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 林黛玉的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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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小聪明




林黛玉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也有几分爱好卖弄的习惯。我这样说，喜欢林黛玉的读者是会不高兴的，因为“小聪明”、“爱好卖弄”和“赶时髦”都不是什么好词儿，似乎都是一个贬义的东西。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刚刚做教师不久，一个大学生问另一个教师我是否聪明，得到的回答是“有些小聪明”。我知道之后，当时心里很不痛快。“卖弄”更是一个贬义的词语。比“自我表现”和“表现自我”还不如的。熟悉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人，当然对于小资产阶级的顽固地自我表现是非常害怕的，因为那是革命就是要来革的对象。但是，时代不同了，现在，人们就是要表现━━自我表现━━表现自我━━否则人活着干嘛？至于小聪明，总比不聪明、比愚笨要好一些儿吧？


第三十七回中写道：


黛玉道：“既然起社，咱们就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



注意：第一，这位林黛玉小姐，在读者的心目中，似乎是只会谈情说爱的，除了白马王子贾宝玉男士，她的心中就别无一物了。现在看来，不对，她还是很会办事的。让她来办她想干的事情，那么就很有一个样子和架势的呢！办任何事情，人们总是从不会到会，对于具体的办事方法知道得多或少，这并不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倒是应当有一个办事的总体策略、大的设计。从这里看，黛玉小姐是会办事的人，是办大事的人。她善于抓住事情的重大的问题、关键的所在。这是一件事情成功的保证。问题在于：她是一个女孩子，又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却是有贵族小姐的身份，这一来就不允许她施展她的办事才能，也决不给她一个办事的机会。所以，父母和上帝给她的办事才华就永远地被埋没了。于是她给我们的印象救生除了爱情、除了了宝玉就什么也没有了的一个女孩子。我一向认为，人们先天的才能有区别，但是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么样的大。问题是大多数的人，生来就具有的潜在的才华和能力大度被埋没了，白白地浪费了：农村里有许多男孩女孩有歌唱绘画弹钢琴的天才，然而没有发挥的击毁，埋没了。黛玉的这两句话，是大气派的，凭着这种大气派，她能够从不会到会到熟练轻松地当好村长、乡长、县长、省长、部长，如果你信任她，让她她放手干的话。


第二，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诗翁”就道出了这一层的可怜可悲的辛酸了。如此的一个好女孩，大有志气，但是，也只是丢脸女性的称呼，改用男人们的称呼。一心一意要解放妇女，提高妇女地位的女权运动者，却不知觉中用男性的标准来要求女子性。女子学者不喜欢在学术会议上强调她们的姓别，不喜欢别人称她为“女士”，喜欢被称为“先生”，换一个角度说，她还是承认了男人比女子高，不是吗？不过，你也别责备她，我们的语言中，就没有一个同这个“诗翁”相对应的称呼语呀！在创造语言的人看来，诗歌只是男人的事业，女子是无缘━━女子无才别是德！


第三，林黛玉，先不考虑如何写作出真正的诗歌来，如何提高诗歌创作的质量，从内容到形式，例如：深入生活，学习工农兵，研究诗歌理论，等等，却要在外表上，次要问题上先穷讲究！难道，取了一个诗翁的高雅的名字，就能够保证协作出好的高质量的诗歌来了么？难道，没有是个高雅的诗翁的名称，就写作不出好的高质量的诗歌来了吗？当然努是这样一回事情。事实上，对于一个诗歌团体而言，是否有一个个高雅的诗翁的名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好的诗歌作品。曹雪芹一定见到过不少的诗社，成员没有本事写作真正的好的高明的诗歌来，唯一的本事就是装模作样，大摆诗人的派头。我想，曹雪芹是在借林黛玉小姐的嘴巴挖苦嘲讽这些借诗人等美称招摇过市哄骗外行的人。这样一种社会现象现在是非常之盛行的，办一个学会，大量的力气、时间、金钱不花在学术上，而在非学术上，讲的是排场，不可少是旅游观光和纪念礼品，开幕式必须有大官员坐在主席台上，走开幕辞，出书必须有大官员题字，等等。


