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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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性格
（一）

《红楼梦》重要人物之一的林黛玉，不是封建阶级叛逆者，是读书知礼的封建淑女。《红楼梦》第3回通过一系列细节为她的性格定下了基调；进贾府后“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入耻笑；她的老师是贾雨村，这样的老师，培养不出封建阶级叛逆者；在凤姐人未见而又说又笑时，她马上对照眼前这些个个敛声屏气、恭肃严整的贾府人等，在心中产生来人“荒诞无礼”的想法。如果她是叛逆者，或者那怕具有些微叛逆心理，应该因为在贾府遇见知音而喜出望外才对；作者写老嬷嬷领黛玉拜见贾政王夫人，先到正室东边的耳房，老嬷嬷让黛玉炕上坐，黛玉见炕沿上有两个锦褥对设，度其位置，是贾政王夫人坐位，便不上炕，只向东边椅子上坐了。等了一会儿，老嬷嬷又领黛玉到了王夫人此时所在的东廊三间小正房，正房炕上东壁面西设着靠背引枕，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让黛玉在东边坐，黛玉又度其位置，料定是贾政之位，便在挨炕的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她上炕，她方挨王夫人坐下。作者两次写到黛玉挑选座位，说明她读书知礼；贾宝玉见黛玉无玉便摔自己戴的宝玉，事后林黛玉一个人哭鼻子，原因是宝玉摔玉因她而起；她虽对母亲当日告诉她的宝玉与生俱来的“宝玉”很好奇，但当袭人要趁宝玉休息拿给她看时，她还是压抑了自己的好奇心，婉言谢绝了。

比起薛宝钗，林黛玉更有修养，也更宽容。薛宝钗生日，王熙凤别有用心地说唱戏的龄官活像一个人，在座的人经她这一启发，一致发现龄官像黛玉，只不过不好意思说破，唯有湘云说龄官像林妹妹。在此情况下，黛玉可以有两种选择，一种选择是反唇相讥：“你说我像戏子，我看你才像戏子！”如果这样，谁也拿她没法，而在座的人都会感到没趣，薛宝钗生日的喜庆气氛也会因此而大打折扣。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拂袖而去，使在座的人难堪，同样会使薛宝钗的生日黯然失色。而如果这样，别人也无奈她何。因为她毕竟是贾母非常喜爱的外孙女。但林黛玉没有作出以上两种选择，而是选择了沉默。这样，在座的人不至于太尴尬，宝钗的生日气氛也没有破坏。说明她的境界和修养不同一般。虽然事后她为此和宝玉大闹一场，但不大闹才是不可理解的，她毕竟不是傻大姐，她也需要发泄。可贵的是她没有当场发泄，而是背后在她的知己面前发泄，就像一个小孩在外受到悔辱无法发作回到家里向父母发作一样可以理解。尤其难得的是当宝玉因在众女孩中周旋感到力不从心，产生出世思想时，林黛玉竟然不计前嫌，主动与史湘云和薛宝钗一起去给宝玉做工作，这种连几十岁的有修养的大人都很难做到的事，林黛玉做到了。

对比之下，薛宝钗就显得相形见挫了。30回作者写一次天热，宝玉看见宝钗出汗，开玩笑说难怪别人比宝姐姐为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当时宝钗不由得大怒，脸都气红了。刚好丫头靛儿来找扇子，宝钗指桑骂槐地把宝玉挖苦讽刺了一顿，弄得宝玉很不好意思地走了。把宝钗比做杨妃并没有降低她的身价，如果她进京待选不是谎言的话，这条通向皇帝身边的路要走到底够她薛宝钗奋斗一阵子，也未必能赶上杨贵妃。我们还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在林黛玉的生日有人把宝钗比戏子，她能像黛玉一样保持沉默吗？看来薛宝钗的“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是心地既不宽大，也很难说有什么涵养。倒是林黛玉够得上心地宽大，真真有涵养。贾母对宝琴惹人注目的宠爱，引起宝钗的嫉妒，林黛玉倒毫不在意，也说明了这一点。

