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在似断非断之间——浅析林徽因小说《九十九度中》

达奚熙华

妙在似断非断之间——浅析林徽因小说《九十九度中》



摘要：林徽因《九十九度中》在貌似独立散漫的叙述中，展示了社会的人生百态。通过“人生横断面”的对照，运用现代反讽手法和蒙太奇手法，营造出一种似断非断的神韵。
关键词：似断非断
对照
蒙太奇 现代反讽


林徽因一生只写过六篇短篇小说，数量虽然不多，却是京派小说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六篇小说中最能体现林徽因文学才华和人文情怀的便是其代表作《九十九度中》了。林徽因1934年发表的《九十九度中》以其内容鲜明、技巧娴熟，使得文坛对她刮目相看。有时候一个作家的作品不在多，而在于精致和独特，在于艺术的表现力。这篇小说以一种具有现代性的镜头片段拼接重组的叙述方式，在一个空间时间交错的多维结构中展示了京都胡同里巷不同阶层形形色色人物的生存状态和生活景象。咋看起来，似乎情节断断续续的没有逻辑。其实不然，其文之妙便体现在这似断非断之间。

整篇小说没有一个主要人物，也没有一个主要情节。坐在洋车上的卢二爷看到三个挑夫挑着“美丰楼”字号的大圆篓，完全明白里面装的是丰盛的筵席，于是联想到自己的午饭问题。在张宅里，为了庆祝老太太的七十大寿，簇新的喜棚支出瓦檐丈余尺高，两旁红喜字玻璃方窗由胡同的东头都可以看得很清楚，仆役们忙里忙外，张罗着喜筵。得到赏钱的挑夫因为渴得难受，买了冰凉的酸梅汤，回去后中暑发病，因得不到救治而数小时毙命。卢二爷的车夫杨三因为十四吊钱的债务与欠他钱的王康扭打在一起，被巡警弹压后双双入狱。喜燕堂内，屈从封建包办婚姻的新娘阿淑正在机械地举行婚礼，一鞠躬、一鞠躬地和幸福作别。机关职员老卢、老孟和“摩登”少年逸九在点心铺里边吃边聊，同时还专注地看着眼前两个情人模样的男女，消磨着时光。打着油纸伞的刘太太端正地坐在洋车上去参加张老太太的整寿，要车夫猛冲猛闯以显威风，因为她的“老爷”是局长。高级西医大夫置中暑穷车夫的生命于不顾，依然喝酒打牌……这一个个生活的小片断交织在小说的各个小节之中，像是洒在白纸的墨汁，零散不能相连。这样就使得小说产生了断裂效应。

再从故事的实际发生顺序来看，将《九十九度中》零碎画面重新梳理整合，可以获得五组人物画面：挑夫、卢二爷、张宅、车夫、阿淑。这五组画面是作品的原有形态，作者一开始就“五子登科”般将五组画面依次推出，旋即又用分离的笔触将画面一一打散。从而，挑夫被分解为进城送菜给张宅--讨要赏钱--口渴喝酸梅汤--暴病--死亡，卢二爷被分解为吃饭找饭庄--吃东西闲聊--百无聊赖打电话保车夫，张宅被分解为备寿--白日庆诞--夜宴宾客，车夫被分解为讨债—与人打架—被捕—入狱，只有阿淑结婚的事件一气呵成，保持了时间上的连续。这个事件被作者匠心独具地安排在小说的中心位置，有如茫茫沙漠中的一片绿洲，成为整篇小说的整齐统一中的一个变音。其他分解的四组画面事件在尔后的叙述中并不粘连在一起，而是穿插在其他同样被分解的事件中进行。它们之间的交替出现在逻辑上似乎没有什么关联关系，这样导致作者对同一事件的思维间隔和视觉联想的中断，人们看到的只是即兴式的充满直觉和灵感的片断，扑朔而迷离。

