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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二字触目凄凉之至!】林黛玉
[此一回目,各本有异。甲戌本作: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甲辰、舒序、列藏诸本作:托内兄如海酬训教,接外孙贾母惜孤女;梦稿、乙卯、庚辰本作: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可能是一直看通行本的缘故,还是更喜欢庚辰本的回目名称。]
【蒙:我为你持戒,我为你吃斋[宝玉口气!];我为你百行百计不舒怀,我为你泪眼愁眉难解[黛玉口气!]。无人处,自疑猜,生怕那慧性灵心偷改。[还是黛玉口气,可还记得三十四回里,宝玉挨打以后黛玉的那句: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宝玉通灵可爱,天生有眼堪穿。万年幸一遇仙缘,从此春光美满。随时喜怒哀乐,远却离合悲欢。地久天长香影连,可意方舒心眼。】
【宝玉衔来,是补天之余,落地已久,得地气收藏,因人而现。其性质内阳外阴,其形体光白温润,天生有眼可穿,故名曰宝玉,将欲得者尽宝爱此玉之意也。】
【天地循环秋复春,生生死死旧重新。君家著笔描风月,宝玉颦颦解爱人。】
[书接上文]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甲戌侧批:盖言如鬼如蜮也,亦非正人正言。】[圭?鬼!妙!]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古今贪官污吏,俱是一样嘴脸!],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自然欢喜,雨村岂能从此寄情于山野?],忙忙的叙了两句,【甲戌侧批:画出心事。】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甲戌侧批:毕肖赶热灶者。】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冷子兴,姓冷而不冷,也是在名利场中钻营惯了的人。]。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惊喜到来之时,总是不敢相信,雨村兄没有揉揉眼睛,或者咬自己一口,以证明不是梦么?哈哈。]【甲戌侧批:细。】次日,面谋之如海。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黛玉身体怯弱不胜,此处已显。],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你是知恩图报之人,他却不是!]。但请放心,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甲戌侧批:奸险小人欺人语。】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甲戌侧批:全是假,全是诈。】[前面不是还说“不便攀扯”么?]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写贾赦,轻轻一笔即便带过!可见不止贾母偏心,雪芹亦偏心。],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甲戌侧批:二名二字皆颂德而来,与子兴口中作证。】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这便是贾母偏心的理由之一了。“大有祖父遗风”一句最是要紧!],【复醒一笔。】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清操”一词甚是可笑!],即弟亦不屑为矣[确是写林如海之笔。清、正、雅,真是有其女必有其父。]。”【甲戌侧批:写如海实写政老。所谓此书有不写之写是也。】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唯唯”二字极妙,此时的雨村,哪里还有前文的半点儿气度?]听命,心中十分得意。
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黛玉不忍,我亦不忍。],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巡盐御史,仕宦之家,又无子嗣可承家业,如何不续弦?一奇!],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是故黛玉后有“司马牛之叹”!]【甲戌侧批:可怜!一句一滴血,一句一滴血之文。】今依傍[依傍一词,隐下了黛玉日后多少辛酸!]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甲戌侧批:实写黛玉。蒙侧批:此一段是不肯使黛玉作弃父乐为远游者。以此可见作者之心宝爱黛玉如己。】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甲戌侧批:老师依附门生,怪道今时以收纳门生为幸。】
有日到了都中,【甲戌侧批:繁中简笔。】进入神京[指帝都京城,源自南朝宋谢王《世祖孝武皇帝歌》:“刷定四海,肇构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甲戌侧批:且按下黛玉以待细写。今故先将雨村安置过一边,方起荣府中之正文也。】带了小童,【甲戌侧批:至此渐渐好看起来也。】拿着宗侄[还说“不便攀扯”不?]的名帖,【甲戌侧批:此帖妙极,可知雨村的品行矣。】至荣府的门前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是雨村表象!],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再写贾政!],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甲戌侧批:君子可欺其方也,况雨村正在王莽谦恭下士之时,虽政老亦为所惑,在作者系指东说西也。】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不着痕迹,妙!]谋【甲戌侧批:《春秋》字法。】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甲戌侧批:《春秋》字法。】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伏下后文,引出宝钗、薛蟠、香菱诸人诸文。]。【甲戌侧批:因宝钗故及之,一语过至下回。】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甲戌侧批:这方是正文起头处。此后笔墨,与前两回不同。】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林黛玉常听得【甲戌侧批:三字细。】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可见黛玉实非不知礼之人,“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写出黛玉自尊自爱之态,我看了却觉心酸难当。]【甲戌侧批:写黛玉自幼之心机。黛玉自忖之语。】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甲戌侧批:先从街市写来。】又行了半日,忽[突兀!]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正是柳湘莲口中的宁府门前的那两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甲戌侧批:先写宁府,这是由东向西而来。】黛玉想道:“这必是外祖之长房了。”[黛玉从一进贾府,就开始在心里思忖。口中虽不说出,心里却是明明白白,可见心思细密,黛玉实非一有口无心之人。]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细写宁府,荣府一笔带过。]。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一箭所能达到的距离,约当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步。《红楼梦》第二回: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
