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碑铭墓志 探寻范阳卢氏

爱华

品读碑铭墓志 探寻范阳卢氏

刘 阗

范阳卢氏在中国历史上活跃了上千年，留下的碑铭墓志应该成百上千，但历经战乱和灾害，大多数已经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之外，或者仍沉睡在墓穴之中。所幸尚有一些实物或碑文流传下来，成为解读范阳卢氏的珍贵史料。品读这些碑文墓志，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范阳卢氏多姿多彩的生活的一些侧影。

一

涿州所见传世年代最早的是《大齐征虏将军中散大夫卢府君墓志》。墓志主人为卢誉，其祖父为“镇远将军辽西太守”，父亲卢元绍为“幽州法曹参军”。卢誉“起家员外散骑侍郎”，“寻转镇远将军步兵校尉”，“俄迁征虏将军中散大夫。”可惜于兴和年（539）正月十日去世，时年仅四十九岁。天统元年（565）十一月葬在涿州城东七里的墓地之中。墓志没有明确提到卢誉的宗系关系，但开始就提到“世代流芳，横乎四海，因循余 ，郁高千载。”后面的铭文中又说“倚 命氏，匡辅翼世，公族派流，枝分苗裔”，可见已推其为名门望族之后。他的妻子为同郡祖氏之女，父亲祖政为南阳太守。祖姓虽然没有列入甲等望族之列，但当年祖逖，祖冲之也是历史上名望隆重的人物。祖姓也曾显赫一时。但在当年卢誉可能还有点屈尊了。当时是禁止四大望族与其他姓氏结亲的。为此四大望族如果与四姓之外结亲，只能偷偷进行而不敢公开举行婚礼，因为这是有辱门风的行为。卢誉墓志说明还是有这样的例外的。
隋代也有几块墓志传世。一为《故通直散骑常侍卢公墓志铭》。墓志主人为卢昌寓。墓志记述了详细的谱系关系。“曾祖度世，幽州刺史，祖□秘书监仪曹尚书，父道虔，尚书右仆射司空。”墓志刻石的祖后有一字模糊难辨，但从卢氏谱系关系上可以推断，其字应为“渊”，即卢度世四个儿子中的长子。《魏书》称卢渊，字伯源，小名阳乌。《北史》称卢伯源，小名阳乌。
卢昌寓的父亲卢道虔娶孝文帝济南长公主为妻，卢昌寓是公主所生两个儿子之一，所以身上有一半皇族血统，但卢昌寓在政坛上并非风云人物，所以《北史》称其不慧。他除了“黼藻成文，网罗群艺”，就是“其影迹不拘行检，萧条风月之下，放宕祀梓之阴”“纵意 从，任心尝宴，”为此到成了一位享年八十七岁的老寿星。他武平七年（576）七月“卒于涿城”“大隋大业十八年（622）二月二十二日葬于涿城西北十三里温润之乡”。由此我们看到了一位身处动乱洁身自好沉醉诗书寄情烟霞的卢氏后人的身影。
《隋故长陵县令卢君墓志铭》经历却不寻常。墓志的主人叫卢文构，字子康，墓志文中明确说他是“汉侍中植则君之十三世焉”。头上的头衔虽然不少。可能只当过安阳县、长陵县令的实职。后来不幸遇疾，于开皇十八年（598）十二月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于本郡，即涿州西北二十五里，与其合葬的还有其夫人。但由于其夫人是大唐武德八年（625）十二月才入葬，所以其墓志称为《唐月相夫人墓志铭》。夫人的曾祖为魏侍中吏部尚书赠司空，祖父为魏通宣散骑侍郎齐州刺史，父亲为齐散骑侍郎，看起来也是名门贵族。但墓志说“以此高门，爰归鼎族”，还是透出自豪之意。这位老夫人活了八十四岁，于大业十四年（618）十月“遇疾终于东都”，也归葬于其丈夫在涿州的祖地。这两块墓志书法别具特色。尤其《隋故长陵县令卢君墓志铭》有魏碑的遗韵。所以两块墓志于民国十八年（1929）在涿州出土后，均被当时的故宫陈列所购去陈列。卢氏遗物进入了国家馆藏的行列。

