰藉,安怡。他极其真诚地说:
  “朋友,珍重身体!”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梅巢”,离开了古庙。
  评梅望着高君宇远去的颀影,转瞬间便消失在敞开着的两扇大门的门口,消失在狂
风暴雨之中。她一下倚在门框上,热泪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流淌下来。她倚在风门口,
站了很久很久。
  风停了,暴雨过后,仍旧是绵绵细雨。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裳不耐五更寒。评梅依然站在门口,向着漆黑的夜空,
向着茫茫的烟雨之中,敛神凝望!思绪绵绵!
  突然,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浑身一阵寒意,心中感到一片凄凉。

  评梅的病,一直到6月上旬,才算好利索。
  她第一天到学校,特地到校长室去见过林砺儒校长,谢他在自己生病时多次去看望
她,谢他为自己请了代课先生,没有使学生的课业耽误。
  然后,评梅到讲堂。女学生们见到她们担心、思念了四十多天,终于又回到了她们
当中的石先生,有的欢呼,有的雀跃,有的趴在桌子上哭。足足有二十多分钟,课堂上
才算安静下来。连邻近的教室里,头二十分钟,也无法安静地讲课。这工夫,林校长就
站在教室的窗外,他没有进去制止,他看到学生们对石先生如此热烈地欢迎,如此热烈
地盼望,他自己也感动得落下了泪。
  这不奇怪。过去,如果想知道这一天石先生在不在学校。不用到处问讯,只要到女
子部看看女学生的脸色,看看她们的神情,你就会一目了然。假如这天石先生不在学校,
学生们的情绪,会骤然下降,连说笑声也听不到了。师大附中女子部要是沉默了,连整
个附中的气氛都会跟着变。
  林校长对石先生在学生们中的威望,对石先生和学生们胜似亲姐妹,胜似母女的深
厚浓烈的情谊,是深有感触的。
  这年暑假临放假的头两天,林砺儒到古庙寄宿舍评梅的屋里,告诉她,让她搬到他
家去住。
  “石先生,”林校长用一种坚决的口吻,仿佛不是和她商量,而是他自己说了就算
数,只是来通知她一下,“到我家去住!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到我家去吧,我
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屋子,全收拾好了!只等着你去住了!”
  林砺儒还告诉她:明天,6月30日上午开结业式,下午你就搬家——西四石头胡同
13号。到时候,我会派学校的工友来帮你搬。噢,对了,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你的好朋
友女高师的小鹿,她自然会来,你就不用再打电话了。
  评梅还能说什么呢?面对这样一位亲如父兄般的长辈,推辞只能是虚假和生疏的表
示。
  明天就要搬家,就要离开古庙了。评梅来到院子里,信步走着。
  古庙,这座师大附中教员的寄宿舍,各屋都还亮着灯,教员们正在辛勤地为本学期
结业前,做最后的耕耘。
  评梅走到草亭。她想起一年前,中秋夜,在这座草亭里设宴赏月,和小鹿、庐隐吃
菊花面的情景。那是中秋前一天,她离开女高师走上社会,搬进这座古庙的。如今快一
年了,却恍惚如昨日。
  她看看这座古荒的庙宇,残破的草亭,望望东厢贴着“梅巢”两个字的那间亮着灯
的小屋,和门前那棵郁郁苍苍的古槐,不由得叹口气:啊,梅巢——荒斋!我们就要分
别了!
  在这里,评梅一方面要摆脱矣天放的纠缠,——纠缠使她烦恼,烦恼和纠缠折磨着
她的感情。一方面,却陷在她与高君宇共同织就的情网中挣扎,——理智使她清醒,要
固守独身之志;感情使她苦闷,要冲决封闭的灵宫。理智与感情,清醒与苦闷,烦恼与
纠缠,日夜煎熬着她。
  啊!荒斋——梅巢!师大附中,厂甸的古庙东厢,二十年代初,一颗少女的心,曾
经在这里经受着情爱怎样的折磨与煎熬啊!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告别梅巢,又使她有些留恋。这里,毕竟有她的香魂,遗梦;
有她的泪痕,足迹!她不由得又落下几滴离别的泪,留恋的泪!她心中生了许多感慨,
站在草亭里,轻声地吟诵着,——

