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死神——读《卢照邻集笺注》

甜橙

拥抱死神


——读《卢照邻集笺注》

黄绍坚



对于历史学家来说，总有一些年份会让他们牢记在心。很多时候，在这样的年份里，并没有发生两军对峙的激烈拼杀，没有血腥惨烈的宫廷政变，也没有志得意满的登基大典。有时候，两个伟大灵魂的交汇，同样会让历史学家们感慨万千。例如，公元744年和745年，李白和杜甫在洛阳与鲁郡的两次会面；例如，公元799年，柳宗元和韩愈在长安的结友；例如，公元802年，白居易和元稹在长安的订交……同样，历史也会记住这一年：公元671年。在这一年里，中国古代伟大的医学家孙思邈，和“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就一同住在长安光德坊里一间久废不用的官舍中。

从卢照邻留下的文字来看，孙思邈当时已届92岁高龄。然而，这位白发神医“视听不衰，神形甚茂”，相比之下，年仅40的诗人却疾病缠身。这种反差，一定让诗人倍感焦愁。随着夏天的临近，孙思邈陪同皇帝避暑外地，废屋中便只剩下困卧病床的诗人。这时，唯有庭院中一株畸长的梨树，成了诗人同病相怜的伙伴。

在卢照邻这年写下的《病梨树赋（并序）》中，他以同病相怜、凄凄惨惨的笔调，对这株畸梨树作了描述：“叶病多紫，花凋少白”，“围才数握，高仅盈丈。花实憔悴，似不任岁寒；枝叶零丁，绝有意乎朝暮”。这株随时都有可能病死的畸树，自然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病：“嗟乎！……岂赋命之理，得之自然；将资生之化，有所偏及？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要知道，诗人此刻已被疾病、以及疾病所带来的贫穷所包围。就在两年前，在他第三次入川之后，为了治病，他似乎已无钱回京。为此，他甚至放下面子，向益州都督府的官员们发出了募捐的乞求：“日夕苦风霜，思归赴洛阳。羽翮毛衣短，关山道路长。明月流客思，白云迷故乡。谁能借风便？一举凌苍苍。”

如果对比他的成名作《长安古意》，除了“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名句外，其实诗中还有骄奢淫逸、甚至不无色情的描写：“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如果了解到卢照邻出生于“衣冕之族”、从小过着“玉树金枝”的生活，人们或许会对他今日的贫病交加，多一份感叹之同情。

在诗文中，诗人屡次对折磨他的疾病——他自称“风疾”，祝尚书《卢照邻集笺注》认为“似即风痹，或麻风病”，我却一直怀疑是严重的风湿病或类风湿性关节炎——作了描述：“羸卧空岩”；“閴寂无人，伏枕十旬，闭门三月”；“朝朝独坐……年年孤卧……一朝至此，万事徒然”；“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一臂连蜷……两足匍匐。寸步千里，咫尺山河”；甚至，出现了如此凄惨的画面：“有幽岩之卧客，兀中林而独坐。形枯槁以崎嶬，足聊蜷以缁厘。悄悄兮忽怆，眇眇兮惆怅。迢遥兮独蹇，淹留兮空谷……”

然而，辗转病床十年之后，无官无职、没有收入的诗人，最终一贫如洗。在《与洛阳名流朝士乞药直书》中，他向相识或不识的官员们开口乞讨，而乞讨的目标，只是每人送他两千钱的药费：“虽文不动俗，事或伤心……唯当坐禅念室，以答深仁……故知与不知，咸送诗告，请无案剑，同掩体骸云尔。”

不知诗人是否想过：如果生命不再拥有希望，如果肉体不再享受欢乐，那么，生命本身，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或许诗人已在思考这一问题。在《羁卧山中》诗中，他这样写道：“卧壑迷时代，行歌任死生。”在《宴凤泉石翁神祠诗序》中，他又这样写道：“心灰两寂，长无具尔之欢；形木双枯，将有终焉之志。”而翻云覆雨的人世冷暖，又进一步增加了诗人心中的哀痛：“一朝憔悴无气力，曝骸委骨龙门侧。当时相重若鸿钟，今日相轻比蝉翼”，甚至，让诗人发出愤怒的吼声：“传与千秋万古，寄言白日黄泉：虽有群书万卷，不及囊中一钱！”

生命的感受，此刻对他而言，完全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折磨。面对这个瘫痪的病人，读到他自述的惨状，谁也不能不为之落泪：“徒观其顶（脑门）集飞尘，尻（屁股）埋积雪，骸骨半死，血气中绝。四支萎堕（肌肉萎缩），五官欹缺（五官变形）。皮襞积而千皱，衣聊褰而百结。毛落鬓秃……唇亡齿寒……仰而视睛，翳其名瞢（眼睛的晶状体混浊）；俯而动身，羸（体弱）而欲折。神若存而若亡，心不生而不灭。其所居也不爨（炊火）；其所狎（亲近）也非人。古树为伴，朝霞作邻。”

终于，死神向他发出了邀请：来吧，可怜的孩子。到我冰凉的怀抱里来！我将用无边的黑暗笼罩你，我将用冥冥的静谧包围你。但是，我将带走你肉体的伤痛，我将抚慰你心中的孤独。来吧，不要惧怕！生命只是短暂，死亡才是永恒。而永恒的宁静，不正是人类欲求不得的境地么？

诗人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召唤。在河南密县的具茨山下，他为自己掘了一个坟墓，日夜偃卧其中。或许从那一刻起，诗人已时刻与死神相伴。

约在公元695年前后，卢照邻终于不堪病苦，在与亲友平静地诀别后，他沉颖水自尽。死前，他留下一篇《释疾文》，宣告自己拥抱死神的原因：“噫哉！甚可痛！甚可哭！多智也命之斧斤，多才也身之桎梏”；“悲缭绕兮从中来，愁缠绵兮何时断？”“生也既无其主，死也云其告谁？”“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1812年，英国诗人拜伦在一首诗中写道：“或迟或早，当时间给我带来/使死者镇静的无梦的睡眠/啊，死神！但愿你怠倦的翅膀/轻轻扇动在我垂危的床前。”

我总觉得：这首诗，似乎是献给一位死于1100多年前的中国诗人的挽歌。（1999年11月7日23时21分）



（《卢照邻集笺注》，祝尚书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