第四，有趣的是，同样的事情，重复一下，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在曹雪芹时代和今天社会是的那种不干实事，专将排场，弄玄虚，叫人讨厌，可是，真奇怪，这个玩艺儿到了大观园的才女（咱不算才子贾宝玉）们这里，并没有荒唐、可笑、可鄙的色彩，只是非常制好玩，有趣，可爱。

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


第一，“秋爽居士”，《辞海》中说：居士原是上古指称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又是佛教词语，在家修行的佛教徒。居士也是旧时代一些自命清高的人的自称。作为第一种意义，大概只能用来指称别人，而不可以一来自己称呼自己，如果自己说自己是一个有才德的人，那么岂不是吹牛者了么？还谈什么德？自以为是有德之人的人正是无德之人！探春好象并不是佛教徒，也并相信佛教，她并不想做在家修行者，所以这里只是自命清高者的自称，这符合探春的个性。


第二，奇怪的是她叫做“探春”，为什么别好用了个“秋”字呢？其实，“春”是她的排行，是姐妹们供共有，并不是她个人的特色特征。所以同“秋”字并不矛盾的。


第三，中国文化中，春是欢乐的，秋是悲壮的。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中国人，尤其是喜欢春天的文人，大都有悲秋的情结。关于秋天的成语中，最好的一个就是“秋高气爽”。这“秋高气爽”正是探春这一人物的真实的写照。


总之，探春给自己一个“秋爽居士的”别号，这正是她的内心世界的自然的表露，也是作者曹雪芹对她的一个定性分析，一次干部鉴定。

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桐蕉起个倒好。”




第一，宝玉说得有理。这“秋爽居士”的别号，是符合了真的原则的，然而不好听，不美，俗气！一个年纪轻轻的美好的女孩子，叫做这么样的一个名字，老气横秋，吓死人，这个名字压在头上，还能做出生动活泼轻松明快的诗歌来么？


第二，贾宝玉也是对的━━其实是曹雪芹的高见：命名应当从多方面着眼，根据人的内在的精神状态、气质，是对的重要的，但是也可以把一个人放置到他所生活的大环境中来通盘考虑。“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桐蕉起个倒好。”可以猜疑间接的方法，用比喻、象征、暗示等修辞技巧。

探春笑道：“有了；我却爱芭蕉就称‘蕉下客’吧。”


众人都道：“别致！有趣！”

同众人一样，我也认为这个“蕉下客”很好。而且还相信，你也同我一样，认为很好很好。但是——


黛玉笑道：“你们快宰了他来炖了肉脯子来吃酒！”


众人不解。

不但众人不解，我也不解，也相信，你也同我一样也是个不解。


第一，这是一种捣乱行为，是胡搅蛮缠？是大脑出了毛病？是嫉妒人家？探春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第二，如果，这话是呆霸王薛蟠说的，倒还是可以原谅的，他就是那么个人！不别同他一般见识，随他说去，别离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或者臭骂他一顿吧！然而，却是知书明理，从不蝴言乱语的林黛玉小姐说的，这有些儿怪。林小姐是特出的聪明，比别人多了个心眼，她说话总是有根据的，你们可千万不要轻易反驳她！你们是说不过她的！


所以，众人只是“不解”，并没有大笑或者大骂。

黛玉笑道：“《庄子》说的：‘椒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么？快做了鹿脯来！”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第一，如果黛玉说：

“不好，探春姐们，你是聪明人，怎么忘记了《庄子》上的‘蕉叶覆鹿’的故事了？你自称‘蕉下客’，岂不就成了一只鹿了么？你就不怕我们大家把你宰了，炖作鹿脯来下酒了么？快别叫做‘蕉下客’了，重新想一个更好的名字吧。”

那么，说这一番话语的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呢？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黛玉”，不是黛玉的黛玉！同现在这个曹雪芹的黛玉是不一样的。如果是这样的一个不是黛玉的“黛玉”，后面的爱情故事应当如何来演绎呢？


或者，别一个“林黛玉”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在自己的心里暗暗地想，不由地笑了出来。而当别人问她笑什么的时候，她却说：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笑。就是一个比较地心有城府的人了。


