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生平籍贯研究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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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致远生平籍贯研究述评

龙扬志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

作为有元一代杂剧大师，仅《破幽梦孤雁汉宫秋》就足以为马致远奠定在戏曲史上的重要地位，同时，他被后来者称之为“曲状元”，与关汉卿、郑光祖、白朴等三人被誉为“元曲四大家”，其散曲小令《天净沙·秋思》被称之为“秋思之祖”，甚至成为“一代之文学”整个元曲的代表作。然而，这样一位重要的文学人物在留下那些传世之作的时候，有关他的生平记载在各类典籍、史书中却语焉不详，因此关于马致远身世的研究也就成为学术界一个持续讨论的课题。
众所周知，一个作家的生平和籍贯对于学术研究来说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因为文学从很大程度上即可以归纳为作者人生的写照，一旦把作品和人生密切关联起来，二者能够起到相互“照亮”的作用，一方面，作品可以更清晰地梳理出作家的人生遭际，成为再现作家人生的坐标，另一方面，独特的人生历程能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家在不同阶段的思想状况，从而有助于取得对作品思想倾向和艺术趣味的深刻把握。关于马致远的生活年代和出生地的研究，建国后尤其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得到了相关领域专家和学者的重视，虽然引起过不同观点的争鸣，但正是这些争论促进了研究的进程，拓展了人们对马致远以及马致远的艺术世界的认识。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实用主义观念和商业化考虑渗透的社会背景下，如何对待知识考古，如何准确区分材料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不仅是一个学术研究态度问题，而且也是一个方法论问题。
近现代以来的马致远研究，除了清末民初的王国维等对宋元戏曲用力较深的国学大师之外，不少现当代学者也倾向于将马致远视为大都人，生于1250年卒于1320年左右。比如早在上世纪40年代，冯沅君在《古剧说汇》(1947，商务印书馆)中“毫不犹豫的将他的生年假定在1250年前后，享年70余岁”，因此也就是卒于元英宗至治元年(公元1321年)前后，这个看法一直被基本认可。对古代戏曲尤其是宋元南戏、北曲杂剧和明清传奇进行过深刻研究并取得显著成绩的资深教授赵景深先生曾在《复旦学报》1982年第5期专门发表《有关马致远生平的几个问题》一文，从“元朝没有以曲考士”、“马致远没有考科举”、“马致远生卒年考辨”、“马致远籍贯考辨”等四方面加以考证，认为冯沅君的推断是有理的，因为作为明确记录元代杂剧家的专书，《录鬼簿》[①]成书于至顺元年，也就是1330年，作者钟嗣成将马致远归为“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之列，并且《录鬼簿》还有朱士凯、邵元长、朱经、贾仲名等人作序，不太可能出现将活着的人归入死者一列的重大失误。韩国学者李淑宁在《马致远生平新考》一文中指出，“元周德清在《中原音韵·序》中提到马致远，可据以推测马氏生卒：‘其备，则自关、郑、白、马，一新制作，韵共守自然之道，字能通天下之语，字畅语俊，韵促音调……诸公已矣，后学莫及。’《中原音韵》成书于元泰定甲子(公元1324)年，既然周氏序文中说‘诸公已矣’，则马致远卒年应当在1324年之前。”[②]在《录鬼簿》直接记载过于简略的情况下，我们应该对作者钟嗣成的编排方法予以足够的尊重。作为专攻元代戏曲并撰写或参与著述《元代戏曲史稿》、《散曲流派传》、《北京戏剧通史·辽金元卷》等成果的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黄卉女士就认为，《录鬼簿》之所以值得信任，理由有三：“其一，钟嗣成《录鬼簿》的序言写在元至顺元年(1330年)，距马致远的生活年代最近，可以说就是同时代人的记录，其可信性比较高。其二，马致远仅较钟嗣成(1275年左右-1345年后)年长30岁左右。钟嗣成生活在浙江杭州。马致远的后半生也基本活动在江浙一带，且很富有文名。钟嗣成对马致远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是可能的。故其记录较之明清人的方志材料更为可靠。其三，除了时间、空间上钟嗣成跟马致远都很近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钟嗣成撰写《录鬼簿》的初衷。钟嗣成在《录鬼簿序》中这样写道：‘余因暇日，缅怀故人，门第卑微，职位不振，高才博识，俱有可录，岁月弥久，湮灭无闻，遂传其本末，吊以乐章；复以前乎此者，叙其姓名，述其所作，冀乎初学之士，刻意词章，使冰寒于水，青胜于蓝，则亦幸矣。’以记录曲家生平资料及其作品为己任，所以钟嗣成的记载是可信的。”[③]而根据我们近年来对《录鬼簿》的研究，黄卉这三个理由都与事实相符，可以成立。而在清理出马致远的生卒年之后，即将马致远的生活年代定位于1250年左右至1320年左右，有助于排除那些名为马致远但生活年代却与此不同的情况。
关于马致远的籍贯，问题则复杂得多，因为不同的说法都有一定的来历和证据，并且历史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附录《元戏曲家小传》“附考”中说：“元代曲家，与同时同姓名者不少。就见闻所及，则有三白贲，三刘时中，三赵天锡，二马致远，二赵良弼，二秦简夫，二张鸣善。……马致远，其一制曲者，为大都人；一为金陵人，即马文璧(琬)之父，见张以宁《翠屏集》”[④]实际上，关于马致远的出生地，尤其是近些年来，因为文史资料的不断发掘和地方政府的介入，加上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炒作，给人留下一种众说纷纭的印象。因为曲家马致远的名人效应，后人在追溯家族谱系时，难免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所以判断所依据的材料的真实性，就成为考证曲家马致远合法性的惟一手段。从历史上看，马致远的籍贯除了大都以外，在各类碑记、方志中还存在这么几种情况，许州、集庆、东光、广平等四个地方分别被一些人认为是元曲大家马致远的出生地。这些假说中尤以持东光者为著，不过，正式发表于学术刊物的相关论文不多，只有朱建明《马致远生平材料新发现》(《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5年第1期)、瞿钧《元代曲家马致远乡里考辨》(《苏州教育学院学报》1985年第2期
)等几篇文章持肯定态度，但是在各类近二十年来出版的地方志中，尤其是河北出版的《河北地名志》、《河北市县概况》等书，均认为马致远是河北东光县人。
朱建明所新发现的材料是根据河北南皮县乌马营公社马书正提供的线索，朱建明发现关于马致远的记载来自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刊印的《东光县志》，时为东光县令的萧德宣撰写马致远碑文：“马东篱先生，东光人，工长短句，与关汉卿、王实甫齐名。”与朱建明有所不同的是，瞿钧的材料要更丰富一些，瞿钧的理由表述不长，摘引如下：

