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季先生

yanzhaonet

　八十多年前，美国新闻学家李普曼写过一本书，叫《公众舆论》，书中有好几个重要概念，对后世传播学研究，产生过深刻影响，比如说“虚拟环境”，它是一个由记者为大众描述的二手世界，由于种种原因和原因种种，这个世界并不真实，它由先入为主的成见、简单化和片面化、断章取义、误报、甚至是蓄意挑动矛盾所组成，遗憾的是，人民大众无力触及如此广袤而复杂的真实世界，只能对记者塑造的“虚拟世界”信以为真。

　　碰巧，这书俺读得比较早，所以从一开始，俺就对记者告诉俺的世界带有怀疑，如果有机会，俺一定要亲自问一问，查一查，想一想，剪除自己的“刻板偏见”（呵呵，这“刻板偏见”是李普曼那本书里另一个伟大概念，以后有机会再说），甚至寄希望身边的人也能破除虚拟环境带给自己的成见。


　　马季先生是俺记忆中的第一位演员，那时候，毛主席还活着，文化生活很不正常，舞台上的演员着实不多，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俺竟在父亲的大礼堂的银幕上，看见两个胖子在阵阵掌声中相互说话，话的内容基本听不懂，老娘告诉俺，这叫“相声”，这两个人是马季和唐杰忠。俺听了，垂下没有完全发育好的头，在掌声中继续时睡……时醒……间歇性地听到“拉非客”、“＃＊％”、“￥＃·＊”、“布哈里里布哈里里”……

　　后来俺才知道，这就是那段颂扬毛主席支援非洲建设的著名段子，俺一个字不差地把它背了下来，从此爱上了马季先生。

　　俺曾经相信过报纸和电子媒介描述的马季先生，认为他敬业而无我、和善谦虚、天才而幸运、勤奋而持久。此外，内地传媒戒律多，对于一个公众人物的记述，只能说出一半儿天地，剩下的，只好留给小道消息和谣言去解决，这是内地塑造“虚拟环境”的重要特征，由它形成的偏见更加难以克服。正是经由这两个途径，俺知道的马季先生是一个完美无暇的人，从工作到生活，从社会到家庭，没有任何缺陷，但他早年传有“徒弟打师傅”之说，晚年传他有奔驰300或宝马7系，还有豪宅两栋或别墅无数。
　　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等俺陆续接触了大量笨蛋记者和极少数混蛋记者之后，俺便不再经由传媒来认识这个复杂而微妙的世界，也不再经由镜像世界去了解任何一位名流，包括俺非常非常喜爱的马季先生。

　　http://v.blog.sina.com.cn/b/337240-1490809707.html

　　俺第一次接触马先生，是2002年，俺要打造一档电视谈话节目《父亲》。俺花了一些时间，调研了一下，发现整个东亚，竟没有一档纯以父亲为话题的电视谈话节目，而父亲问题，又是如此重要，俺于是决定，紧急谋划，赶制样片，抢录出第一批备播节目，2003年元旦便在地方频道铺开联播。俺和马东商量了一下，决定样片录制他和他的父亲，为此必须在亚运村面谈一次。

　　这之前，俺搜集了所有可以搜集到的媒介对马季马东的报道，也搜集到了所有可以搜集到的流言蜚语，但俺那个时候，已经深刻领会到《公众舆论》的理论精神，对于这些二手材料一概报有怀疑，俺想听听马东怎么说，有什么建议，是想继续维系这些与人无害的表象，并对各种传说避而不谈，还是希望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父亲，一些真正的代际故事。

　　马东明确表示，不想像在央视那样，再表演一次假的但却符合老百姓想象中的父子关系，那样做，对于笃信传媒的百姓而言，他们获知的是一个假的马季，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毫无缺陷、令人无限景仰、甚至令人自卑无地的马季，而实际上，他像大多数人一样，有优点，也有缺陷，在子女问题上，他就像那一代父亲一样，不会教育孩子，也没有时间教育孩子，他留给儿子的是深深的阴影，现在都没有散尽。