第二，其实，“覆蕉寻鹿”、“覆鹿寻蕉”和“覆鹿遗蕉”，是一个并不太生僻的成语。比喻把真事看成梦幻。例如明代人陈汝元《金莲记·慈训》：“（辟＋鸟）鹈寒沙鸡动，乌轮兔驾迅长空，覆鹿寻蕉恍梦中。”这个成语来源于《列子·周穆王》：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毖之。恐人见之也，蘧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也。”

这些都是在场的多数人，都是知道的，但是，大家都没有能够同探春的“蕉下客”联系起来。人们往往比谁个知道的东西多，其实比知道的东西多更为重要的是：谁个能够更迅速地提取所储存的信息，更迅速地把不同的知识联系在一起。就这一点而言，大观园里，林黛玉小姐的确是最聪明的，贾宝玉是不如她的。


第三，“覆蕉寻鹿”、“覆鹿寻蕉”和“覆鹿遗蕉”，这三个成语的来源是《列子》，并不是《庄子》。这是林黛玉的失误，还是曹雪芹的失误？如果曹雪芹清楚地知道出自于《列子》，但是，却故意让林黛玉当众出洋相，说错了话，那么他的意思就是：林黛玉的确是聪明，有才气，但是，毕竟是个小女子，没有经受过大的磨练，缺乏大气度，小失误是难免的，政并不想塑造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物，有些儿小缺点小差错的人才更有生活的真实感，才更可爱，他对黛玉明，里贬，其实是葆，小贬大褒，假贬真褒。这是曹雪芹塑造人物形象动个常用不着的手法，对贾宝玉他也是这么来着的。当然，也可能是，曹雪芹并不想让林黛玉出这样的小差错，而是他自己，太自信了，没有去查书，是他自己一时间搞错了害得林黛玉也出了差错。这也许更符合事实一些。但是，即便是如此，对于他无意间出的差错，我们作上面一种解释，也是说得通的。这正如王武子的“枕流漱石：一样，本来是一时之失误，但是这个失误也是可疑作为更加合理的解释来的。


第四，林黛玉卖弄小聪明的办法是：故意违背交际活动中的合作原则中的关系准则，故意残缺或者含混自己所陈述的事件，给你一个惊诧，然后再给你一个简单的而合理的解释。再如，当宝钗卖弄才华开列绘画所需要的材料的时候，黛玉一来不耐烦，二来不太服气宝钗的卖弄，就：

黛玉道：“铁锅一口，铁铲一个”

宝钗道：“这做什么？”

黛玉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吵颜
料吃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第四十五回）



这是林黛玉的多次运用的手法。每次效果都很好。但是，我想，
这效果是表层的，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因此就佩服她喜欢她，可能有人因此嫉妒她不喜欢她讨厌她都说不定的呢！


第五，这林黛玉是一个生动活泼的人，纯真而由着性子不大乐意委屈自己的人，一个不成熟的人，好出点小风头的人，喜欢卖弄的人，然而，这些个缺点正是她的可爱之处。一个一点缺点也没有的人，是不可爱的，不值得爱的。许多格言家说，一点缺点也没有的人是不可相交的不可相处的。而有缺点的人，才是真正可爱的人。


林黛玉不是老子所说若愚的大智慧者，不是若怯的大勇者，她只是个小聪明！正因为她是个小聪明，她的言谈失误是常有的，然而，她的可爱之处就充分地体现在这些失误之中。曹雪芹的本事就在于他使你感觉不到林黛玉的失误，不自觉地为她的失误辩护或者叫好，他是成功了的。我们知道：通常情况下，小聪明者的小卖弄往往是、总是叫人讨厌的，很是可笑的。

太阳和长安 　

太阳同长安，好象是搭不上边儿的事情。但是有了那么一个故事就把两者联系起来了。是这么回事儿━━


晋明帝小的时候，坐他的父亲元帝的膝上。元帝问他:"是长安远呢，还是太阳远？"


明帝回答说：“太阳远。因为从没有听人说过有人从太阳那边来的，可见太阳要比长安远得多了。”


第二天，元帝宴会集群臣，想显耀一下明帝的聪明。就当众，重新提出这个问题来问明帝。


明帝回答说：“日当然是太阳近啦。”

