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禅让制漫谈·刘氏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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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武帝司马炎凭借着祖、父两代的苦心经营，最终灭掉了蜀汉、东吴两国，并通过“效法尧舜”、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的方式，实现改朝换代，建立起司马氏的晋王朝。同时，他也是最终将曹魏篡夺刘氏东汉政权的报应最终落实的人。但同样地，他逼迫曹奂禅让，本身也是种下了“因”，特别是早在其父司马昭灭亡蜀汉时，成都便有人祈祷，将来必定有刘氏子孙灭亡司马氏的政权。因此，尽管司马炎自身安坐皇位，但报应还是无法避免的，而且最终恰好是由刘氏后裔——南朝宋武帝刘裕来完成的。



在号称正统的《南史》和《宋书》中，都详细记载着刘裕的显赫出身，说他是汉高祖刘邦弟弟刘交的后裔，刘邦称帝后大封诸王，原本还包括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等多个异姓王。但随着政权的巩固，刘邦以吕后的名义，先后将韩信、彭越、英布铲除，并重新划分其属地，以刘氏宗族代之。其中，刘交被封为楚王，谥号“元”，史称“汉楚元王”。但过了将近六百年，刘氏失去政权也有一百多年，刘邦自己的长子嫡孙都不知到哪里要饭去了，更别提刘裕这样的旁干末枝。所以，尽管有所谓的贵族血统，刘裕的现实生活却很贫寒。



到了刘裕父亲刘翘这一代，只做了郡功曹，也就是郡里面太守的属官，，和祖上更是没法比。等到刘裕出生，其母难产而死，刘翘认为儿子“克母”很不吉利，更产生了将其一起的念头。幸亏同郡有个妇女劝说，才打消了念头，而那个妇女，因为守寡，儿子刘怀敬也是同族，就做了刘裕的继母。但以这样的出身，尽管父母尚在，刘裕仍要上山砍柴度日，基本上和刘备一样，都是“织喜贩履之徒”，根本不可能有心思去想自己是否刘氏后裔。至于史书上记载的，则是他当皇帝后，授意或者暗示那些文人编撰出来的。他是否真为皇室贵胄，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史家们根本不会管这些，而这个皇帝恰恰姓刘，正好迎合了一百年前成都的那个预言，这就为他灭亡司马氏的天下取得了至高无上的道德光环。



但是，年轻的刘裕尽管“天生异相”，却没有那样的身份去映衬那样的长相。他先是在冠军将军孙无终的手下做司马，表现比较突出。后来，五斗米道教徒孙恩发动起义，并迅速扩张到十多万人，东晋王朝大为惊恐，急忙调派各路地方军队进行镇压。所以，孙无终也就推荐刘裕到辅国将军刘牢之的北府兵军队里做参军，因为作战勇敢，深得刘牢之的赏识。



在晋廷的大力镇压下，孙恩起义军惨败，被迫退居海外的荒岛。东晋朝廷仍然不放心，就派世家大族子弟谢琰，也就是在著名的淝水之战中击败了前秦符坚的宰相谢安的儿子去镇压。但谢琰没有父亲那样的本事，战场失利后，反而被自己的部将张猛杀死。晋廷被迫无奈，只得让刘牢之出兵收拾局面，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北府兵的军权也就彻底掌握在刘牢之、刘裕等人手中。



就在大力镇压孙恩起义军的时候，盘踞在长江上游的桓玄，也就是简文帝时权臣桓温的儿子看见晋廷内部兵力空虚，趁机向东进发，杀入建康，杀死掌权的皇族司马元显，同时收揽刘牢之的军权。刘牢之大为惊恐，慌忙出逃，并在途中自杀身亡。于是，身为刘牢之部下的刘裕为了自保，暂且投靠桓玄。桓玄赏识刘裕的才能，同时也想依靠他为自己统一天下，尽管有很多人劝说要尽快铲刘裕以除后患，桓玄仍然没有下手，而对他恩宠有加。另一个方面，刘裕却在密谋对桓玄下手。