　　不过，马东很聪明，他知道媒体的工作习惯，也知道央视和其他媒体的做法并无恶意，甚至是对马家一片诚意，于是他问俺，阿忆你是要做央视那样皆大欢喜的劳模父子，还是要做真的马季和马东？要做央视那样的，好办，父亲是中国最棒的演员，我也能忍痛配合他，就像以前一样，尽管我和父亲心里都很别扭，但保证你们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保你们看了舒服，鼓掌，感动！如果是后者，反倒难办，首先是阿忆你自己，你必须首先相信马季不是你想象的样子。

　　俺打断马东的话，明确表示，在认识世界这个问题上，俺不做欺骗老百姓的事，哪怕是有益无害的欺骗，俺要告诉他们真的马季和真的马东，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那好，马东接着说，我建议你阿忆，不要让我们两个人都到演播室来。
　　怎么呢？阿忆愿闻其详。

　　我爸爸是出色的演员，只要他登上心爱的舞台，为了能让观众高兴和舒服，他会瞬间焕全身心的气力，让他跟平时我眼睛里的那位真实父亲判若两人，而且这么多年，大家已经习惯了囫囵吞枣地歌颂他，他自己想说点真话都不会有人信，所以他也渐渐养成了习惯，一上台，会轻而易举地满足大家的各种期盼和想象，可是只有我知道，当他下了台，回到家，他才是我的爸爸，是你们完全不了解也不可能相信的马季。
　　能举一个例子吗？
　　我父亲是一个高度羞涩的人！

　　马东此语一出，饭桌哗然，所有人都不相信。

　　你们不相信吧，我父亲是一个高度羞涩的人，很容易就不好意思了，他只有在舞台上才会精神抖擞，自信坚定，但他回到家，常常会不好意思，甚至不好意思直视对方的眼睛。他这一辈子都这样，阿忆你能相信吗？
　　俺信，俺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家人中是沉默寡言的。
　　但你怎么能让观众相信呢？这怎么解释，又怎么可能呢？
　　……
　　

　　那一年，马东因为曾在湖南卫视主持《有话好说》，搞了一期探讨同性恋问题的很棒的节目，造成这个栏目被永远停办，所以刚刚转入央视不久，远没有今天这样大的影响力，所以俺非常担心演播室只有马东一人，单独讲述他和父亲的故事，能否拉动足够的收视。

　　马东再次强调：只要他和爸爸都在演播室，一定又是一次假戏真做；要想让观众了解真实的马季马东，只有一个办法，我马东在演播室录象，你们把录象结果拿给我爸爸看，他看了一定会哭，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听到儿子诉说这些心事，我也正好想借这个非常非常难得的新节目，把心事说给他老人家听，我们国家没有一个让两代人说心里话的节目，我想让你们的节目是一个说真话不敷衍的节目。

　　呵呵，经验告诉俺，说真话的节目不见得有收视率，说假话的节目基本稳操胜券，俺早就知道这个冷漠的规律，但俺依然在老板不希望马东单独录演播室部分的情况下，像以往一样，目中无人地当即拍板，按马东建议，先录马东，编好后，去马宅给先生看，然后录制先生的反应和谈话，最后两部分穿插合编。

　　当然，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演播室录象的时候，怕北京观众不熟悉马东，俺问大家，知道他是谁吗？大家茫然，其中一位观众说，知道，他是江东，《挑战主持人》！俺又问大家，为什么他背后放着马季先生的大幅肖像，大家猜了猜，说他是马季的徒弟……呵呵，录象内容呢，大家太意外了，根本不相信这陌生徒弟说的话，马季师傅怎么可能羞涩不好意思呢？马季怎么可能没有俺们想象的那么多钱呢？马季怎么可能没抽过侯宝林大师呢？你马东上湖南卫视又进央视，怎么可能没有你师傅的帮忙呢！＃￥（＊￥％％＊＊—￥＃……

