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季评论：走进一片陌生的森林

jakarta

夏无双作品《兔妖》2008.8
走进一片陌生的森林

　　　　　　　　　　　　　　　　　　　　马季


可能有不少读者不知道林那北是谁，林那北就是女作家北北，人民文学出版社8月新出版的《浦之上——一个王朝的碎片》，是她更换笔名后出版的第一本书。这本书是一次“边缘写作”的有效尝试，在形式和创作思想上都称得上是作家的一次大胆转身。林那北在这个独特的文本中放弃了自己已经驾轻就熟的写作途径，走进的是一片陌生的“森林”。她所面对的不仅是时空的陌生，更是精神领地的陌生。显然，她是为寻求“生命在某个特定环境里可能发生什么”而去的，她带着探求的渴望出入历史，与那些远去的人物对话。


《浦之上》以杨淑妃的行动为主线，讲述南宋被元帝国灭亡的史实，兼为福州城郊一个叫濂浦的小村乃至整个闽地立传。着重展示了闽地深厚的历史积淀和独特的地域文化，是地域性写作的一项重要成果。林那北在这部作品中所选择的题材，是临安陷落后南宋小朝廷迁至福州，至陆秀夫身负小皇帝赵昺在广东崖山投海自尽的这段历史。但是，她没有用传统方式将其写成一部历史小说，而是采用了极具先锋色彩的“超文本”方式----在夹叙夹议又兼有抒情的文学叙事之内，又分别嵌入了民间文学的口述和历史典籍、方志著作的摘录等资料，以此作为叙事和说理的充分证据。这种“超文本”与当今方兴未艾的网络文学作品具有相似的特征：在一种文本之内融合了文字、超级链接、多媒体模块，纵深化、立体化构建崭新的文学式样。林那北在创作这部作品之前是否得到了来自网络文学的启发，不得而知，但这种尝试是成功的。一个相对成熟的作家能够抛开固有的模式，进行大胆的先锋试验，是难能可贵的。这也正是作品本身的文本价值所在，它是新时期文学传播方式革命影响下作品文本样式变化的成功展示。更为重要的是，作者立足于福州林浦地方的寺庙、宫殿、码头、渡口、桥肆等的风物变迁，并延伸至整个东南胜地的人文脉络，为异族入侵时民族传统文化的式微和亡国君民的哀恸唱了挽歌。在“戏说历史”风行的今天，以文学的方法讲述历史，更注重对历史人物精神领域的开掘，也可以说是写史的一种“先锋实验”。


《浦之上》的叙事角度也十分别致，它未以小皇帝或陈宜中、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文臣武将的眼光观察历史，而以皇太后杨淑妃的切身感受为线索，再现了忠臣殉国、王朝覆灭的悲怆历史，角度新颖，表达细腻。杨淑妃是中国历史上与命运抗争的女性代表人物之一，但由于南宋王朝书写的是一段衰弱的历史，她的行为并未引发后人关注。宋朝偏安江南的宁静日子被元军打破，小朝廷流落福州濂浦，皇太后杨淑妃成了皇室的主心骨，她也曾萌发挽狂澜于既倒的心志，而手下也有陈宜中、陆秀夫这样的谋士和李庭芝这样善战的将官，但她依旧回天乏力。当陆秀夫身负六岁的小皇帝跃向大海时，她所能选择的路也只剩下跳海这一条。人的生命是不可逆转的，这是人生悲剧的重要根源。杨淑妃人生的终结也是南宋朝廷的终结，在浊浪滔滔的历史洪流面前，杨淑妃成为被抛弃者的象征。她的悲剧不是作为一个女性个体的悲剧，而是历史现实的悲剧。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可以发现，《浦之上》所表达的是作家对一个华丽王朝悲怆覆灭的哀叹和一群人颠沛流离命运的怜悯，也是对生命在不可逆转境遇中的感怀和思考。

（刊《文艺报》2008年1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