那么林黛玉的心胸狭窄是从谁口里传出来的呢？是史湘云，是花袭人。她们出于对贾宝玉喜爱林黛玉的嫉妒而给林黛玉编织了这些莫须有的缺点。22回史湘云对宝玉说林黛玉“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32回花袭人向湘云说黛玉爱闹爱哭，动不动就睹气不理人。实际上黛玉就是和宝玉经常弄矛盾，在其他人面前并没有表现出“小性儿”、“行动爱恼”、“爱哭爱闹”的缺点。史湘云开始和林黛玉在一起住，后来又跑去和薛宝钗一起住，最后又跑来和林黛玉一起住，还背后说黛玉不好，后来又在黛玉面前说宝钗不是，黛玉没有附合，也没有计较，而是宽容。对袭人，黛珏更没有对她有什么伤害。史湘云袭人主要是嫉妒黛玉比一般人更被宝玉喜爱。尤其是史湘云，她想不通。是的，在史湘云看来，无论她还是薛宝钗都比林黛玉条件更好，为什么贾宝玉对其他人不如对林黛玉呢？20回写史湘云到贾府，对贾宝玉说：“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嫉妒之情溢于言表。她当众点破龄官像林黛玉也与嫉妒林黛玉有关。当然史湘云这种嫉妒是一般女孩子都可能有的，并不能因此就认为史湘云也加入钗黛追逐贾宝玉的行列。辟如史湘云和贾宝玉都有麒麟，史湘云就没有象薛宝钗执着于金玉姻缘一样搞什么“麒麟姻缘”。史湘云因为对林黛玉的嫉妒，甚至做出挑拨离间的事，如20回黛玉和她开玩笑（这是当面开玩笑，并没有背后议论）说她把“二哥哥”咬舌念成“爱哥哥”，史湘云认为这是揭了自己的短，使自己在黛玉面前失去优势，使出了挑拨黛钗关系的伎俩，说林黛玉专挑人的不好，“指出一个来，你敢挑她，我便伏你”，她指的人就是薛宝钗。她明知钗黛二人为争宝玉弄得不可开交，现在却背后挑拨林黛玉说宝钗的坏话。多亏林黛玉没有感情用事，如果林黛玉缺乏修养，在史湘云的“挑拨”下顺口说出宝钗一两句不好听的话，心直口快的史湘云一旦传出去进入宝钗耳中，林黛玉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当然反过来说，贾母健在，一时也许拿她没法，尔后却可能成为受欺负的根源（正如紫鹃所说，老祖宗不在，只好让人欺负罢了）。但林黛玉没有上史湘云的当，说明林黛玉的修养不在史湘云之下。

海棠社赛诗，第一次咏海棠，众人在没有预先协商任何统一标准的情况下，凭借各人艺术感受能力，不约而同地认为黛玉诗作为上，但李纨却凭借职权私订“温柔浑厚”为标准，推宝钗为魁，在一人拥护一人反对（探春拥护，宝玉反对）的情况下，强行拍板，独断专行，黛玉未置一词；第二次菊花吟，为了安慰黛玉，李纨改“温柔浑厚”为“风流别致”作标准，评黛玉为首，黛玉反而谦虚地认为自己的诗失于纤巧，还夸赞没有评上名次的湘云有绝妙佳句。而宝钗在咏海棠被评为首时却是未有一字谦词。黛玉外傲内谦，宝钗外谦内傲。

在处理与宝玉的关系上，林黛玉比薛宝钗更遵守封建礼法，更遵守封建道德。一个有力的事实就是林黛玉从来没有一个人去宝玉房中，更没有一个人在宝玉独睡时守在宝玉身边。薛宝钗在元妃归省后经常一个人去寻宝玉，她还说别的客人大热天要会宝玉，“太没意思”，她自己就太没意思。“绣鸳鸯梦兆绛云轩”那回书里就是写大热天中午宝钗去宝玉房中，一个人独自坐在正在午休的宝玉身旁，听到宝玉在梦中说：“和尚说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她虽然“怔”了一会儿，但没有告诉任何人，还一直赖在贾府待嫁。连晴雯都说她“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弄得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林黛玉从来没有以各种方式向贾宝玉表白自己的感情，题帕诗并未让宝玉知晓；而薛宝钗在第8回“奇缘识金锁”里通过看“宝玉”及说明金锁上面的两句话和“宝玉”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就已经作了表白；整天戴着金锁招摇过市：为莺莺设计给“宝玉”打络子等，都是一种表白。

