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座与盎司盅 5 调酒师的幸运戒指

清阳城村

http://kong.net/xbook/web/shumu.jsp?k_id=21120114本文参加空中网手机小说大赛，转载请保留此行。（真的有人转载吗？）请随手投我一票吧！



星期三的平淡生意毫无悬念地在午夜结束。叶棣笑着送走最后一位顾客，翔太擦完地板回到吧台的时候，她正心满意足地靠在水槽旁，吸着一根细细的薄荷烟，手边放着加有柠檬片和冰块的岩石杯。虽然面无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放松。他坐到吧台旁的凳子上，想休息一会儿。

叶棣不常跟翔太搭话。在单行道工作已经半个月，她说的最多的是“这个端去那桌”和“辛苦了”这两句。她总是精神饱满活力十足，在吧台里时而妙语连珠时而含笑倾听，雪克壶里变出各种各样的调酒。渐渐的翔太也习惯了她每天开始时的一份晚报和收摊结束后的一根烟、一杯不明成分的酒。
“你知道松鼠吧？”叶棣盯着烟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翔太一愣：“嗯，知道。”

“就是那种尾巴很大，三角形脑袋的小动物，吃松果的。”她小心地吸着烟，“松鼠这东西很有危机意识，一入秋它们就开始搜集食物，在住处的附近挖洞，把能找到的食物埋起来准备过冬。”
——中学的生物课上好像提到过。翔太点点头：“对。”
“很多松树都是松鼠种的，因为冬天的时候忘记某几处储藏的松子儿到底埋在哪儿了，春天一到，种子自然发芽。有趣吧？”
“嗯。”翔太想笑一下，但是叶棣根本没在看他。

“虽然气候还温暖，但冬天转眼就来——松鼠的小脑袋里清楚得很啊。”叶棣把烟头衔在嘴角，不无感慨地注视着左手。套在食指上的一银一黑两个戒指微微闪光，翔太稍稍走近一点，看着她的手指。
仔细看的话，左手小指的第一个指节似乎稍稍有些弯曲。
“这两周你表现很好。”叶棣不动声色地放下手，转身看着酒架，“请你喝一杯。”

她把烟头熄掉，从酒架第二层摘下一支深蓝色的高身酒瓶，将子弹杯注到七分满，放在吧台上推给翔太。他点头致意，接过杯子放在鼻端轻嗅，露出迟疑的表情。
“闻到什么了？”
他又闻了一下。
“没有气味。”
叶棣点点头：“尝尝。”
他顺从地从杯沿吸一小口。
“是伏特加。感觉如何？”

“闻不出特殊气味，在舌头上很温润，也没有特殊味道。”他的第二口喝得稍微多一些，“但是会想到医院的走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反而觉得怪怪的。”
“像水吗？”

“水啊。”他将剩下的小半杯倒进口中，再次尝试辨别滋味，再抬起头的时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似的，“一下子好像忘记真正的水是什么味道了。”
叶棣递出他的杯子，给他倒一杯清水，翔太感激地喝一大口。
“啊我知道了！”他的眼睛忽地一亮，指着水杯说，“这个就是水，但是那个伏特加，是加了火的水。”
“今天教你做一杯调酒。”
说着，她在岩石杯中加入一块冰，倒入一盎司伏特加，加入两盎司的橙汁，用吧匙搅匀，放到翔太面前。

“来源于美国中西部的油田酒吧。”她示意翔太看杯子里尚在徐徐旋转的冰块，“石油工人们下工之后为了消除疲劳，将烈酒和果汁倒在一起，用随身携带的螺丝刀随意搅拌一下，凉凉地喝下去，这酒就因此得名‘螺丝刀’。”
翔太端起杯子喝：“像是稀释了的橙汁。”
“觉得任凭多少都能喝？”