],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华冠丽服的仆人,亦步亦趋的婆子丫环,令人眼花缭乱的雕梁画栋,是黛玉眼中的贾府。此时的黛玉看到的只是贾府的表象。]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甲戌侧批:如见如闻,活现于纸上之笔。好看煞!】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甲戌侧批:真有是事,真有是事!】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甲戌眉批:此书得力处,全是此等地方,所谓“颊上三毫”也。】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难道祖孙俩从未见过面么?]。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是老人家应有之态,看了不觉心酸。]【甲戌侧批:几千斤力量写此一笔。】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有真有假。]【甲戌侧批:旁写一笔,更妙!】黛玉也哭个不住。【甲戌侧批:自然顺写一笔。】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甲戌眉批:书中正文之人,却如此写出,却是天生地设章法,不见一丝勉强。】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贾赦、贾政之母也。【甲戌侧批:书中人目太繁,故明注一笔,使观者省眼。】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邢氏。】这是你二舅母,【王氏。】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李纨。]。”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客,黛玉是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可见平日里姑娘们也是要上学的。]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甲戌侧批:声势如现纸上。甲戌眉批:从黛玉眼中写三人。】第一个肌肤微丰,【甲戌侧批:不犯宝钗。】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这四字是写迎春的重要文字,懦小姐是也。],观之可亲。【甲戌侧批:为迎春写照。】第二个削肩细腰,【甲戌侧批:《洛神赋》中云“肩若削成”是也。】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写探春便又换了一样笔墨,其貌、其神,如在眼前。]【甲戌侧批:为探春写照。】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甲戌眉批:浑写一笔更妙!必个个写去则板矣。可笑近之小说中有一百个女子,皆是如花似玉一副脸面。】其钗环裙袄,【甲戌侧批:是极。】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甲戌侧批:毕肖。】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甲戌侧批:此笔亦不可少。】互相厮认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甲戌侧批:妙!】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奇怪的很,薛姨妈可以带着一双儿女常住金陵,贾敏怎么就不能带着黛玉回娘家小住呢?距离是唯一的原因吗?]”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甲戌侧批:总为黛玉自此不能别往。】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甲戌侧批:写美人是如此笔仗,看官怎得不叫绝称赏!】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甲戌侧批:为黛玉写照。众人目中,只此一句足矣。甲戌眉批:从众人目中写黛玉。草胎卉质,岂能胜物耶?想其衣裙皆不得不勉强支持者也。】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即是先天禀赋不足,又可称为先天虚怯]。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甲戌侧批:文字细如牛毛。】来了一个癞头和尚,【甲戌眉批:奇奇怪怪一至于此。通部中假借癞僧、跛道二人点明迷情幻海中有数之人也。非袭《西游》中一味无稽、至不能处便用观世音可比。】说要化我去出家[可还记得第一回里,那跛足道人癞头和尚见了英莲之时的那句:舍我罢,舍我罢!可见这一干风流冤家,要免于一劫,须得出家;一入世,便已在劫中,无处可逃。],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此当是黛玉病源死因了,可笑后人居然衍生出来“投湖自尽”一说,不能接受!有关黛玉死因之说,后文再续。]。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还泪之人,如何能不见哭声?可见是不能好了。],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三生石畔就结了盟的人,如何能一生不见?]。’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世人眼里,这样的话自然是不经之谈。]【甲戌侧批:是作书者自注。】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人参养荣丸是中医气血双补的著名方剂,广泛应用于治疗气血两虚之病证,效果甚佳。]”【甲戌侧批:人生自当自养荣卫。甲戌眉批:甄英莲乃副十二钗之首,却明写癞僧一点。今黛玉为正十二钗之冠,反用暗笔。盖正十二钗人或洞悉可知,副十二钗或恐观者忽略,故写极力一提,使观者万勿稍加玩忽之意耳。】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甲戌侧批:为后菖菱伏脉。】[此处菖菱,当指贾府草字辈的贾菖贾菱二人,在贾府负责配药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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