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的创作

暨慧宜

马致远的创作

马致远，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公元1250—1321年间，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曾任江浙行省务官，与关汉卿、王实甫、白朴并称“元曲四大家”。元成宗元贞年间（1295—1297），与李时中等元曲作家组织专事戏曲创作和研究的“元贞书会”。平生所著杂剧16种，现存《半夜雷轰荐福碑》、《江洲司马青衫泪》、《破幽梦孤雁汉宫秋》、《吕洞宾三醉岳阳楼》、《马丹阳三度任风子》、《西华山陈抟高卧》等6种，与李时中及艺人花李郎、红字李二合撰《开坛阐教黄粱梦》（每人各写一折）。另据隋树森所编《全元散曲》，马致远还创作小令115首，套数16套，残套7套；《东篱乐府》收小令104首，套数17套，残套
5套。
颂圣之作

马致远的作品中，有一些以歌功颂德为主题的作品，这是当时历史条件下的产物。元蒙统治者入主中原，“淫掠妇女，焚烧庐舍”（鲁迅《二心集》），给老百姓造成极大的灾难，但客观上却也适应了人民希望统一安定的愿望。元疆域辽阔，各民族互相融合，对社会生产、人民生活都有好处。马致远在[中吕·粉蝶儿]中颂扬道：“至治华夷，正堂堂大元朝世，应乾元九五龙飞。万斯年，平天下，古燕雄地。日月光辉，喜氤氲，一团和气。”“祝吾皇万万年，镇家邦万万里，八方齐贺当今帝，稳坐盘龙亢金椅。”“小国土尽来朝，大福荫护助里，贤贤文武宰尧天，喜，喜，五谷丰登，万民乐业，四方宁治。”“善教他，归厚德，太平时龙虎风云会，圣明皇帝，大元洪福与天齐。”这一类散曲历来为元曲研究人员所忽视，其实这决不是一般所谓的阿谀之词，而是表达了黎民百姓向往和平生活的共同心声。任何一个封建朝代初建之时总会给百姓带来一些好处，元朝也不例外。

在杂剧《陈抟高卧》中，作者笔下的陈抟是一个不愿做官的真正隐士。但他对黎民百姓的生活非常关注。他看到“五代间世路干戈，生民涂炭，朝梁暮晋，天下纷纷”，希望未来君臣“救那苦恹恹天下生灵”，“灭狼烟息战氛”。自从“海岳归明主”，“万国尽来尊”，“法正天心顺”，他便心安理得，归隐山林。陈抟不忍生民涂炭但不愿做官享乐，称颂圣明君主而不愿追名逐利，这正是马致远的自我写照，也是许多正直知识分子的真实写照。
不平之作

只要是封建专制，不管谁来当皇帝，都不会有真正的公正与公平。对这一点体会最真切的首先是知识阶层中的敏感者，马致远正是他们的杰出代表。当对大元统治者寄予美好希望的马致远看到这个封建专制的王朝并不像他希望的那样美好时，出于一个作家的良知，他对这个不公平的社会进行了揭露和批判。在散曲[南吕·金字经]中他写道：“夜来西风里，九天鹏鄂飞、困煞中原一布衣。悲，故人知未知？登楼意，恨无上天梯。”元代是个知识分子受压极重的专制王朝，真正有才德的人四处碰壁。这首散曲就是借王粲登楼一事发泄作者胸中的不平之气。著名的[天净沙·秋思]
中的那个无有归宿的游子也是和王粲一样的天涯断肠人。

