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 [人未至，笑声先到，是写凤姐文字。后写宝玉出场，文字又稍有差异。]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放诞无礼四字，与众人的恭肃严整恰成对比。如此便突出了凤丫头。]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前呼后拥，也是凤姐惯用作派。]。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
[金丝八宝攒珠髻，朝阳五凤挂珠钗，居然还是一联，嘿嘿，很喜欢这样的文字，富贵华丽不掩文字魅力。]
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往日里看这些服饰描写，总有眼花缭乱之感。然而写凤姐却非得这些热闹文字方可。]。一双丹凤[写其美。]三角眼[人生气时眉头皱起，眼神便多了些许恶气。丹凤三角眼，美则美矣，只是少了些温柔敦厚。]，两弯柳叶吊梢眉[柳叶吊稍眉，与“丹凤三角眼”是一样的笔墨，都写出了凤姐美丽中蕴藏的杀气。]，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只是不露而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泼皮破落户，即泼皮无赖，在《水浒传》里亦有这样的叫法。贾母这样叫法里，有戏谑，也有怜爱。]，南省[看好了，是“南省”，也就是说贾府应当是位于南方，而不是所谓的“北京”。]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见母亲说过[又是听母亲说起，可见贾敏虽不回娘家，娘家之事却总在心头，并时时对女儿提起。]，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嫘祖仿龙图腾制作出凤凰的形象，最初凤为雄，凰为雌，因此有凤求凰一说。]。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言谈举止依然得体知礼。]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这话奇了！老祖宗的外孙女儿，难道就不如老祖宗的嫡亲孙女儿？后来懂了，这样说，既赞了黛玉气度不凡，又突出贾府家世不凡。真是一箭双雕之语。敏感如黛玉，听了此话会是什么感受呢？]
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这话也许不假。]。
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又是笑又是泪，收发自如，阿凤好手段。]。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由喜至悲，又由悲至喜，真正好看热闹文字，难为阿凤了。]：“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是阿凤表现自己身份的文字，不需要回答。]
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去歇歇。”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听得都累。]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过了不曾？”
[掌管着贾府经济大权呢。] 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未必。若月钱每月按时发放，何来后文利钱银子一说。]。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岔开话题，聪明。]，
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此段文字，煞是热闹。看似平平淡淡的家常文字后面，其实暗藏机锋。荣府当家人王夫人不笨，却也被她的好侄女儿凤姐瞒过了。]
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倒也便宜。[音bian
yi,便利、方便的意思。《康熙字典》里这样解释：便，音卞，顺也，利也，宜也。]”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门[古时大宅，前院和后院被院墙和二门隔开，这二门雕梁画栋且一般有两个倒垂花作装饰，因此叫“垂花门”，又叫“二门”。垂花门一个极重要的功能那就是保证内宅的隐蔽性。在古代形容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二门，就是指“垂花门”了。]，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青紬车。邢夫人携了黛玉，坐在上面，
[翠幄青紬车，华盖暗身，是大府年长之人常用车辆。黛玉一小辈，随邢夫人自然坐得。]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搀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贾赦，贾母长子，又袭着官爵，却不跟贾母，而居所也不及那边“轩峻壮丽”，奇哉！]，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有。【甲戌侧批：为大观园伏脉。试思荣府园今在西，后之大观园偏写在东，何不畏难之若此？】[荣府花园在西，要建省亲别墅，断然没有使用旧园之礼，只能在东新建了，如此方合礼制。况且贾家岂是“畏难”之家？]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姬妾众多，是贾赦也。]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书房，贾赦也是个读书的人，嘿嘿。]去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贾赦倒也不是一味拈花惹草不识大体，这话说得极合他大母舅的身份。]。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姑娘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了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荣国公，已是贵极之人，何人敢“赐”之？君且细想去。]，又有“万几宸翰之宝"[万几，事务繁重日理万机之意。宸翰，泛指皇帝书写的文章。万几宸翰之宝，即皇帝亲书之意。巧的是，清康熙帝有两方御印，一是“康熙宸翰”，一是“万几余暇”，两者相合，此匾应是康熙御笔了。]。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海（上台下皿）。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
[雕螭案、古铜鼎、金蜼彝、玻璃海、楠木椅，俱是昭显贾府身份之物。]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
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这两句，不过是用来体现贾府的尊贵显赫罢了。不过小说家刘新武在她的《红楼望月》里提到，《红楼梦》中东安郡王就是东宫太子的意思，太子两立两废死后谥密，古文里密穆相通（《荀子》中有例莳有立更改再植上面一段，是摘自刘小说家《红楼望月》一书，并且指出，周汝昌先生也赞同此意。对刘周二位，又生出无限崇敬之心来，这二位，联想力之丰富，非一般人可比刘先生真厉害，不管从哪里都能联想到废太子身上，就像周先生无论从哪里都能联想到史湘云一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