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历史类系列短篇三国别传-马超篇之风气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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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02年　　
风气西凉
梁嘉和著


（1）
　　孟起十八岁那年，在父亲马腾的主持下，成了家。
　　妻子是西凉刺史韩遂的养女，十七岁，出身于江南，十岁的时候才给韩遂带到西凉来的。

　　就因为父亲和她养父是拜把子兄弟，才有了这么一个家。
　　（2）
　　一进新房，她就开始哭了。
　　陪嫁的两个婆子手忙脚乱的捂住了她的嘴。恐吓般喊道：“新娘子可不能哭，哭了会克死丈夫！”

　　孟起冷冷地抛下了一句“让她哭吧，我死不了的。”便扬长而去，剩下了那两个惊愕又不敢哼声的老媒婆，和他的妻子。

　　那一夜，孟起始终没有回去……
　　（3）
　　孟起一直都觉得，他们的婚姻是上天铸成的错误。
　　她生长在莺歌燕舞的江南水乡，十里红绡，繁花似锦。
　　他飞驰在长河落日的苍茫塞外，一片黄尘，冷月如钩。
　　她欣赏如切如磋的谦谦君子，说话的时候就像是温柔的杨柳风。
　　他喜欢敢哭敢笑的女中豪杰，策马扬鞭而去似一朵飘扬的红花。
　　可她是西凉刺史韩遂的养女，而他是西凉太守马腾的长子。
　　所以一根红线把他们绑在了一起，要他们共度今生……
　　（4）
　　婚后的孟起一切如常，只不过是床边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仿佛不知道他叫马孟起般只会叫自己“相公”，只会比自己早起一点主持家务膳食。

　　她和一个沈默的管家没什么两样。
　　孟起每天练完枪，该去请安的时候，她就不偏不倚地出现了。
　　于是孟起就会漫不经心地说：“夫人……辛苦了。”
　　天天如此的一句话，连声调都不曾变过。
　　而后两人便很有默契的一同在父亲面前扮演着完美夫妻。
　　没有任何的激情，任何的火花。
　　但孟起却觉得自己尽了一切应尽的义务，心安理得；
　　她也很识趣，一声不吱。
　　（5）
　　之后的三年，两个人似乎都习惯了这种举案齐眉的日子。
　　孟起是个极爱杯中浊物的人，往往在筵席上喝得烂醉如泥，一次从教练场上回来，老远就闻到那百里飘香的西凉特产“英雄醉”，也顾不上日落西山，径直奔过去便是两大坛子。喝着喝着不觉大醉，倒头便睡在大街一角。

　　依稀中彷佛听见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喊着“相公”，仿佛有一条香帕为他拭去面上的尘泥。那种香气，是西凉不曾有的……

　　孟起醒来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衣服已经换好了，妻子静静地就躺在自己的身旁。

　　孟起悄悄转过头来想去瞧瞧妻子，却才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
　　孟起从前不曾发现，原来妻子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它正在小心翼翼地对孟起说些什么，虽然孟起听不到，但孟起知道，那些都是关心他的话。

　　“夫人……辛苦了。”还是那一句话，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在颤抖。

　　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却泛起了泪光。
　　孟起的心头一次疼了起来，顾不及她的惊讶，便紧紧地将妻子抱在怀里。

　　一阵体香沁入心扉，是西凉不曾有的……
　　（6）
　　第二天醒来时日已三竿，孟起轻轻地松开紧搂着妻子的双臂，发觉妻子还没有醒来。给她盖被子时，孟起发现平时不会笑的她竟然可以在梦中笑得那么婀娜多姿，心里便添了一份安静。

　　孟起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外，便吩咐门外侍侯的丫鬟道：“勿要打扰了夫人好睡。”

