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刘氏志铭记

angellee

访刘氏志铭记


余笃好文物，尤重乡里故实，因与人谈，多留心于斯者。是故，乃得一睹刘氏志铭焉。

庚申岁(1)小雪前二日，余应命与吾友孙万和(2)同为县选举撰宣传文稿，稿成，饮茶闲话，偶及敝邑清翰林学士刘源灏事。孙云：“文革”间红卫兵发翰林冢，冢开，尸身衣冠俱在，未片时，尽皆成灰，惟毛发依然。又云：刘氏墓志尚存后奕(3)某氏家。余闻之跃然，议与往观，乃携像机，骑车抵后奕。

西北入村百步，问诸村人，指路北柴扉曰：此院有石一方，镌字斑驳。余喜不可耐，知必所寻物也，遂与孙氏推车入院。院深且敞，破败零乱，见一半老男子独坐檐下忙杂务。闻余等来意，则爽声颔示曰：当是此物否？望之，数步外果见方石卧地。趋前察之，字迹尚全，偶有破损，然可辨识。读之，似与《续永清县志》(4)所载家传相仿佛。思欲拍摄，苦其字迹浅小，乃与孙氏谋曰：倘以焦墨遍涂其表，假墨光反差明暗，或可行也。试之，仍不尽意，而较之直取略胜一筹矣。拍照毕，乃与主人攀谈。主人称：家作豆腐坊，此物所以存宅内，用压豆包也，以其太重，弃置有年。问及篆盖，犹存路南某宅中。遂称谢辞之南去，寻入某氏宅。主人闻所来，引余等直趋东厢阶前，告曰：阶石即是。俯视方石，平整无字。主人知问镌文，持木棒全力撬石下。霎间，砰然一响，方石翻转仰天。睹之，煌煌大字，阴刻其间：清故光禄大夫云贵总督刘公墓志铭。字作篆书，笔取汉隶，苍劲老道，神韵高古；视其刻工，刀法精熟，字口如新，诚铭苑之上品也。所憾者盖缺一角，然只字未伤，实属万幸。主人云：此物出土之初，断角犹以铁钉连缀，惜年久失落。察之断处，钉孔尚存。以余度之，设盖残于出土前，必为镌成后偶致残损，奈入土期迫，更镌未容，权宜施钉，抑或情理中事。否则，按刘氏之豪富，墓主之尊崇，断不致出此急救策也。余稍倾篆盖，调得日光普着字口，乃摄其像，复与主人拾盖覆原处。

时已近午，孙氏固请客其家(5)，余不能却，从之往。午间小酌，犹议刘氏墓志事。念及堂堂神品，竟至沦同俗物，可谓不幸者也。然以不幸而获存，是谓不幸之幸也。幸能几时，吾为之忧。叹云：永邑文物至罕，偶见一二，亦任由存灭。更有甚者，盗鬻损毁，时有发生，而珍视收藏者鲜所闻见。悲夫！究其原由，咎在地方官吏。何者？耳不闻之，目不识之，意不在之，心不宝之。试思掌权司职者流若此，何以独责百姓于太苛耶？

注：

(1) 庚申岁，公元1980年。余于1980年11月6
日与友孙万和赴后奕访刘源灏墓志铭，归来乃为是作，抑或有益于后来博雅者哉？故存此备闻，以补或阙。

(2) 孙万和，永清南门村人，为人正直朴实，谦虚诚恳。

(3) 后奕，镇名，后奕镇政府所在地，位于永清城南20里。

(4)
《续永清县志》，清同治十三年知县李秉钧修。“续”者，谓此系清乾隆四十二年知县周震荣所修《永清县志》之续也。

(5) 孙万和先生家南门村，南门村近傍后奕之南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