“那怎么敢！”他做个鬼脸，粉红舌尖迅速舔一下沾在嘴角的橙汁，“要是不告诉我里面有酒，说不定就当兑水橙汁喝了，但是我可是看见姐姐往里面倒了伏特加啊，那是烈酒吧？”
叶棣微微一笑，举起深蓝色酒瓶：“SKYY，40度的美国伏特加，经过三次蒸馏洗去酒气，因为清纯如水而被称为最干净的酒。”
他又喝了一大口，咧开嘴冲叶棣笑：“的确是觉得任凭多少都能喝，不知不觉地就会醉了。”

“因为即使用蒸馏工艺完美地去除酒味，让它变得如水一般无色无味，瞒过嗅觉和味觉，不过酒精仍然存在，仍然会被身体感知到。剂量很小，藏在橙汁下面，制作方法又简单，但能在短时间内让人兴奋起来。”叶棣往旁边让了一步，“要不要做做看？”
“我吗？”翔太喜出望外，高兴地跳下椅子走进吧台，“我也可以做调酒？”
“反正任凭多少都能喝。”叶棣把盎司盅递给他。
“哇哦。”他左手接过不锈钢制的量器，学着叶棣的样子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夹住它。

像所有不习惯使用无名指的人一样，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无法自如地勾起关节固定盎司盅。好容易握住量器，他转身拿杯子放好，一手去拧酒瓶盖。
“好，好好。刚才我没讲清楚。”叶棣出声打断他，“顺序是先在杯子里放一块冰。”

“对啊！刚才看到姐姐做的时候还记得的，自己做的时候就忘了。”翔太拍拍脑门，开冰箱取冰块，叮地一声投进杯里，又花了几秒适应盎司盅，小心翼翼地量取伏特加和橙汁，用吧匙叮叮当当搅拌完毕，满脸诚恳地端到叶棣面前，“姐姐请！”
她指指操作台面：“做好一杯之后，最快速度把酒瓶归位，东西洗干净。”
“不要。姐姐先告诉我好不好喝。”
“刷完告诉你。”她把杯子放到一边。
翔太撅着嘴唇歪歪脑袋，乖乖地去刷洗吧匙和盎司盅。叶棣啜一口杯中物，他立刻转头看她，满眼都是期待。
“配方基本正确。”她看向别处。
“呀。”他继续哗啦哗啦地洗东西，“真是严厉的姐姐。”

“倒橙汁的时候洒出来了，伏特加稍微有点少。另外，你又不是石油工人，吧匙也不是螺丝刀，搅拌起来叮铃哐啷的真让人扫兴。第一次要你既不碰到杯壁又不伤害冰块的确很难，做成这样还不坏。”
“哎呀哎呀，”他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双手“稍微也鼓励我一下嘛。”
“自己尝。”叶棣递过杯子。
他兴冲冲接过来就喝，一口下去他皱皱眉头，又拿起自己的那杯来喝。
“咦……这杯的冰块有点化了，但是味道还是很饱满，”他将两个杯子放在一起，“我做的这个，橙汁就没那么鲜明……”

“上次你不是说过？”叶棣拿起盎司盅，用左手的手指轻巧地转动几轮，不锈钢量器和她食指上的两个戒指轻轻碰响，“你觉得鸡尾酒都是有标准配方的。所有的经典款鸡尾酒都有严格的剂量要求，从这一点来说，调酒师和药剂师一样，不能在原料上克扣顾客，相对的，也不能胡乱慷慨。”
“我也是用那个做的。”翔太不服气地指着她手上的小量器说。
“以滴来说的话，二十滴就相当于一毫升。”她拿起翔太做的那杯，手指在杯底滑一圈，“被你洒在杯子外面的这些怎么办呢？”

——实际上很多人喝到的鸡尾酒，都多多少少地受到第一个接触到的调酒师的影响。人类对味觉的重视程度十分微妙，从未尝过的滋味总会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也许一杯比例很随意的“螺丝刀”会成为一位顾客的习惯，之后他将对标准配方的酒不屑一顾。
叶棣这样想着，垂下视线笑了笑。