二

唐代的碑铭墓志当然更多了。《齐黄门侍郎卢思道碑》是由唐代名相，号称“燕许大手笔”之一的张说执笔。张说为“范阳方城人”，也即固安与涿州交界一带的人。碑文记述了卢思道与卢植的宗系关系，也简述了他五十二年人生中，“易官十七、再降一、免二，去职八，平除□迁者四而已”的经历。由此可见身为范阳卢氏望族也免不了人生的坎坷。但是张说将他列入了孔子之后历代名儒的行列，可见时人对他的推崇。
唐代大历年间（770年）的《太子宾客卢君墓志铭》文被收录于乾隆版的《涿州志》中。太子宾客原名叶卢元裕，字子宽，由于名字与唐代宗李豫同音，为了避讳改名为卢正已。他历任蜀郡长史，成都尹，剑南节度采访等使，大理卿，刑部侍郎，工部尚书，东都留守，所以称得上“时方大用”，是当代的重臣。“疾甚，不驰冠带，安坐超然”，仿佛佛门坐化而逝，享年七十九岁。他的夫人为荥阳郑氏，是四大望族之女。当年望族联姻由此得到实证。
同是大历年间，卢岘的墓志铭也流传下来。墓志称“自魏以降，官婚人物，为天下清甲。”“卢岘筮仕三次，不离州县之职”，看来也没有飞黄腾达。大历九年（774）七月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他的夫人为陇西李氏，也是唐代七大望族之一。为其撰写墓志的权德舆先后当过礼、兵、刑、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是当年权重一时重臣，但自称“尝与君游”，可见是卢岘的朋友。
权德舆还为润州丹阳县尉李公夫人撰写了墓志铭。李夫人出身于范阳卢氏，正如墓志所说，“夫人姓卢氏，范阳人，北齐黄门侍郎卢思道五代孙也。”墓志称夫人“居贫守约，动必由礼”，体现了范阳卢氏女辈的大家闺范。墓志铭中说“乃令权氏甥德舆为之铭，”可见权德舆还是范阳卢氏的亲戚。卢岘为“润州丹阳县丞”，李公同时为“润州丹阳县尉”，其夫人又是范阳卢氏族人，由此更可见当年那种盘根错节的关系。
到了贞元年间（788年），又有《陕虢观察使卢岳墓志》传世。该志详细列举了卢岳的族系关系。“自东汉中郎植，及元魏秘书监阳乌第四子，都官道虔凡十叶。”“道虔生齐左庶子昌衡，昌衡生隋泽州内部长宝素，宝素生皇朝绵州长史安寿，安寿生汝州司马正纪，正纪生绛州闻喜令杭”“府君闻喜之第二子也。”这样从卢植到卢岳，十七代传承关系清清楚楚。墓志如果都是这种写法，范阳卢氏的族系脉络就清淅多了。卢岳先后任过御史中丞，中书侍郎等职，妻子恰恰也是陇西李氏，“但先春早落”，继室又是“同宗同德”，只是年岁差一些。上述多位卢氏都是与名门望族联姻，可见这种习俗到唐代依然如故。
唐贞元四年（790）《京兆府司录西厅卢氏世官记》记载的是范阳卢公，王父广阳公，伯父嗣公，“三世居一官，同一署”，即祖孙三代先后任同一职务，又在同一衙门办公的经历，这也堪称政坛上的一段佳话。
元和年间，李翱撰写了《河南府司录参军卢君墓志铭》。文中开头即说“君讳士琼，字德卿，范阳人，家世为甲姓。”但官至河南府司录参军，所以“及君卒，士君子相吊哭，咸以为能高而位卑，不副。”可见甲等望族也不是全都能借此平步青云，有时也得尝尝人世多艰的味道。但他前娶清何崔敏女，无子，后娶荥阳郑虬之女。望族联姻的例证屡见不鲜。李翱是唐代重臣，也是一位文人，曾与卢士琼同时为官并互相交往，所以其子才让他为其父撰写墓志铭。
有意思的是《范阳卢公夫人张氏墓志》还成为了证实北京城唐代时期所处位置的三件实物证据之一。范阳卢氏遗物为研究北京历史产生了重要作用。