　　这样想来，为什么记者愿意弄虚作假，大概满足民众的“刻板偏见”比较容易，而扭正它，十分费力，还容易反弹回来，弄伤了自己，不如随便在“虚拟环境”里添块砖加块瓦算了。


　　总之，演播室部分就这样录好了，编辑完，俺们拿着带子，左找右寻，终于在洼里的一个废弃凋敝的农村破场院，摸到了马老的宅门。

　　洼里这地方，现在已经夷为平地，建奥运村，马季先生在这废场院里的两栋传说中的豪宅，也被拆除了，没有任何经济补偿。这里是杂乱废弛的郊区，因为喜欢马先生，农民们便把废弃场院的一小块地划出来，欢迎马老盖两个小小楼，在这里住下来。北京呢，贵的是地，不是地上建筑物，只要有无价之地，地上建筑物无非是一堆廉价砖瓦，外有农民无偿帮工，马宅即便算上室内装修，也无非是一住处，哪里算什么豪宅。

　　俺去的季节是严冬，马老没穿多少衣服，跑出来给俺开栅栏门，俺指着停在栅栏外的海南马自达323问，这是谁的车？马老说，我的呀，我自己开！俺惊问，您不是开奔驰300还有7系宝马吗？马老笑啦，说，他们说我还开飞机呢，3架，还有坦克，5辆，呵呵呵呵。

　　马先生比荧屏上整整小1号，显得非常之矮小，而且比荧屏上瘦不知多少。所以传媒真是不可信，还没涉及内容，只在技术上，就传递的是一种假象。与马先生刚好相反，英达、戴军、俺都是高大的人，185CM上下，但观众反映说，俺们不到170CM，还信誓旦旦地说跟俺们一一比过个儿。

　　进门后，老先生坐进沙发，不语，眼中含有笑意，看些晚生们摆弄着他所熟悉的摄象器材，很是慈祥，丝毫不像马东描述得那么严厉。

　　或许，这就是中国父亲，严于律己（之子），宽以待人（之子），对待俺们，如春风拂煦，对待马东，如秋风扫地。中国父亲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决不当面夸奖自己的孩子，但这决不意味着他在背后不向邻居吹牛。马季先生也不例外，他从未当面赞扬马东，在儿子事业之初给他一些自信，但在这次采访当中，马老并未吝惜他对儿子的赞美。

　　但可怜的马东呀，他多想让父亲当面夸夸自己，但他又怕父亲想通了，克服了羞涩，真地当面夸讲了他，他自己反倒又会不好意思。他就这样盼着，也这样怕着，不知在他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年中，这种矛盾有没有得到化解。

　　机器架好了，临时灯光布好了，马老也准备好了进行表演。

　　所以，俺的第一个问题一出，老人家习惯性地说出了一大套浮光掠影的话，全无硬信息可言，仿佛在父子问题上，他们相互理解，一直做得很好。
　　俺停下来，请老先生听听马东怎么说。

　　马东说了因为给老师惹麻烦，挨了父亲一记大耳光，说起父亲曾跟同事无意间讲起为什么只生1个孩子，因为生多了是累赘，这让幼小的马东误以为，自己便是父亲的累赘……

　　马老听着听着，目光完全聚集在荧屏上，不再与俺们做零星交流，仿佛俺们全然不在四周。

　　老人家第一次听到儿子发自内心的声音，完整讲述着自己已经毫无印象的故事。他的眼里，有时挂了泪花，间或还会用手擦一下。还有两次，他竟旁若无人地为儿子轻轻鼓掌，他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儿子竟是一个有口才的人，是适合做主持人的。

　　片子放完了，马季先生沉浸在儿子的谈话中，在为之击掌，若有所思。他长时间没有看俺们，仿佛俺们并不存在。当他意识到俺们的存在，才表扬说，你们做了一个好节目，原本以为你们只是……所以我就……但是现在我……
　　于是，俺们开机，录下了他老人家的肺腑语言。

　　马老说，作为父亲，这些无意而为的言辞或事情，伤害了孩子。他自责说，为什么没有想到孩子会有这么丰富的内心世界，竟以为孩子不会想这么多，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不会因此而影响他的一生，看完了这个节目，我要告诉他，我是爱他的，会欣赏他，我会亲口告诉他。