作为女孩，林黛玉和薛宝钗都想嫁给贾宝玉，这是符合情理的，不能以此断定谁是叛逆者谁是卫道者。问题是在处理与贾宝玉的关系时，林黛玉在行动上是按封建礼法封建道德办事的；薛宝钗在行动上对封建礼法封建道德是阳奉阴违的；当着王夫人是一套，背着王夫人又是一套。在处理与贾宝玉的关系上，薛宝钗更露骨更大胆；林黛玉则是顾虑重重，丝毫谈不上叛逆。封建礼法封建道德是一种虚伪的装璜门面的东西，既不实用，又违背人的天性。主张天性自由的宝玉当然不会把它当一回事；宝钗也深知此中奥妙，所以从实用主义出发，采取了阳奉阴违的态度；只有单纯实在的黛玉才把它当了真。
（二）

宝玉赠帕之前，黛玉和宝玉闹别扭的原因完全是出于担心，用宝玉的话说就是“不放心”。黛玉首先担心的是宝玉对自己的爱是否出于真心？这种担心产生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地位和宝玉相距甚远。黛玉在母亡父在时还不能说是孤女，封建社会男子有另娶的特权，林家兴许有振兴的希望。但在父亡之后，林家不会有任何振兴的希望了，林黛玉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女。在此情况下，贾宝玉对她的爱有增无减，结果反而使她产生怀疑。中国封建社会男女自由恋爱虽受到限制阻挠，但还是不断地发生着，问题是这些自由恋爱都是男攀高者居多，女攀高者几乎没有，要有也都是做妾做二房。因为男的有可能通过科考仕进改变自己的地位，达到与女方“门当户对”，如张生、柳梦梅之类；而女的从出生那天起，她们的地位就被决定了，只不过不是由她们的才华和容貌决定的，而是由父母及其家庭所决定的，社会不可能像《镜花缘》中写的那样给她们提供通过科考仕进提高自己地位的机会。富贵人家的女子只有因为特殊事变地位一落千丈的（如甄士隐的女儿英莲），很少有出身穷苦人家凭借自己的才貌地位得以提高的。甄士隐家的娇杏也是先给贾雨村做妾而后被扶正的。黛玉不说功名仕进一类“混帐话”，并非对科举仕进制度不满，而是怕因此更加拉大她和宝玉间的差距。为了表现这一点，作者在26—27回穿插一段红玉和贾芸的故事，红玉虽和宝玉互有好感，但因地位悬殊，中间阻隔，不能如愿，红玉最后只好舍高就低，和贾芸以帕传情，红玉就是黛玉现实生活中的影子。20回宝钗生日时，凤姐湘云等视黛玉为贫民丫头，黛玉不怪，怪的是宝玉也搅和在里边，这对黛玉来说当然是难以忍受的，她怎能不和宝玉闹矛盾？他对宝玉说的话即是对湘云几个人的驳斥，又是对宝玉的担心，担心她和湘云一种见识，视她为“贫民丫头”。“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她问宝玉：“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封建大家庭的公子对于出身贫贱的美女，正如“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的莘瑶琴所说，只知追欢买笑，不知怜香惜玉。贾宝玉是否也是这种人？她“不放心”。所以23回当宝玉用《西厢记》中曲文向她表白爱情时，她哭了，说宝玉用淫词艳赋“欺负”她，她要向舅舅舅母告宝玉。26回宝玉到潇湘馆又以张生自比，黛玉登时沉下脸来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玩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黛玉和宝玉弄矛盾是唯恐宝玉像其他富家公子一样，把自己当玩物对待。龄官划蔷和情悟梨香院正是以龄官的痴情和担心表现黛玉的痴情和担心。