    依稀是风飘落花,依稀是柳絮天涯;问燕子离开
  旧巢,含泪飞向谁家?
    惠风撩乱了诗情,晚霞横抹成诗境;只点染了一
  轮月,几株松,惹我留恋着:梅巢的烟云。
    疏刺刺几枝梅花,冷清清一盏孤灯;听,远处送
  来的古庙钟声,窗前唱和着草虫低吟,惹我留恋着:梅
  巢的幻梦。
    铸成了铁样的素心,包住了海样的深情;榻上遗
  下泪迹,案上留着药馨;风宵月夜,少了个瘦影。①

            ——评梅写于离梅巢前一日  
  ①评梅这首诗原标题是《留恋》。最早发表在《晨报副刊》1924年7月13日,第四版。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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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
  深夜。狭窄的街道。各家店铺的门板关得死死的。没有一个行人。只有阎锡山的巡
夜军警,排着队,迈着格外响的步子,搅乱了沉静空寂的夜;只有阎锡山的密探,鬼头
鬼脑,在黝黯的街道两旁的门前窗下,这家门前瞅瞅,那家窗下听听。
  太原省立一中“青年学会”的两间屋子,窗幄挂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也透不出。
屋里豆大的油灯火舌,摇摇晃晃,把围灯而坐的四个人的人影,投到墙壁上,投到发黑
的天棚上。这是高君宇介绍的——侯士敏①、李毓棠②、潘思溥③——三个人的入党仪
式,刚刚结束。  
  ①侯士敏(1894一1927)字捷庵,又名成功。山西平遥县营里村人。1924年5月经高
君宇介绍参加了中国共产党。1927年担任武汉国民政府教导团党代表,率部参加广州起
义时壮烈牺牲。
  ②李毓棠,又名叔荫,字艾亭。山西忻县王家庄人。1924年来为太原党小组成员之
一。1925年冬被派往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回国后,1928年因受左倾路线排斥而后
脱党。
  ③潘思溥,字泽卿,又名刘兰兴。山西文水县南齐村人。1931年叛党。


  君宇这次来太原,就秘密住在青年学会。
  “同志们,”高君宇望着侯士敏他们几个人,严肃地说,“我受李大钊同志的派遣,
来山西建立党的组织,今天,山西太原党小组,已经正式建立了!”
  高君宇不太大的眼睛,视线平稳,给人以诚挚的感觉;沉静泰然的神色,给人以智
慧深湛的感觉;他的气度端庄稳重,令人觉得他有一种凛然的正气,一种使人敬服的魅
力。
  他虽然貌不惊人,但是笃厚恭谦,博学能言,智勇过人。这是早在太原读书时,就
已经校内外闻名的。侯士敏他们,还是在中学读书时,就和高君宇是校友,关系密切,
无话不谈,对高君宇很是敬佩。
  高君宇向他们传达了,今年一月到广州参加的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情况,
以及这次大会的基本精神。他特别重点传达了大会的宣言内容,诸如国民党改组的问题,
国民党确立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问题,全新解释三民主义为具有反帝反
封建内容的革命三民主义的问题,同意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参加国民党的问题,等等。
总之,以国共合作为基础的民族民主革命统一战线的形成,标志中国革命的新高潮即将
到来。
  侯士敏他们几个听了,觉得非常受鼓舞。
  山西第一个党小组建立不久,博懋恭(即彭真)①等同志也由青年团转入共产党,太
原党支部正式成立了。这是后话。  
  ①彭真(1902一)山西曲沃人。历任天津市委书记、中央党校副校长、中共中央组织
部长、中共中央东北局书记、东北民主联军政委。建国后任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市长,
第一、二、三、五后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第六届(1983—1988)全国人大常委会委
员长。