再讨论一下曲家马致远是否是大都人的问题。按笔者初步考知，马致远不是大都人，所任官职也不仅仅是江浙行省务官。那么，曲家马致远究竟是何处人氏，又有何主要活动呢？现先摘引几条资料：
一、明嘉靖年间所修《河间府志》称：“马视远，东光人，举进士”。
二、清康熙年间所修《敬辅通志》“历朝进士”中称：“元马视远，东光人，工部主事”。
三、清乾隆《河间府新志》称：“马致远，东光人，主事。致远在元世以词曲擅誉，与关汉卿，王实甫齐名，人称马东篱”。
四、清光绪《徽辅通志》“元进士年次无考者”中也有“马致远，东光人”的记载，并称：“旧志作视远”。
五、清东光县县令萧德宣写的《马东篱先生碑记》中有如下文字:“马东篱先生，东光人，工长短句，与关汉卿、王实甫齐名。尝阅其所著，幽雅淡远，一空凡响。当时称为朝阳鸣凤，有以也”。“先生……仕途偃蹇中，大猷未展。而胸襟洒脱，惟以衔杯击击自娱”。
这篇碑文现收在《东光县志》中。该书中还有“元进士马视远(府志作致远)”……人称马东篱先生”等记载。
六、《元史，地理志》记：东光为县，地处元中书省(腹里)二十九路之一的河间路景州境内(今属河北省)。
综上所述，结合《录鬼簿》所提供材料，可知：马致远即马视远，号东篱先生，是河间路景州东光县人氏，元代进士，年轻时在大都，官至工部主事。一二八五年任江浙行省务官，后混迹于艺人中，参加元贞书会，晚年隐退。这个说法该是比较可信。经笔者查访东光县有关部门，得知东光县确有马家祠堂，该县历史上也确有马致远(东篱)其人，甚至至今当地仍流传着马东篱落魄潦倒的有关传说和故事。[⑤]