黛玉和宝玉闹矛盾的第二个担心是怕宝玉对她感情不专一。贾府内外追逐宝玉的女孩子不是一个两个，无论是年龄比他小的，比他大的，抑或与他相仿的，都有人对他抱有委身的希望，就连依赖贾府暴发得势的通判傅试也想把自己才貌双全，已经二十三岁，宝玉也遐思遥爱的妹子傅秋芳作为与贾府联姻的砝码。而贾宝玉给人的印象也是“多情地喜欢许多女孩子”（何其芳语）。黛玉的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首先让黛玉担心的是宝玉喜欢宝钗胜过喜欢自己。当宝钗与宝玉在一起，使她受到冷落时，她生气地说：“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又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20回）当宝玉对她发誓说：“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她又说：“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28回）她去看宝玉，宝玉正与宝钗在屋里说笑，她却吃了晴雯闭门羹，她便对宝玉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除了宝钗，让林黛玉不放心的还有袭人。31回袭人在宝玉和晴雯闹矛盾时称自己和宝玉为“我们”，俨然以宝玉屋里人自居，而宝玉也曾说过用八抬大桥抬袭人的话。所以事后黛玉拍着袭人的肩称其为嫂子，还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袭人说自己“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说袭人死了她“先就哭死了”，宝玉笑说：“你死了，我作和尚去。”本来宝玉此话是针对黛玉说自己“哭死了”而说的，黛玉却误会是针对袭人说自己“死了倒也罢了”说的，所以接着伸出两个指头，抿嘴笑说宝玉“作了两个和尚了”，还说自己“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了。”袭人虽然是丫头，用晴雯的话说“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但锋芒逼人，前程看好，且宝玉此时和袭人关系胜过晴雯，所以黛玉说这些话也是有现实依据的。在一段时间里，史湘云也是令林黛玉不放心的人物。史湘云有个麟麟，清虚观打醮时张道士又送给了宝玉一个麒麟，两个正好一对，宝玉要把张道士送他的麒麟转送湘云。黛玉因为发现近日宝玉所看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撮合而遂终身。现在宝玉给湘云转送张道士送的麒麟会不会弄出风流佳事？她不放心。探听的结果却是宝玉向大讲“经济学问”的湘云下逐客令。虽然黛玉以上的这些担心是无济于事的，但却是可以理解的。

黛玉和宝玉闹矛盾的第3个担心是“金玉姻缘”的干扰。如果说宝黛关系在耳鬓厮磨阶段，黛玉还只是担心宝玉喜欢宝钗超过喜欢自己；那么到了二人正式开始恋爱阶段，黛玉担心的则是宝玉会不会被金锁夺走？在黛玉和宝玉的矛盾冲突中，多数与此有关。贾母为宝钗作生日，规格超过黛玉；元春端阳节赐礼唯宝钗与宝玉同，黛玉与众姊妹同，都是令黛玉闹心的事。金玉之论使她变得格外敏感，所以她动不动就对宝玉说：“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的厚道使他只能在梦中对金玉姻缘表态，而不愿在现实生活中表态。所以黛玉一提金玉之说，他总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这更令黛玉心里怀疑：“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须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果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这就是她对宝玉的表态总是不满足，总是感到心里不踏实的原因。32回黛玉还有一段心理活动，“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34回写宝玉给黛玉送去两块旧帕后，黛玉也认识到“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从此再也未和宝玉闹过矛盾。

黛玉和宝玉性情相对，两意相投，互为知己；薛宝钗和宝玉无任何情意可言，但薛宝钗却整天戴着金锁在人面前晃来晃去，金玉姻缘的神话像驱不散的乌云在她头顶上徘徊；薛宝钗又有她所不具备的为王夫人所喜欢的优越条件，黛玉无法与她抗衡；宝钗又有一套待人处事的办法，也为黛玉所望尘莫及。黛玉怎能不为之忧心？她能做到心平如水吗？这种生怕金锁夺走宝玉的心态只能向宝玉表露，心中忧郁只能向宝玉倾泄。

黛玉和宝玉闹矛盾的第4个担心是无人为之主张。清虚观打醮，是贾母一次明确地倾向于支持木石姻缘而不支持金玉姻缘的表态。但贾母的表态只是一种倾同性的表态，具体所指并未点破，这是符合贾母性格地位和为人的，而这恰好给后来贾母改变态度留下余地，给金玉姻缘演变成事实留下余地。正因为如此，不但没有让黛玉喜出望外，反而又引起她和宝玉的一次满城风雨的大吵、大闹。贾母虽然爱她如心肝宝贝，但毕竟是隔代隔亲的，总有万般心事，不便向她明言。

