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遂自荐——一个让人尴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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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遂先生能出名纯属他老兄有脸大不害臊的精神。

事情是这样的。战国时期，赵国让秦国打得受不了，连都城邯郸都被围困了。没办法，赵王让平原君舍下脸皮去求楚国发兵解围。那时候人们就会摆谱了，求人办事也得弄个代表团呀。于是，赵国决定组成以平原君为团长的二十一人代表团出使楚国。成员当然由团长平原君按一定标准和要求考核选拔了。经平原君一番考察筛选，很快在其亲信门客中确定了十九个人选，还差一个。

正是这个名额，成全了毛遂先生的千古之名。

于是，毛遂先生厚着脸皮出场了。他：“自赞于平原君曰，愿君即毛遂备员而行矣。”就是和平原君自吹了一番，然后请求让他参加代表团出使楚国。毛遂这一举动让平原君吃惊不小，你毛遂是谁呀？怎么自己跳出来“自赞”？他问毛遂来他门下几年了。毛遂答三年。平原君更是吃惊，他说：有才能的人处在人群中如一把锥子放在口袋中，很快就会“脱颖而出”。可你在这儿三年了，同志们没有称赞你，组织上没有发现你，你会有什么能耐。你还是别参加代表团出国了，留国内吧。一般人到这个份上就不好意思了，可厚脸皮的毛遂先生还是坚持请求。他说：你现在把我放到口袋中看看我是不是锥子？你以前根本没有把我放到口袋中过，怎么知道我就不能“脱颖而出”呢。厚脸皮是谁也没有办法对付的，面对这个善于死缠硬泡且还能说出理的毛遂先生，平原君只好让步了。

读《史记、平原君列传》至此，我不由得为毛遂先生捏了一把汗。春秋战国时，贵族家的养士，其实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知识分子”。这些人等，日常优哉游哉被主人养着，目的就是一个：有朝一日“脱颖而出”，为主人“建功立业”，也使自己能和管仲乐毅一样佐主成功成名。但这是一个颇为艰辛痛苦的过程。由于不是“成就大业”的主体，这些“自由知识分子”只能象毛附在皮上一样靠扶助“主公”来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这就有了一个投靠谁，靠得对与错的问题，即：“良臣择主而仕”；还有一个能否发挥出才能的问题，即：才美而外现否？可你就是外现了，人家用不用你呀！这事太难为“仕”们了，要不古人老头们怎么总是感叹：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莽。还有……，事儿多了，我也烦，懒得一一去归纳，还是说毛遂先生的事吧。毛遂先生遇到的问题是：自认有才能，可组织上、同志们都没有发现。连发现都没有，何谈使用，何谈让你建功立业。且一般的知识分子都有个毛病：死要面子，想死的事也不肯直说。于是，有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滑头举动；诸葛亮就更牛X了，非让你用人单位“三顾茅庐”，不给足面子就是不出来。还真就没见几个似毛遂先生脸皮这般厚的，能自己跳出来。能不让人替他捏把汗么，万一出国后没发挥什么作用，岂不遗笑千古。

我倒是多虑了。这毛遂先生虽说脸皮厚一些让人不放心，可也是真有两下子。代表团出（赵）国后，他一路神侃，硬是把那十九个成员“唬”得服服在地，赢得了群众的支持。到达楚国后，平原君团长和楚王进行谈判，结果谈了一个上午没谈出个结果。这毛遂先生又“虎蛋”似的冲上了首席谈判席，严重违反了对等谈判的原则，没把楚王气个半死，直让这个“小人物”滚下去。但毛遂先生没滚，他脸皮厚着呢，楚王不给面子也要和他谈。于是，他一挺肚子对楚王侃侃而谈，句句珠玑，三句两句就把楚王给说服了。楚王马上决定：发兵救赵。

真是天爱毛遂，这先生没见再干什么事儿，只这一下子就成了名人，且一名千古。

客观地说，一部东周史，英雄无数、智者无数，毛遂先生在其中是排不上什么名次的，他获得那么大的名气实在不能说是因为他有多少的贡献，而是他“自荐”这一出格的举动。他这一“厚脸皮”的举动，在无意中对传统的用人制度进行了一次挑战，为苦苦追求功名的“仕”或说知识分子们指出了另一条通往成功的路。于是在“伯乐相马”这条可恶的羊肠小道之外，终于由毛遂先生踩出了另一条羊肠小道：毛遂自荐。知识分子在当“马”之外多少找到了一点人的感觉。从这一意义上讲，毛遂先生的贡献可就不算小了。

在中国，做为“仕”这一阶层的知识分子是很悲哀的。在封建时代，在“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皇权社会中，他们能成就的事业是什么呢？就是个“入仕”，就是能“用于帝王家”，否则就一生暗淡，就“遗之在草莽”。你不要设想皇帝老儿个个英明，能人尽其才，要知道他们选人才是选家奴。再说，中国历史上从秦始皇算二百三十几位皇帝有多少英明的？不多。就是象李隆基这样还说得过去的皇帝，用人上又怎么样，你看看李太白、杜子美们的诗便知一二。在这种制度下，人尽其才永远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梦想。可他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的无奈，在集权和“官本位”的两道利刃下，他们除了被“见用”而走上“仕途”又有什么出路呢！你以为陶渊明愿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呀。想要有作为，但要等待“见用”，要等待“伯乐”。这才逼得毛遂先生厚脸皮尴尬的自荐。毛遂先生是风光了一回，可古往今来，他的后继者又哪里都会象他们毛老师一样幸运。同是赵国，赵恬先生自认才高而自荐，结果战败后身首异处，还加速了赵国的灭亡，遗笑后人；三国时，马谡先生自荐后，结果失了街亭，让诸葛亮演出了挥泪痛斩一出戏。

赵恬、马谡人等空有虚名而自荐演悲剧；贾谊、屈原虽才高于世而不被见用，也演悲剧，可见封建王朝是知识分子人生悲剧的一大背景。龚自珍曾叹：“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是天不降人才么？是天毁人才。

当然，帝王们为了他们的家天下有时也是渴求人才，并想了许多还算好的办法，比如隋唐开始有的科举制度。虽说不能为它高唱赞歌，可得承认它比“伯乐相马”的选官制度要好一千倍。如果有科举，还是有些才干的毛遂先生也不至于尴尬费劲的去“自荐”呀。可现如今听说跑官要官的“新版”毛遂自荐又兴盛起来了。也没办法，时间转了一大圈，在早已废除了封建科举制度的今天，不仅“官本位”没变多少，好象选官这事儿找到的法宝竟然是古老又可恶的“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这也就难怪那毛遂先生又活了过来。只是现代版的毛遂先生们“自荐”的本钱已进化成真“本钱”而不是才能了。

老毛遂先生地下有知，也会长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