“诚然你这杯也是‘螺丝刀’，不过经典鸡尾酒这种东西不是脑袋一拍就突然诞生的，经过多次调制和试饮，口感最好的比例受到大多数人的承认之后，才能成为标准配方。冰块的形状，倒入酒的力度，混合时的动作，强调这些细节未免有些玄乎，首先还是从不要洒出来开始吧。”
说完，她将翔太做的那杯一饮而尽。

——也正是因为多一滴少一滴都不可以，原料简单的调酒才成为衡量一个调酒师技能的准绳。怀着一丝不苟的心情使用盎司盅，将属于吧台外那个人的每一滴酒都倒进杯子里，这是身为调酒师最初和最终的道德。

回味着橙汁的酸甜味，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盎司盅边缘。学习如何握住这酒吧工具并以正确的姿势使用它的过程中，她的师父就是这样教授的。
调酒师的道德与智慧，就像经典款鸡尾酒的标准配方一样，在老师和新人之间如此传承。
“给我拿一下好吗？”翔太凑上来，指指她手里的量器。
中指在上，食指和无名指在下，三根手指稳稳夹住盎司盅的细腰，手背向上的展示。
接着手指弯曲，将盎司盅略略倾斜地握住，手腕转动做出向外划动着倾倒的角度。

“想象它是活的，捏重了它会痛，捏轻了它会逃掉。”叶棣将盎司盅递给翔太，看他用修长的手指模仿自己刚才的动作。见样学样没什么问题，但要真正掌握，只有靠不断量取，不断倾倒来磨练。
“给你看个东西。”她忽然开口，摘下左手食指上的两个戒指，将黑色戒指放在一旁，给翔太看银色的那个，“有没有觉得眼熟？”

他接过来仔细看，迟疑地在吧台上搜索类似物品。“不会是……不会是那个吧……”说着，他拾起盎司盅，对比着上面连接大小两个锥形量杯的宽环，“好像还真的是哎。”
叶棣拿回戒指套在手指上，接过盎司盅，自嘲地笑笑。

“当初师父带我入行的时候，要我像使用自己的手指那样使用盎司盅。不忙的时候我一小时一小时地捏着它适应这手感，用空瓶装自来水反复地倒来倒去。”说着，她将盎司盅在左手的五指之间来回转动，盅口圆润的边缘随着指尖的细小动作反射着光芒，时而变魔术般地在手掌边缘打转，时而被指节一带，稳稳地托在掌心，“但是第一次用它量真的酒时，一紧张掰断了两个量杯之间的锡焊，这个连接环就掉了。师父没骂我，只是说这是个量产的不锈钢制品，不稀罕，很容易修复，也很容易买到。”
她举起手指，展示一般地露出当做戒指戴在食指上的不锈钢环。
“但还有什么能像这个一样，更能证明调酒师的身份，成为调酒师的幸运符呢？而且还这么合手。”
“难道说……”翔太咬着嘴唇，转身拿起一只空杯子，将装着柠檬水的玻璃壶递给叶棣，“现在姐姐的手就是盎司盅吗？”
她接过壶来利索地向杯中注一下水，换手拿起量器将杯子里的水倒进去。
——最后一滴水刚好注满一盎司的量杯。
“哇哦。”翔太毫不掩饰吃惊的表情。
“哇哦，今天状态真好，没在你面前丢丑太走运了。”叶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坏小子，居然想给我出难题。”
翔太立刻抬头露出撒娇似的甜美笑容，右手偷偷把盅里的水倒掉。
“别打这个主意哦。”
她伸出手来，翔太不自觉地微微撅嘴，把盎司盅还给她。

——任何一直被使用的东西都有其寿命。损耗是一直存在的，用过太多次，每一次小小的力量都会让它渐渐改变。这时候折断也未必就是你用力过猛，而是真的被用了太多次，到达了会损坏的地步。这东西不难买到，也很容易修复，但它是酒吧中绝对不可缺少的物品之一。这是调酒师的圣杯，是装载传统滋味和公正灵魂的第一个杯子。
“没有那种戴上就能倒出准确剂量的魔力。”叶棣轻叹一口气，扯过口布将盎司盅上的水滴擦干，递给翔太，“所以，练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