金玉姻缘是薛宝钗母亲出面主张的，符合“父母之命”；木石姻缘是当事人之间的双向选择，没有“父母之命”。黛玉毕竟是个读书知礼的人，她想让自由选择的爱情婚姻通过封建的“父母之命”的途径变为婚姻。她没有勇气直接表露，更没有勇气走崔莺莺张生或卓文君司马相如的道路，也没有这种可能，所以黛玉每每悲伤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

黛玉和宝玉闹矛盾的第5个原因是她们生活在贾府这个特定的环境中，不能将真情吐露，只有以假意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必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与众不同的是她们每闹一次口角，每闹一次误会冲突，相互了解便加深一次，感情每经一次波折就变得更加专一和纯洁，这是一对性格特殊的青年男女在特殊环境下双向选择的特殊形式，不能简单地用性格缺陷来解解。正如紫鹃所说，黛玉对宝玉“耍小性儿”，“歪派”宝玉，宝玉本人并不计较，反而对黛玉更专更纯。而宝钗对宝玉百般劝戒和迎合，结果却使宝玉对她更加反感，这种客观效果本身就是对钗黛两人的最好评判。
（三）

黛玉在环境事变而前，性格发生了重大变化。结社吟诗之前，她还和宝钗争强斗胜，两宴大观园之后，他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低头了。“蘅芫君兰言解疑癖”中林黛玉就被宝钗一番“看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的开导说得“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一回，她在与宝钗谈话中承认自己过去对宝钗看法不对，宝钗劝他不要看杂书是对的，往日竟是她错了，“实在误到如今”。还说她长了十五岁，没有人像宝钗前日那样教导她；第二是认识到自己无依无靠投奔贾府，一草一纸全和贾府小姐一样，被人多嫌；三是不如宝钗有母兄，有买卖地土，家里有房有地，一应大小事情不要贾府一文半个。她已认识到自己无法与宝钗抗衡。黛玉对宝玉说宝钗“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这是背着宝钗说的，完全出于真心。

黛玉的《葬花辞》还有对环境的埋怨、抗争和清高的自我剖露：“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泥沟”。到了《秋窗风雨夕》，只有孤独、寂寞、忧愁、悲凉，无法与环境抗争的压抑心境：“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第70回的《桃花行》，则把桃花和人作比，表现一种忧愤、苦闷、消沉、寂寞、痛苦的生活，从早晨到黄昏以泪洗面，完全是被环境所主宰的无可奈何的心理：“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70回的“柳絮词”也可以说是对《桃花行》的注脚：“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俺留”，使人大有黛玉自况之感。这几首诗词是黛玉在几个关键时刻性格变化的重要标志。

与湘云凹晶馆联句时，史湘云埋怨宝钗不讲信用，黛玉没有埋怨，还开导史湘云：“事若求全何所乐”，“不但你我不能称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说明她对环境的认识更现实了。

黛玉向环境屈服，并不意味着环境就可以包容她。作者用尤二姐的结局暗示钗正黛次（见拙著《红楼梦人物冲突论》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11月和《红楼梦》评点本陕西师大出版社1997年12月）的道路走不通；作者用尤三姐的结局暗示舍弃宝玉在外择偶没有可行性；作者用妙玉在大观园这笔开支省掉后无处安身暗示待发修行这条路对黛玉也没有可能。王夫人又没有《战争与和平》中伯爵夫人不同意侄女做儿媳却可以容忍侄女作佣人的胸怀，所以林黛玉的结局读者完全可以通过晴雯之死想象其多么悲惨，都不为过分。这就是礼义之邦的人情和人性。

一个人是否在某个环境中某些人中受欢迎或受欢迎到什么程度，是由他能否满足或在多大程度上满足这个环境这些人的需要来决定的。林黛玉的悲剧不是不能顺应环境，更不是所谓叛逆，而是不能满足贾府的需要，才为环境所不容，为贾府的女性当权派王夫人所不容。薛宝钗也不是因为遵守封建道德，是封建阶级卫道者，才为贾府所认同，而是因为她能满足贾府和王夫人的需要才为贾府和王夫人所认同。

原载《明清小说研究》2004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