　　非常遗憾的是，这一期《父亲》，连同一并录好的杨少华杨义父子、吴洪源甲丁父子，最后都没能播出。几年来，没有任何一个频道的掌权者能看中它，懂得它的社会意义和市场价值。所以在俺们内地，一个频道出了一档好节目，那常常不是掌权者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恰恰相反，那是他们一贯不务正业，一时疏忽，放任了一个好节目的出笼，出笼之后，他们先是施加各种打压，进行各种各样的荒唐指导，未遂后发现节目如日中天，收视和广告都上来了，便摇身一变，说那节目是他们亲手打造的。
　　
　　写得太长了，急着收笔，但还有一点要叮嘱朋友。

　　大家在谈到工资的时候，总是把演员、明星、走穴的明星这3个概念混为一谈，认为演员和明星跟走穴的明星一样，应该非常有钱。这是错的。这就像前段时间讨论高校薪酬一样，许多人弄不清教师、名师、频频进行社会活动的名师这3者概念的区别。实际上，演员和教师，他们跟普通人一样，收入拮据，而明星和名师，比一般人钱会多一些，但也多不了哪儿去，真正有钱的，是走穴的明星和频频参加社会的名师。那么马季先生，他只是明星，但他看不起走穴，1987年以后身体又不大好，基本在家静养，所以并无传说中的巨资。

　　马东去澳大利亚留学，马老砸锅卖铁，凑了3万人民币，换成1万澳元给马东。俺有一次问马东，老先生只有你一个儿子，为什么你那么小去那么远的地方自己去读书，他老人家不多给你一些钱带着。马东的回答是，我爸没钱，是你们认为他一定有钱，这1万澳元，是他当时和我妈妈的全部积蓄，阿忆你相信吗，这就是你从小就听他说相声的马季。俺回答，不信，而且俺相信其他人也不信。果然，四下听者皆不信。

　　那一天告别马老的时候，俺说，俺很喜欢您这个家，马老豁达而又伤感地说，马上就要没啦，住了这么多年，一砖一瓦搭起来的，但自己盖的房，不受法律保护，拆迁的时候没有任何补偿，不知道拆了以后能住在哪里，商品房太贵，买不起。

　　俺建议先生，申请大户型经济适用房，去北面不远的地方，买天通苑，2650元1米，全北京最便宜的房价，其中大户型又没有多少什么人愿意买。

　　马老这时候还没听说过“天通苑”，只说考虑考虑，打听打听，后来马东打来电话，说有事情要面谈，能否在天通苑吃个饭，那时俺才知道，马老最终真的办理了经济适用房的审批手续，住进了天通苑。当然啦，一帮没脑人怒了，说马老有大把大把的银子，白扔在沟里都扔不完，凭什么侵占老百姓的利益，抢夺紧俏的经济适用房，同时，马老出手阔绰，一下子买了18套顶层复式的谣言不径而走，令老百姓深信富豪之不轨。

　　呵呵，但马老不像俺，非要向无脑人解释这些，他就安详地生活在天通苑，和太太邻居散散步，到邮局取稿费，在小饭馆和家人吃吃饭，还接受过俺安排的一次电视采访。邻居们都向俺汇报，近期老有一个打扮成马季、但不自量力、身材比马季先生小1号的小马季，时常徘徊在天通苑沃土，但其没有诈骗迹象。呵呵，殊不知，那就是马季先生本人。


　　马东是圣诞节生人，25号，马季先生是20号突然过逝，今年的生日让马东怎么过呢。马东确认他和父亲有隙难合，但他绝对是孝子，而他讲述的“夜半归家父在树下”的往事又确信父亲肯定是爱自己的，只是自己的父亲像大多数中国父亲一样，不善于也不屑于表达。那么一个孝子，在他确信爱自己的父亲乘鹤西去的时候，如何能忘记离愁别恨呢。

　　凌晨1点48分，俺禁不住给马东发了一个短信，不知道收到没有——

　　昨夜知道这个消息，简直无法相信，在俺的意识里，马季是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现在，俺在看他老人家的照片，他是俺平生知道的第一位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