这出乎元帝的意料之外，元帝变了面脸色，就忙问：“你现在的回答，怎么同你昨日天的回答大不一样的呢？”


明帝说：“我，一抬头就能够看监太阳，但是，却看不见长安。所以，太阳离我们近，长安离开我们远。”　


“是长安离开南京远，还是太阳离开南京远？”晋元帝提出的这问题，对于一个大人来说这本是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没有意义的问题。但是，这是对一个几岁的小孩子提出的问题，就有点儿意义了，就能够从不同的回答中看出这孩子的智力来了。然而即使是对于一个几岁的小孩子来说，大概他也应当知道是太阳比长安离开南京更加要远一些的。从这个角度看，这似乎还是一个没有什么大意思的问题。对于一个本来并没有什么意思的问题硬是要你回答出一个意思来，这就是智力测验。这一个做父亲的在考考他的儿子。


对于这样样问题，最简单的回答当然是：“这还不简单：当然是太阳比长安离我们的南京要远，而且是远得多哩！这还用说么？”


当然也可以这样来回答：

“我早知道了。但是就是不告诉你。”

“我可不是一个小傻瓜！傻瓜才会不知道呢！”


“你把我当成了傻瓜旦一个了！真太小看人了。门缝里头看人━━把人看扁了我才不是白吃干
饭的饭桶呢！”　

“昨儿个晚上我还对隔壁的小二子说着来哩，我对他说，是太阳离我们远，长安离我们近。叫他
以后可别搞错了，被别人笑话。”

“这个问题也不懂，那我就是一个小狗！”

“只有呆子才不知道这个道理的。我可不是一个大呆子。”


“您说我哪能不知道呢？”

“连这个问题也不知道，那我哪里还象是您所儿子呢？哪里还配做您的儿子呢？”


“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算个问题，不是个问题，这个问题还用得着问吗？谁还不知道！”


当然还可以有许许多多的回答方式。晋明帝的回答之所以叫他的老爸开心，是因为有点儿妙处。这个妙处当然不是结论本身。这个结论是简单平凡无奇，人所皆知的。妙在他的论证方法━━


大前提　━━　有人来的地方就近。没有人来的地方就远。


小前提　━━　有人从长安来。没有人从太阳上来。


结
论　━━　长安力我们近。太阳离我们远。

如果第二天当做群臣的面晋明帝再这么样地重说一遍，那可就没啥大意思了。妙的是他这个小家伙小把戏又换了个说法，可还是他有道理━━


大前提　━━　看得见的就近。看不见的就远。


小前提　━━　抬头就可以看见太阳。长安却看不见。


结 论
━━　太阳离我们近。长安离我们远。

如果说第一次的回答结论是对的，但是推理却是不正确的，是诡辩。诡辩不能用来论证科学道理，但是却可以用来逗乐耍笑，调侃聊天。对于人生也不无小补的。那么这后一次的回答，结论显然是错的，论证方式也是错的。不过却显示了说话人的聪明才智，这本不是在讨论国家正经八百的大事，活跃一下气氛也是可取的。看来在日常会话中，在真真假假谈山海经摆龙门阵姑妄言之姑妄听胡侃瞎聊的时侯，玩弄一些个小小的诡辩，不伤大雅，也能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一些儿乐趣的。不可一概否定。


好象明朝也有这样一个笑话。这次是一个大人，一个名人。在人们起劲地讨论着人死了之后，到底是开心快乐呢，还是痛苦悲伤的？他一口肯定地说：人死后是很快活的。别人问为什么。他老先生说：从古到今我们谁也没有看到过听到过有人从死后逃了回来的事情。可见人死了之后，是很快活的。否则他们为什么就不逃了回来呢？这又是诡辩。但是却挺有驱儿的。因为这本是一个无法论证的问题，一个不需要讨论的问题。他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否定这些个人的没事找事做，把力气化在不可论证问题之上的不必要的做法，这是挺高明的一着棋。一种迂回的否定方式。这种方式是古代的才子佳人，民间的机智人物所常常使用的。我们在对于朋友同事有时也可以用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