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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西风 马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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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13:58: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古道西风 传说中的马致远



面前的这个院子很普通,方方正正,门洞内堆放着农家的桔梗和柴草,旧式的窗格古朴典雅,坚实的瓦块显示着它的沧桑。我在院子中席地而坐,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村村通了公路,却不是村村通汽车,与其在没有树荫的漫长的盘山柏油路上曝晒,还不如穿山林走小土路的好,我已经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阿拉伯人。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我一个人背着干粮沿着京西古道,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地走了几十公里的山路来到此地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本来想叫个喜欢古诗词和《红楼梦》的高高瘦瘦小眯眯眼的女生同来谈谈诗文,可实在不忍心让她陪我背大包在烈日曝晒下徒步走上几十公里山路,而且品味这种断肠的感觉,还是一个人的好,心里不是滋味,更加凄凉。


过小石桥,上台阶,大门敞开。这是七百多年前,大都人马致远的家,相传。




村里的房屋都已经翻建过了,而格局还是古旧的。“马致远的家”仍旧保持着民国年间的模样,没有重新翻建过,一直作为堆放杂物的仓库空闲了许多年。院中常年无人,仅有一些我这般孤独的伤心过客。院中有一株嫩树,黄土地上种植了作物,刚刚出苗,土地不久前曾湿润过,又在烈日的暴晒下龟裂如干渴的嘴唇。我的影子和小树的影子相互辉映着。秋风起,斜阳依旧。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让忧郁伤感和怀古把自己包围?古道上的荒草已经足以没过我,古老的路面上不时会出现古代的蹄印,在雨天变为积水的浅坑,招致咬人吸血的蚊虫。京西古道早已荒废了,门头沟的煤基本上已被采空,许多古老的村庄面临着搬迁,再不搬就会有塌方的危险。我穿过那些古老破败围墙已成残垣的房舍院落,见到全村仅剩的一两个不愿搬走也实在没法搬走的白发瘪嘴的孤独老人在庭院中的老树下晒太阳。我在院子间席地而坐,等待着马致远从正房中出来,他一定是写累了出来散步,在庭院里懒懒散散地走着,或者昂起头,舞动着衣袖,一声“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刺破云天。
可惜的是,这一切都是相传,子虚乌有的传说。


写东西的人容易激动,缺少些历史学家的考据功夫。而这里到底是不是马致远故居争议颇大,史书上别说故居有无记载,就是关于马致远的记载也没几个字。河北省东光县也争说马致远是他们那里的人,还有府志、县志、族谱等为证,而这里更多的是传说。就是要靠着这靠不住的传说开始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创品牌文化准备收银子了。而幽古思怀之人,除了空发些叹息之外,也没什么可做的。




马致远晚年就在这样普通的农家院子里过着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的生活。崇尚道教的他实实在在地去归隐田园,村附近应该有条漫长的古道。马致远一定是常常在夕阳下注视着古道,或许在古道旁的酒馆客栈里饮酒作歌。秋风扫落叶的日子里,他看着那一队队的马帮,拉着煤车或驼满货物的瘦马在叮叮当当的马铃声中摇摇晃晃地走着,旁边跟着长途跋涉、黝黑而疲惫的牵马的羁旅断肠之人。马帮川流不息地走着,他双眼欲穿地望着远行的驼队,想将一腔的忧怨化作长长的唉声,一声叹息之后,有谁不是夕阳的过客?有谁不是羁旅的断肠之人?而至于这个古道、故居在哪里又有什么必要去问寻呢?也许是像桃花源一样,遂迷不复得路,后遂无问津者了吧。




在人们眼中,我不是疯子就是病人,还病得不轻。除了一些结队的登山者,没有人会独自徒步行走京西古道,到这里来看村子里人工臆造的、本不存在的马致远。现代人对马致远的了解只怕也仅限于枯藤老树昏鸦了,而二十年的飘零生涯,姓名香贯满梨园的曲状元,隐居村落的晚境则不大为人所知了。伶人的身世是凄苦飘零的,而且实情多不易为后人所知,留下的仅仅是传说,连《簿鬼录》这样寻鬼一样飘忽不定的的伶人的书,也仅仅拾到了些许断简残片。百岁光阴如梦蝶。马致远在哪里度过残生,在哪里满腹牢骚地嘲风弄月,纵酒放歌已经并不重要了。以字行世的伶人连名都没有留下来,还在乎别的什么呢?人已经融化入了戏曲里面,人们只须品品他留下来的戏曲,茶余饭后发一些千秋兴亡之叹就足够了。本来,戏曲的目的也是如此。




马致远写了《汉宫秋》,写了昭君出塞,最有名的是第三折写出塞送别的场景,那种“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的悲凉场景,或许是在古道旁的忧叹声中得来的吧。他信全真道教,会不会在此身着道袍,一派道骨仙风。或许他放达不羁,要在好容易放松些的大气候下,刻意找回些魏晋的隐逸名士之风,唐人的纵酒狂歌之气呢?至于《天净沙·秋思》,要说的他已经全说了,后人只管慢慢品味,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我们对于马致远知道得太少了,今人读不懂他,读不懂。我们在争论马致远的家在哪里时,他早已悄悄地躲在一旁,看着我们发笑。




我们离古人究竟有多远?在旧籍上看得遥不可及,在这里却又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确定。似乎可以寻得些他存在过的蛛丝马迹,却又全是无稽之谈。马致远似幽灵一般在今人身边漂来漂去,仿佛就在我身旁,读书、写字、唱曲、闲逛,只是我们不在同一个时空内。古人的生活并不一定有多好,但我却对那个未知的过去充满了向往,或许是因为人生在世如意者连十之二三都没有,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怀疑自己生错了年代。但古代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那不如意者怎么办?李白已经告诉我了:“明早散发弄扁舟。”关汉卿又告诉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身陷囹圄还自鸣得意的我一遍:“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你愚,你笨,你傻,你注定是永远的输家,还争个什么呢?我心灰意冷,仿佛要黯然泪下,那我怎么办?到底应该怎样活?马致远更加直白了,他看我太蠢笨,连今后怎么过日子都替我规划好了:“名利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竹篱茅舍。”一霎时,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假什么是虚实,戏曲如此,人生本是如此,又何必太较真呢?人生如戏,想饰演什么就饰演什么。我抬起头远望,绿树的树荫遮了屋角,透过墙头正好望见远处的青山,屋子是大瓦房,竹篱茅舍已经难避风雨。至于马致远的家到底在哪?还是交给马致远专家们去说吧,没准能够像红学一样在兴起一个“马学”呢。多谢东篱兄,请进屋吧。



村中有一股清泉,在碗口粗的铁管子中哗哗地喷涌着,昼夜不停,就这么流淌了几百年了,村人饮水烧饭全靠它。水渠把山泉引到“马致远家”门口时,水已经不再清澈,落满了树叶和杂物。在这称不上流水的沟渠上修了座小桥名为“致远桥”。这么造假也太夸张了,真难为了设计者。为了附和诗句,人们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事就像国外十几个城市争是荷马故乡,考证莎士比亚是否是培根化名一样无聊,没劲。诗词曲赋是诵给一个人听的,若不是红颜知己,那就干脆诵给自己听吧。何必那么自找没趣呢?



一个人,徒步走了京西古道,在夕阳下,在传说中马致远的家。





2006-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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