三

当年文坛巨匠也与范阳卢氏有着深厚的渊源。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其太夫人就是出身于范阳卢氏之门。柳宗元为此写了《先大夫河东县太君卢氏归 志》，志文中说：“先夫人姓卢氏，讳某，世家涿郡”，然后他在文章中满含深情地追忆太夫人“七岁通毛诗及刘氏列女传，斟酌而行，不坠其止，”“某始四岁，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及“以诗礼图史及剪刺、纬结授诸女”的往事。最后竟至呼天抢地地来追悔自己。“苍天！苍天！有如斯邪！有如是邪！”“而犹言犹食者何如人邪！”可见柳宗元对太夫人感情之深。
另一位大文豪韩愈，也为范阳卢氏写过三篇墓志铭。《考功员外郎卢君墓铭》是韩愈为其兄的四个朋友之一卢东美写的。卢东美也是范阳卢氏，先后任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录参军员外郎，也是一位“通诗书，与群日讲说周公、孔子”的儒雅之士。其夫人恰恰仍是陇西李氏。夫妻二人先后去世后，“其子畅命其孙立，曰：起居丈有季日愈，能为古文，业其家，是必能道吾父事业。”韩愈于是撰写了这一墓铭。
第二篇为《登封县尉卢殷墓志》。墓志说卢殷生前曾嘱咐道：“又为诗与常所来往河南令韩愈曰：为我具棺”，为此卢殷去世后，留守尹为具凡事，韩愈与买棺，又为作铭。看来这个故登封县尉能为诗，自少至老，诗可录传者在纸，共千余篇，与韩愈结成诗友，关系也非同寻常。别看卢殷仅为登封县尉，但始娶荥阳郑氏，又娶陇西李氏，婚姻上到春风得意。这可能足以聊补官场失意的遗憾了。
第三篇为《扶风郡夫人墓志铭》。铭文说：“夫人姓卢氏，范阳人，嫁扶风马氏。当初议嫁时，扶风马氏的内外亲属都说：“卢某旧门，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闻教训，有幽闲之德，为公子择妇，宜莫如卢氏”，可见到了唐元和年，时人对范阳卢氏还是多么推崇。
唐代大诗人杜牧也写过《范阳卢秀子墓志》秀子叫卢霈，字子中，生平有点奇特。“生年二十，未知古人”。曾经以为：“周公孔子，击球饮酒，马射走兔，语言司尚，无非攻守战斗之事。”后来在他人启发下，“始闻孝经论语。布褐不袜，草为茹，或竟日不得食。如此凡十年。三十有文有学。开成三年，来京师举进士”，看来有点大器晚成。然而“开成四年……于晋州虞邑县界昼日盗杀之。京师各进士闻之，多有哭者”。恶运有时也降临在范阳卢氏头上。杜牧“常以生之才节荐生列于公卿间，闻之死哭之”。是卢秀子的知遇之人。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时间使一代代范阳卢氏变成了古人。然而从他们身后留下的碑铭墓志中，我们看到了范阳卢氏家风严谨，儒雅博闻，风云政坛，结亲皇室，联姻望族及怀才不遇，遭遇凶险，生活无奈等色彩斑斓的人生。品读碑铭墓志，就是在解读范阳卢氏的历史，当然这只是历史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