很明显，瞿钧在这里忽略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即在所摘引的资料中第一条和第三条之间，他把第三条资料传达出来的信息视为了对第一条的补充。明嘉靖的《河间府志》为原创本，刊刻于嘉靖17年(公元1538年)，而清乾隆25年(公元1760年)重新纂修《河间府志》时，已经有222年的历史。瞿钧根据萧德宣的碑记而推断东光马视远即曲家马致远的说法“比较可信”的观点，黄卉在她的专文中有间接回应，她说：“有的研究者根据以上材料，认为东光马致远就是曲家马致远。但笔者以为，纵观有关东光马致远各条文字，皆明清方志所载，距元代时间久远，且各条都以马致远中进士为其仕途的开端。而我们据史料所载，元初，战争频仍，宋金的科举制度遭到废止。加之元代统治者马上得天下，擢拔官吏有其自己的方式，又鉴于宋金科举的诸多失误，科举迟迟未予恢复。直到元仕宗延祐二年(1315年)，方恢复科举考试。根据前面推断的马致远的大致生活年代，延祐二年，马致远已届花甲之年。而且马致远的散曲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及格调，中年过后，仕途不得志，便归隐山林，与‘虎溪僧鹤林友龙山客’过着他‘剪裁冰雪，追陪风月’的生活，不会以垂暮之年登上科场。”[⑥]也就是说，在关于马视远的记载上，黄卉认为应以靠近历史人物生活年代的记录为准。至于200多年后，马视远因为何种原因变成了马致远，并将其人其事敷衍成文，其中所隐藏的历史细节，则不得而知。
而关于朱建明所提到的马书正，赵景深先生在《有关马致远生平的几个问题》的“注释8”中亦提到了其人，他说：“马书正同志是河北南皮县乌马营公社人。我引的这几句话[⑦]，是他在1981年九月给中国青年报社写信，由该社转给《辞海》，对三卷本马致远释文提出意见的……”由此可见，关于马致远的籍贯当时已经在民间形成影响，并且也已经受到学者关注。马书正在关于马致远于“明洪武二十一年戊辰又考取了进士”的说法，可以找到文献出处，清乾隆25年(公元1760年)重新纂修《河间府志》载：“元，马致远，东光人，主事。致远在元世以词曲擅誉，与关汉卿、王实甫齐名，人称马东篱。见《涵虚子词评》。《通志》载，元进士，马视远。又载，马致远于明洪武戊辰榜，以为沧州人，恐未免其多误也。”[⑧]王玉良在《元曲大家马致远并非东光人》(《渤海学刊》1990年第1期)中还提到，“查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编纂的《沧州志·乡荐》载：明洪武，马致远，丁卯科(族谱为戊辰)，见甲榜。”但赵景深认为，明洪武是1387年，如果根据《录鬼簿》或《中原音韵》等书来对照马致远约生于1250年的推断，则马致远中进士时已有138岁，因此通过生活年代可以判断，东光马视远与元曲大家马致远并不是同一人。王玉良在写作《元曲大家马致远并非东光人》之前专程拜访过这位东光马氏二十四世的马书正，并且亲自拜读了《马氏族谱》，他认为《马氏族谱》存在明显的牵强附会之处：“《马氏族谱》记载，马氏始祖马德昭的长子视远，次子治远，三子平远。而在马视远小传里又写道：本名致远，到明朝改名视远。这就不对了。他次弟叫治远，这样的读书人，进士及第者，不可能和亲兄弟文林郎叫一个名字。退一步说，如果真的本名马致远，谱谍的记载一定是本名，为何写视远？可见修谱者附会乾隆府志。”[⑨]
关于许州马致远的说法，文字材料见于元王恽《秋涧先生大全集》卷五十九《文通先生墓表碑阴先友记》，“马寅字致远，许州人。性雅重，嗜古学，恬于进仕”。黄卉认为：“文通先生是王恽的父亲王天铎。王恽为父亲撰墓表，兼记其父友43人于碑阴，是仿效柳宗元《先君石表阴先友记》的方法。王天铎的生活年代为1202年-1257年，墓表立于1258年，碑阴所记其诸友人，其时多有存者。1258年马致远即使尚在，且小于文通先生，但为其友之故，也不能活到至治年间。由此推断出许州马致远不是曲家马致远。”[⑩]
而关于广平马致远，李淑宁在《马致远生平新考》一文中的看法与黄卉基本一致，广平马致远产生的原因见于元邓文原的《巴西集》及延祐《四明志》，可据孙楷第先生的《元曲家考略》记载，“马致远，字骥德，至大四年(1311年)由江浙行中书省员外郎擢宁国路总管府府判，阶奉议大夫。延祐三年(1316年)，丁父忧，去职。六年，服阕，授庆元路奉化州知州，阶如故。至治二年秩满(1322年)，除吉安路吉水州知州。三年(1323年)到任。以后事不详。致远在宁国，溉田数十万亩。又修州学。立乡学数百所。镂活字板十万字，模印经籍。百废俱兴，实近古罕有之良吏。州人德之，为立生祠。其得代而去也，又为立去思碑。”[11]李淑宁认为“马致远20岁左右即开始漂泊生活，其间曾任江浙行省务官，由于在官场深感社会腐败、世态炎凉，于是辞职退隐，这样的思想和生活履历跟上述的广平马致远的为宦生涯颇不一致，很难确认为一人。”[12]黄卉指出，虽然孙楷第认为广平马致远就是曲家马致远，但是仍然存在站不住脚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根据马致远的散曲作品来考证，马致远是个才不得伸、仕途蹇偃之人，曲中怀才不遇之情比比皆是。而广平马致远却有一番作为，且日渐升迁，与马致远散曲中所反映出的思想、情绪判若两人。
至于集庆说，即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附考中所说的另一个马致远，但今人采信的人更少，因为集庆说在马致远年龄上不能符合被张可久称为前辈的事实，因此学者也基本上不加著述。
从学术界已有的研究成果来看，学者基本上倾向于马致远为大都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产生的若干争论，主要是关于东光与大都之间的分歧，而认为马致远是东光人的证据主要是清代《东光县志》和《河间府志》中涉及到马视远的记载，加上东光马氏在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重修的《马氏族谱》对前二者的一些引述，从而造成马致远“铁定”是东光人的说法。实际上，清乾隆版《河间府志》与明嘉靖版的《河间府志》存在明显出入，不管这种篡改出于哪种意图，事实上它已经构成了一种“合目的”的利用。这种行为提醒我们，文献并不总是可靠的，我们在依据文献资料解答若干悬而未决的问题的时候，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去追问其来源，它们出自于何人手中，它们是反映了历史的真正面貌，还是已经被修改，以符合于人们想要表达的内容？正如米歇尔·福柯在《知识考古学》中阐述的那样，“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一言以蔽之：对文献资料提出质疑。”[13]这一点，对于从事相关历史研究的学科和学者来说，可能显得尤为重要。