于是，就在桓玄取晋安帝而代之，建立楚国之后不久，刘裕首先发难，以打猎为名，在建康将当初取代刘牢之掌握军权的桓玄堂兄桓修杀死，和刘裕合谋的刘毅也在广陵得手。桓玄惊慌失措，赶紧挟持晋安帝逃到江陵。刘裕率兵收复建康，经过一个多月的激战，桓玄被迫逃往四川，后来被益州都护冯迁杀死。刘裕迎接晋安帝回建康复位，因为复国有功，被封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掌握了朝政。这样，刘裕就成为实现一百年前成都那个祈祷预言的当然人选。



雄才大略的刘裕显然不会满足于眼前的业绩，于是他接连向南燕和后秦等国进军，并镇压了孙恩妹夫卢遁、刘毅等地方势力，使南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局面。但这时，刘裕自己也已经步入了晚年。为了圆皇帝梦，他决定放下战事，回建康完成心愿。



经过了三百多年，王莽、曹丕、司马炎三位权臣以强力逼迫皇帝让位的历史，所谓“效法尧舜”已经不需要进行什么舆论宣传，而刘裕传说中的“天生异相”以及皇室贵胄的身份，本身就已为他灭亡司马氏的天下创造了至高无上的道德光环。此前谢琰的失败，象征着东晋世族统治开始瓦解，渴望提高社会地位的士族对出身贫寒的刘裕称帝自然热烈欢迎。于是，上自朝廷官员，下至平民百姓，都呼唤着刘裕再进一步。



在建康，刘裕先是唆使心腹以鸩酒毒杀晋安帝，改立司马氏宗族中最懦弱的琅琊王司马德文为傀儡皇帝，在历史上称为晋恭帝，并加封自己为宋王，出行配天子仪仗。两年后，刘裕终于撕下最后的伪装，“效法尧舜”逼迫司马德文将皇位禅让于己，从而完成了刘氏后裔对司马氏政权的复仇。



还是来看一下晋恭帝司马德文的退位诏书吧！诏书上写道：“夫天造草昧，树之司牧，所以陶钧三极，统天施化。故大道之行，选贤与能，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贯之百王，由来尚矣。晋道陵迟，仍世多故，爰暨元兴，祸难既积，至三光贸位，冠履易所，安皇播越，宗祀堕泯，则我宣元之祚，永坠于地，顾瞻区域，翦焉已倾。相国宋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一匡颓运，再造区夏，固以兴灭继绝，舟航沦溺矣。若夫仰在璇玑，旁穆七政，薄伐不庭，开复疆宇。遂乃三俘伪主，开涤五都，雕颜卉服之乡，龙荒朔漠之长，莫不回首朝阳，沐浴玄泽。故四灵效瑞，川岳启图，嘉祥杂遝，休应炳著，玄象表革命之期，华裔注乐推之愿。代德之符，著乎幽显，瞻乌爰止，允集明哲，夫岂延康有归，咸熙告谢而已哉！昔火德既微，魏祖底绩，黄运不竞，三后肆勤。故天之历数，实有攸在。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念四代之高义，稽天人之至望，予其逊位别宫，归禅于宋，一依唐虞、汉魏故事。”



看了这篇诏书，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太长了！的确，和一百多年前汉献帝的退位诏书相比，这篇在篇幅上要长得多，而且像什么“四灵效瑞，川岳启图”之类歌功颂德的表面文章，也多了很多。而事实上，被迫让位的皇帝，这样的歌颂，只能作为中国历史上无数末代皇帝悲惨下场的真实写照吧？



在说完这些冗长的歌功颂德、冠冕堂皇的话之后，晋恭帝司马德文就将皇位“禅让”给宋王刘裕了。但已经成为宋武帝的刘裕却没有旧此罢休，他在登上皇帝宝座后，还是将司马德文这个已经被自己废掉的皇帝杀掉。而在此之前，无论是王莽，还是后来的曹丕和司马炎，都没有杀掉原先的皇帝。这就在无意间开创一个很残酷的先例，即在“效法尧舜”后将已经被废黜的前朝皇帝杀死，为了斩草除根，甚至对其整个宗族都予以灭绝。以后的历朝历代都执行了这个习俗，并且愈加惨烈。也许，身为汉朝刘氏皇室后裔的刘裕真的有为祖宗报酬的初衷，但他的做法也实在过于残忍。多行不义，必遭天谴，他当年所造下的罪孽，很快就由萧道成施加在他的子孙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