　　话刚说完，孟起就觉得自己怪怪的，心头仿佛多了一份责任，重重的。

　　（7）
　　一年后，便有了铮儿、纯儿，孟起不在家的时候却越来越多了。
　　建安十六年二月，父亲马腾奉诏赴许，孟起总领西凉太守的大小事务，更加忙了。但仍是每夜宿在家里，早上起来，还要教七岁的铮儿练一遍枪。

　　铮儿这孩子极似他爹，玩起兵器来开心得什么似的；可一听说读书，又立刻苦着脸溜掉，她偶尔把这事告诉孟起，孟起总是哈哈大笑，深情地抚着铮儿的头，直说儿子真真是个西凉汉。

　　二月十八，父亲被害的消息传回了西凉，那一天，孟起第一次没有回家。

　　第二天晚上，孟起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口里还前一句“曹贼”后一句“曹贼”地骂着。妻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他扶到床上，便又悄悄地走了出去……

　　孟起醒来时已是明月当空，直觉得头痛难耐，便到后花园去呼吸新鲜空气。

　　后花园很静，但孟起却发现自己的妻子正坐在凉亭之中静静地看着头上的明月。

　　“夫人……辛苦了。”孟起有点悔疚的说道。
　　她先是一惊，等明白过什么回事以后，又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孟起走了过去，轻轻地把她搂在话里，什么话也再没说……
　　三月初九，孟起和韩遂起兵雪恨。那一天，孟起第一次离开了妻子……

　　（8）
　　九月，孟起战败而归，败给他的杀父仇人。十万西凉儿郎只回来了三十余骑。

　　他的第三个儿子也来到世上。
　　孟起抱着儿子站在榻前，说：“夫人，给他起名叫英儿，好么？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个盖世英雄。”妻子无力的点头，心中仿佛有话难言。

　　孟起离开的时候说：“夫人，请你记着。从现在开始，你只是我马孟起的妻子，不再是韩遂的女儿了……”

　　声音很冷很冷，仿如荒漠中的一道冷空气。
　　（9）
　　英儿满月了，孟起又开始忙碌起来。
　　兵败之后孟起再也没有喝过酒。而且谁也没了宴请宾朋的雅兴。在每个夜晚，孟起都会独自面对书册图鉴皱眉沉吟，往往通宵达旦。妻子后来干脆也彻夜不睡，陪着他。照顾着灯烛、笔墨、茶水、巾帻；早上也顺便给他梳头。

　　孟起总是那句“夫人，辛苦了”，但语调中满载感激。而她总是颌首回礼，一言不发。

　　一年后，孟起再次起兵，这一次他带上了妻子和孩子。孟起知道，这一仗或者攻入许都；或者战死疆场。

　　――而这西凉城，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10）
　　有一天清早，孟起指着远处的一座灰色城池。“那是冀城”，他对着妻子说道，仿佛要给厌倦了行军跋涉的妻儿希望，“打下了冀城我就可以把整个陇西握在手里！”他笑的剑眉斜耸，神采飞扬。

　　从此之后，孟起每一战回来，身上的白袍都变的鲜红；擦过铠甲的巾子扔在水里，立刻染出一片血腥。这种令人发狂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后，冀城上竖起了降幡——

　 （11）
　　入城的那一夜，二更过后孟起才回来。
　　他静静地坐在榻边，把头埋在妻子肩上，一阵叹息。她沉默无语。习惯性地解开他散乱的发髻，用手指轻轻理顺。

　　妻子突然心神一动，抓过自己的一绺头发，系在孟起的发尾上。
　　“结发夫妻……”她说，微微一笑。
　　孟起在她肩膀上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是不是老了？”他突然问。
　　“为什么这样想？”妻子反诘。
　　“今天杀人，我觉得很累……”，许久，他的声音才如爆发般打破迫人的沉默。

　　妻子停下了理发的手，说不出话来。
　　（12）
　　甫入城的几日，孩子们都很开心。
　　一天中午，孟起突然出现在府中的练武场――这个时候，孟起应该在议事厅里议事的。