  当时,侯士敏他们几个人,向高君宇汇报山西形势的时候,着重介绍了早在高君宇
这次来山西之前,国民党右派分子苗培成、韩克温等,已经从北京返回太原。他们以
“平民中学”为据点,拉帮结派,发展国民党员。同时印发《太原晓报》,大肆鼓吹反
共,叫嚣预防赤化。
  高君宇听完之后,沉思了半晌,才说:
  “既然,他们声称是国民党,就应该执行国民党‘一大’的决议,实行国共合作。
我准备找苗培成他们好好谈谈。苗培成和我,过去还是同学嘛!”
  李毓棠反对高君宇去找苗培成,他说苗培成和阎锡山眉来眼去,背地里更是打得火
热。再说,阎锡山过去就想抓你高君宇没抓到,你找苗培成,不等于给阎锡山送上门了
吗?
  高君宇耐心地说明,目前山西要想发展壮大革命力量,与国民党合作的必要性,以
及可能性。高君宇说服了李毓棠他们,又一块研究和苗培成见面的具体办法。
  这天,山西第一个党小组的第一次会议,一直开到天亮。
  后来,高君宇利用和苗培成的同学关系,多次和他商谈国共合作的问题,但是始终
进展不大。苗培成反对共产党员跨党,他甚至强调要想参加国民党就得脱离共产党,否
则就不许参加国民党,实际上就是反对国共合作。
  高君宇毫不灰心,一再努力,多方奔走争取,终于迫使苗培成一伙按照国民党“一
大”决议的精神,双方共同派人组成了国民党山西省党部筹备委员会。
  有一天,高君宇正主持省党部筹委会的会议,侯士敏突然闯进来,咬着高君宇耳根
于告诉他,说阎锡山的密探领着军警们正朝这里奔来,要抓他,叫他立即离开这里。
  高君宇起身向苗培成他们告辞,说他有点急事,需要立即去处理一下,过一会儿就
回来。
  侯士敏给李毓棠使了个眼色,让他跟随高君宇一块走。
  等高君宇他们一离开,苗培成似乎醒悟了,站起来就要走。
  侯士敏熊腰虎背,人高马大,一下横站在门口,瞪着眼珠,严如斧钺,声如洪钟:
  “你老老实实在这儿给我待会儿!”
  “侯兄,”苗培成十分着急地说道,“是不是阎锡山派人抓我们来了?”
  “我们?”侯士敏说,“你和他穿一条裤子还嫌肥,能抓你吗?”
  苗培成哭丧着脸说:
  “侯兄,千万别误会!自从我答应和高君宇搞国共合作,阎锡山恨死我了!侯兄,
高抬贵手,别把我往虎口里送啊!”
  侯士敏听得出,苗培成的话是诚恳的。
  “好吧,”他果决地说,“听我的,马上跟我走!”
  侯士敏领着苗培成走了不到十分钟,阎锡山的军警密探,如狼似虎,闯进了省党部,
搜捕高君宇他们。
  张国焘在北京被捕叛变,出卖了李大钊、高君宇等许多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员。北洋
政府据此密令各地“严速查拿”。阎锡山根据这道密令,和高君宇潜入太原的情报,开
始大肆搜捕。高君宇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秘密进行山西的建党工作,并且打开了国共
合作的局面,建立了国民党山西省党部筹备委员会。
  但是,密探终于发现了高君宇的踪迹,阎锡山下令包围了省党部,结果却扑了个空!
  太原,险些被阎锡山给翻了个底朝上,可再也没见到高君宇的影儿。
  三年前,阎锡山封官许愿,请客送礼,企图把高君宇拉到自己门下,遭到高君宇的
严厉拒绝。阎锡山恼羞成怒,严令缉捕,但是每次都让高君宇给逃脱了!这次,又没抓
到!
  一代枭雄,几十万重兵在握的阎锡山,苦苦思索,高君宇跑到哪去了呢?
  那天,高君宇从阎锡山的狼牙虎口里脱险以后,当夜离开太原,潜回老家静乐县峰
岭底村避难。

  高君宇在静乐县峰岭底村避难期间,决定趁此闲暇之机,解除自己被包办的婚约,
使他,也使她——李寒心,都从封建礼教的婚姻枷锁下,解救出来。
  高君宇很容易就做通了李寒心的工作。原来,李寒心在嫁给高君宇之前,心也早有
所属。只是迫于父亲的包办,含泪嫁到了高家。这样,痛苦地挨了十年!她也早想解脱
这门婚事,无奈自己是个女子,愈发感到无能为力。今天高君宇一提出,她便欣然同意
了。
  然后,高君宇又给岳父李存祥写了封信。信中,极其诚恳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一
——