《荐福碑》里的张镐，满腹文章，高才大德，可“半生埋没红尘路，七尺身躯无安处”，飘零在潞州长子县张家庄上教几个蒙童度日。他生活的社会贤路堵塞，仕途不通；教一群胸无大志难以管教的学生；遇了个愚蠢豪富一窍不通的东道；自己怀才不遇，穷困潦倒，像“披麟的曲蟮，带甲的泥鳅”，像“失志鸿鹄，久困鳌鱼，倒不如那落落之徒”。他不但对先贤遗语“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产生怀疑，而且对整个社会发出诅咒：“这壁挡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涂越有糊涂富。”后来他时来运转，祸去福至。见了皇帝，对策百篇，被加为头名状元，手持白象笏，身着紫朝衣，攀蟾折桂，列鼎而食。但在作者笔下，张镐能有今日，既不是范仲淹荐书之力——范仲淹三封荐书，封封落空；也不是才华过人所致——皇帝加赐他的吉阳县今被又蠢又富的东道张浩冒领，在龙神庙做诗受到龙神报复；而是时运转佳，这才有金殿对策圣人夸，才华得以施展，故人的举荐也大起作用，风助虎威。作者相信命运和机遇，也把张镐的发迹归之于命运和机遇。“若论才气，仲尼年少，便合封侯。穷通皆命也，得又何欢，失又何愁，恰如南柯一梦。”（[黄钟·女冠子]）“佐国心，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刚求。”（[四块玉·叹世]）这种思想符合社会竞争不公导致人们不相信才德而只相信命运、相信机遇的普遍社会心理。相对公正的社会环境才能使人们自信、自力、自强，通过才德实现自我价值，而不把命运、机遇看作决定人生的主要力量。
反思之作

马致远还有不少表现爱情的作品，像《寿阳曲》等散曲就是“妇孺能解，谐俗之极”的“绝妙好词”（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杂剧《青杉泪》写白居易和裴兴奴的爱情故事，但未摆脱元剧士子、商贩、妓女三角关系的窠臼，特点不十分突出。这方面有影响的是《汉宫秋》，但《汉宫秋》已不是单纯的爱情剧了。

关于昭君出塞的故事在民间早有流传，《西京杂记》中也有记载。马致远在《汉宫秋》中对昭君出塞的历史事实作了重大改造，主要表现在：把历史上出塞之前元帝未见昭君之面改为已经宠幸了昭君；把历史上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并生一子，呼韩邪单于死后又嫁给他的儿子并生二女，改为在汉匈边界投江殉汉；把历史上毛延寿贪贿作弊，改为不仅贪贿作弊，而且投敌叛汉，最后又被匈奴押送汉朝就刑。所有这些改动，都是服务于表现作者民族感情这一主旨的。剧中元帝的多情善良、爱憎分明以及对和平安定生活的向往和依恋，都是广大劳动人民的普遍品德和心理状态，而不仅仅是封建帝王的性格特点。元帝对昭君的宠幸，既是封建帝王的爱情，也是汉民族要求和平安定生活的生动体现。呼韩邪单于以武力相威胁索取昭君，是对封建帝王个人爱情生活的破坏，更是对整个汉民族安定生活的挑战。尚书令五鹿充宗力主割爱献嫱，也不是为了维护汉民族和平安定生活的行为，而是和毛延寿遥相呼应的背叛行径。元帝的勉强献嫱和对奸臣的斥责，对昭君的依恋和对忠臣的思念，有着特定的政治背景，并非完全出于维护个人的生活需要。正是在作者所描写的这种典型环境中，昭君投江和历史上的昭君出塞，元帝的不愿献嫱和历史上的守信赐嫱一样，都有积极的进步意义。而剧中尚书令五鹿充宗逼帝献嫱和历史上的元帝守信赐嫱也就有了根本性的区别。《汉宫秋》中的元帝不仅仅是以帝王的身份出现在观众面前，主要的还是作为汉民族的象征出现在观众面前的，这一点从剧中的一系列唱曲中表现得很明显。他训斥奸臣：“我养兵千日，用军一时，空有满朝文武，那一个与我退的番兵！都是些畏刀避箭的，恁不去出力，怎么叫娘娘和番？”
“大抵是欺娘娘软善，若当时吕后在日，一言既出，谁敢违拗！若如此．久以后也不用武，只凭佳人平天下便了！”元帝怀念为汉家创立江山立下十大功劳的韩信，斥责身边这些太平时夸功劳，有事时向后缩的文武众臣都是些“忘恩咬主的贼禽兽”。《汉宫秋》不仅仅表现了作者的民族情绪，还包含了作者对汉族政权为元蒙取代的历史教训的反思。
出世之作