　　“将军好……”赵裨将恭敬地整整衣衫，敛容道。
　　孟起的脸铁青铁青。
　　“爹……”正在场里玩耍的纯儿一见孟起便兴奋得直奔过来。
　　孟起的脸变得更难看。
　　“夫人，带孩子进去。”孟起连看都不看，便冷冷地对一旁的妻子说。

　　她没说话，默默的照着做了。
　　走过廊下的时候，调皮的纯儿突然回身，然后就是一声惊叫。
　　“……爹……”纯儿的声音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
　　“爹杀的是坏人。”孟起说，没有抬头。他在擦着剑上的血，手有点颤抖。

　　（13）
　　历城叛乱，孟起不得不亲自出马，去杀人。
　　妻子抱着英儿，站在城门上送他。孟起勒住马，长长的向城门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拨马而去，独自飞驰在阵势的最前方……

　　（14）
　　三天后的清早，孟起带着一身血污和征尘，伫立在冀城之下。
　　两年前，他就是这样回到西凉的。那一天所有的西凉男儿都哭了。可是西凉城上并没有落下箭岚如雨……

　　猛烈的狂风扑面而来，孟起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城上的人高声在喊：“马超匹夫，还不投降！”
　　孟起像是没听见一般，一动不动的立着，像一尊神祗。
　　（15）
　　城上簇拥着几个人，其中只有一个大人，女的。
　　“马孟起！你忍心见娇妻幼子身首异处吗？快快投降！”城上的人继续在喊。

　　孟起依然一言不发。
　　风中突然响起了小孩凄厉的嚎哭声，孟起把勒马的缰绳略松了松，那马开始不安的转着小圈。

　　远处地平上隐隐有滚滚黄尘，那是追敌的骑兵……
　　（16）
　　风在呼啸，
　　那场风从西凉吹来。
　　孟起和他那相敬如宾的妻子在城墙的上方与下方互相凝视，十多年藏匿于心的话语仿佛要一次过喷发出来。

　　小孩凄厉的嚎哭声慢慢静了下来，孟起身后的尘土却已是漫天覆地。

　　城上城下一片肃然，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时间只听的到风声在响。
　　在风中，响起众人的惊呼声。
　　一缕白练从城上如星般坠落。
　　（17）
　　孟起再也按捺不住，冒着那被射成靶子的危险，疯一般跳下马来向着白练落地的地方狂奔。

　　“砰”的一声，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块把西羌人眼中的战神绊倒在地，就在他垂死的妻子眼前，扬起了一地灰尘。

　　城上响起了山洪般的哄笑。
　　孟起紧紧地握了握拳头，又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来到自己的妻子面前。

　　孟起轻轻地抱起她，就像他头一次抱她一般温柔。
　　妻子脸上的两道小溪，缓缓的冲开了脸上的尘垢，冲刷着孟起的心。

　　她费力地帮孟起拭着他脸上的尘垢，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又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孟起只是像听明白一般不住地点着头。

　　许久，仿佛千言万语最后酿成的一句：“孟起……”
　　妻子第一次如此亲切的叫着他，却已是最后一次。
　　“翩翩！”孟起再也忍不住，脸上渐渐满布起妻子从来没有见过的，西凉男儿的泪水——

　　妻子仿佛听见了天籁之音一般，眼中又突然有了亮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着孟起抱着她的手臂，脸上露出了孟起从来没有见过的，江南美女的笑容——

　　婀娜多姿，倾国倾城，
　　孟起也只是头一次，看见妻子在醒着的时候笑。
　　“翩翩！”孟起撕心竭肺的呼唤着妻子的名字――
　　她的头轻盈地埋进了孟起的怀抱，不在动了。
　　熟悉的体香沁如心扉。那种香气，是西凉不曾有的……
　　孟起很想告诉他的妻子，他最近才了解到的事情――
　　他闻到的香气，是江南一种，
　　飞起来很美的，
　　白色蝴蝶，
　　身上特有的香气，
　　一种叫“翩翩”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