[①] 《录鬼簿》：元代戏曲史家钟嗣成(约1279-约1360)所作，初稿成于至顺元年（1330），元统二年(1334)后和至正五年(1345)后又作过两次修订，由原来的1卷扩充为2卷，所收作家152人，作品名目共400多种。书中所载作家分为
7类：①“前辈已死名公，有乐府行于世者”，包括董解元等31人。②“方今名公”，包括郝新庵等10人。以上两类多为散曲作家。③“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包括关汉卿、马致远等56人。④“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余相知者，为之作传，以《凌波曲》吊之”，包括宫天挺等19人。⑤“已死才人不相知者”，包括胡正臣等11人。⑥“方今才人相知者，纪其姓名行实并所编”，包括黄公望等21人。⑦“方今才人，闻名而不相知者”，包括高可通等
4人。书中对杂剧作家的里籍、生平、著述情况，大都有简要的介绍，它是现存元人记述元杂剧历史的重要文献资料。


[②] ［韩］李淑宁：《马致远生平新考》，《艺术百家》，2002年第1期。


[③] 黄卉：《马致远生平籍贯考》，《文献》，1996年第3期。


[④]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东方出版社，1996年3月第1版。


[⑤] 瞿钧：《元代曲家马致远乡里考》，《苏州教育学院学报》，1985年第2期。


[⑥] 黄卉：《马致远生平籍贯考》，《文献》，1996年第3期。


[⑦] 即“马致远‘曾为元朝进士’，‘明洪武二十一年戊辰又考取了进士。”见赵景深：《有关马致远生平的几个问题》，《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1982年第5期。


[⑧] 王玉良：《元曲大家马致远并非东光人》，《渤海学刊》，1990年第1期。


[⑨] 王玉良：《元曲大家马致远并非东光人》，《渤海学刊》，1990年第1期。


[⑩] 黄卉：《马致远生平籍贯考》，《文献》，1996年第3期。


[11] 孙楷第：《元曲家考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12] ［韩］李淑宁：《马致远生平新考》，《艺术百家》2002年第1期。


[13] ［法］米歇尔·福柯：《知识考古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6月第1版，第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