马致远的作品中，表现出世超脱主题的占了相当大一部分。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是套曲[双调·夜行船]《秋思》。作者认为人生如梦，应及时行乐。为什么不抓紧有限的生命去建功立业，敛财致富呢？因为功名富贵，都是过眼烟云。连生命本身都朝夕不保呢，何况其他！所以还是抛弃功名富贵之心，泯灭是非贤愚之感，傍绿树，对青山，过“竹篱茅舍”的清静日子罢！那些争名夺利的人，如蚁排兵，如蜂酿蜜，如蝇争血，没完没了，何日休止！倒不如我学个裴公陶令，秋来“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抓紧有限人生，乐在醉中不醒。作者这种厌世、愤世、避世的思想，与其经历密切相关。他原有“佐国心，拿云手”，但“命里无时”，到头来“两鬓皤，中年过”，“图甚区区苦张罗”，于是看破红尘，“人间宠辱都参破，种春风二顷田，远红尘千丈波。”（[四块玉·叹世]）这里边有对现实不满的牢骚，有不愿与世同流合污的节操，也有及时行乐的情绪，这些思想在当时社会条件下有其产生的必然性、合理性的一面，也有消极颓废的一面。

正因为马致远对人生有如上认识，所以他对那些吝啬小气的人充满嘲讽和椰榆，[般涉调·耍孩儿套]《借马》就是一套讽刺吝啬鬼形象的名曲。全曲紧紧围绕借马这一中心展开描写，结构非常严谨。作者先写马主人爱马如命，有人来借，对面难却的矛盾心情。接着重点写他对借马人的叮咛，琐琐碎碎，婆婆妈妈，反反复复，令人生厌。最后写他“两泪双垂”地与马分别，借马的“弟兄”就因为借了他的马而被他深恶而痛绝之。作者通过细腻的心理活动和生动的细节描写，把马主人的动作、感情写得逼真生动，叫人啼笑皆非，收到了很好的讽刺效果。作者许多杂剧以擅长抒情著称，人物个性倒不十分鲜明，而这套《借马》散曲却把吝啬鬼的个性刻画得栩栩如生。在马致远看来，不管是什么人，“争利名，夺富贵，都是痴”（[四块玉·叹世]），“碧玉萧，便有纱堆金宝，似梁间燕营巢。为甚石崇睡不着，陈抟常睡着，被那转世宝，隔断长生道”（[双调·乔牌儿]）。

作者人称“马神仙”，是全真教信徒。他的神仙道化剧《开坛阐教黄粱梦》写钟离点化吕岩（洞宾）断绝“酒色财气”脱俗成仙的故事，宣扬“人生如梦，万事皆空”。水浒好汉在现实中经过坎坷的生活道路后离开黑暗的社会环境，逼上梁山，走上反贪官污吏的道路；《黄粱梦》中的吕岩经过人世间十八年的升降起伏之后走上了出世成仙之路，这是不同作者在同一生活环境下所持不同生活态度的艺术反映。《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写仙人吕洞宾三次到岳阳楼度化柳树精和白梅花精成仙之难，难在被度者抛弃不了俗念，割舍不了娇妻．只有彻悟尘世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变幻不定，才会最终舍俗成仙。取材于唐人传奇《枕中记》的《马丹阳三度任凤子》写任屠在马丹阳度引之下休妻摔子，出家十年，“散诞逍遥”，“编四围竹寨篱，盖一座草团瓢，近着这野水溪桥，再不听红尘中是非闹”，经受魔障之后终于得道成仙。

马致远的隐逸散曲和神仙道化剧其实是作者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另一种形式的表现，作者赞美向往的是一种摆脱了功名钱财纠缠的生活，是一种无身外之物搅扰心内宁静的生活，是一种生活环境得到净化（无蝇争血、蚁排兵、蜂酿蜜）的生活，是一种质量得到升华、生命不断延续的生活，他的厌世、愤世、避世思想也是源于此的。

（载于《古典文学知识》2001年8期
责任编辑 陈文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