    岳父老先生:
      我此次决定离婚,业已向令爱言明。令爱嫁我,也
    非她的本愿。想令爱回去时必将此事陈明矣。
      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自信是为双方着想。我
    与令爱的婚姻,是两方长者的包办,这自不待言!
      与令爱结婚至今,我始终是反对这门婚事的。我
    始终觉得与令爱不能结合。况且,我长久离家在外奔
    波,使我们俩人都陷于愁城苦海之中,毁了我,也毁
    了她。两个青年的青春,就这样永远地被埋葬了!这
    固然是封建礼教使然,又何尝不是通过双方长者的手
    造成的呢?岳父大人难道果真狠心今后不但使我,也
    使令爱的一生都埋葬在痛苦之中吗?
      然而,我毕竟是四方云游之人。岳父大人倘若以
    为封建礼教真的是不该违抗的伦理道德,那么“三妻
    四妄”也是封建礼教所倡仪的。照此办理,我何不在
    外另娶新妇以为终身伴侣呢?那样,所苦的,不就是
    永远独守空房的令爱了吗?那,她与我高家的奴仆又
    有何区别呢?令爱也是人!我之所以离家出走十年不
    归,不单是为了反抗这门包办婚姻,更是为了彻底埋
    葬这个吨人的旧礼教制度!
      所以,为了我,也为了令爱的终身计,我不愿蹉
    跎下去,使双方终生痛苦,我毅然决定与令爱离婚!今
    日特正式向长者提出。
      此事不免为乡俗所非议,但是,使令爱坑葬一生
    好呢,还是让令爱另开辟一新生命好呢?希岳父大人
    仔细权衡得失吧!
                君宇 1924年6月24日

  爱女十年寒窗孤灯,独守空房的痛苦,李存祥也是亲眼目睹的。他为此,也是常常
磋叹懊悔。
  历史在动乱中前进。新旧思想的斗争,使人们的观念在改变。李存祥的思想,也是
在不断地变化的。
  李存祥越来越能谅解高君宇十年前婚后离家出走的苦衷,越来越觉得对不住女儿。
如今女婿提出离婚,言词中肯,情理真切,心意良苦,磊落光明。李老先生被高君宇的
真诚所感动,不禁老泪横流。
  李存样当即复函高君宇,表示赞同,并且希望高李两家今后一如既往,和睦相处,
与君宇亦伯侄相称。信中又再四叮嘱高君宇,在外奔走,处处要谨慎小心,自珍身体,
免为家乡父老所悬念。
  太原火车站,布满了阎锡山的军警。重兵包围,搜捕赤党要犯高君宇。据可靠情报:
最近他又在太原出现了!今晚,走投无路,准备乘火车离开太原。
  阎锡山突然下令,包围了太原火车站,正在待发的一列客车被扣住。军警便衣,挨
个车厢,挨个旅客,一律严加盘查。
  空气十二分的紧张,光是月台上持枪站立的哨兵,就是两步一岗,密密麻麻。
  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机车检修老工人,一边轻轻地吹着口哨,一边提着小榔
头,顺着车厢外,敲打查看机轮。检查完毕,他又跳到月台上,一边主动和巡逻的军警
打着招呼,一边向车头走去。
  军警们把所有的车厢都检查完了,仍旧没有发现高君宇的踪影。
  火车开始启动了。
  那络腮胡子站在机车的门口,向月台上一闪而过的军警、密探们,笑眯眯地打着
“再会”的手式。那双不太大的眼睛,越发显得小了,不过,倒是满和善的。
  机车司机抻抻络腮胡子的衣袖,大声地喊着说:
  “高先生,风大,到里面来吧!”
  高君宇点点头,没有动窝,依然站在门口,把着扶手,凝望着茫茫的黑夜。
  原来,高君宇挂念刚刚建立起来的太原党支部和国民党省党部,在静乐避难不久,
便又匆匆返回太原。
  但是,他一到太原,就被阎锡山的密探所发觉。阎锡山追捕甚急。
  火车带起一阵阵强烈雄劲的疾风,载着我党早期的一泣杰出的、年轻的革命活动家,
在沉沉的黑夜,穿过苍茫大地,向东海之滨——上海驶去。
  十几天以后,阎锡山发现高君字确实已经去了上海,便把苗培成抓到司令部,对他
说:
  “转告你的那位老同学高君宇,就说我阎某望贤若渴,爱才如命!那天在太原车站,
我是故纵不捕!”
  真真是自我解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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