其实小说故事情节结构的断裂并非作者的失误，而是作者有心为之。小说总共有九个小节，每个小节都包括两三个故事线索，这些故事线索都不时地被切断线头，分割成十几个情节片断，同时又插入分线索，整篇小说欲言又止，充满悬念。但出乎预料的是，在下一个小节或者几个小节之后，潜伏的线索又出现了，或是相同的人物，或是延续的故事，或是相关的情节，总是能看到与前文相联系的某一方面。众多的线头在切断和重提之间不致杂乱无章，让人摸不着头脑。并且，这些联系不是以单线的形式出现，而是纵横交错，纷纭复杂，给人一种眼花缭乱之感，同时又秩序井然，合情合理，血脉流贯。这样，在作者聪慧心灵和奇妙手笔的操持下，小说由一开始几个互不相关的故事场面，就逐步具有了相依相承，错落有致的网络结构。直到这时，我们也才明白作者对小说结构安排得独具匠心，才明白每一个线索之所以如此的道理。小说情节的断裂效应便产生了似断非断藕断丝连的神奇。

在美国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学过舞美设计的林徽因在小说中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华采纷呈的社会舞台，不同阶层的人生阶段在作者笔下相互勾连穿插，在看似杂乱纷繁的故事情节中，构筑着小说结构舞台剧般的统一完整。小说运用了三种现代手法，来表现出一种似断非断的神韵。

（一）、对比，截取“人生横断面”进行对照。林徽因在小说中描写了许多人物的不同故事和命运，这么多故事和人物的命运放在一个平面上，形成了人物命运的对照。比如，主人与车夫戴着两顶价格极不相同的草帽，同在一个太阳底下，向东安市场奔去，表现了贫富贵贱的差别；李挑夫的暴病身亡与张宅的热闹非凡也形成了对照。李健吾对此评论说：“在这纷繁的头绪里，作者隐隐埋伏下一个比照，而这比照，不替作者宣传，却表示出她人类的同情。”作家没有满足于每个故事表面的现象和意义，而是通过这一件件故事，在对照中引导读者从表面的故事看到作品所表现的深层内涵：“人生是一根合抱不来的木料”。林徽因就是运用这这对照的手法，写“人生横断面”，打破了传统作家追求文本连续性的做法，制造了断裂效应。

（二）、现代反讽手法的运用。反讽也是一种可以产生断裂效应的手法，现代反讽是一种复调的含蓄的隐形讽刺法。在小说中，反讽处处可见，比如写张太太的出生，作者写道，“六十九年前的今天，江南一个富家又添上了一个绸缎金银裹托着的小生命。经过六十九个像今年这样流汗天气的些天，又产生过另十一个同样需要绸缎金银的生命以后，那个生命乃被称为长寿而又有福气的妇人”；写阿淑的父母包办婚姻的苦心：“实际呢，只要她点一点头……父亲和母亲这两三年——竟许已是五六年——来的难题便突然地，在他们是觉得极文明地解决了”；写丁大夫，“和他同席的都借着他是医生的缘故，拿北平市卫生问题做谈料，什么虎疫，伤寒，预防针，微菌，全在吞咽八宝东瓜，瓦块鱼，锅贴鸡，炒虾仁中间讨论过”等等。从整体上看，小说的本身是一个现代反讽。作者将众多的人生构成一幅世态人情图画，而这这些人生充满了庸俗、无聊和卑污，充满了艰辛、悲哀、麻木和无趣，充满了无奈和无能，充满了、虚伪和冷漠，充满了物质上的穷奢极欲和精神上的空虚匮乏，这种人生和社会完全是病态的、颓废的。在作者娓娓叙述中，构成了对现时的反讽。

（三）、蒙太奇手法的运用。蒙太奇是电影的剪辑原则。林徽因在小说《九十九度中》就运用了这种现代艺术手法。小说分为九个小节，每个部分聚焦于一两个人物或一两个场景，时间空间不断的转换，构成蒙太奇的流动。小说的开头将镜头聚焦于三个黄色大圆篓和六个满是泥泞凝结的布鞋，用特写镜头构成行动画面；然后将镜头聚焦于卢二爷。接下来用全镜头展现张宅寿庆、喜宴堂的婚典和杨三王康的打斗，三件事时间按相同，地点不同，作者用剪辑的方法，合理的穿插。再接下来将镜头分别聚焦于老卢、逸九、刘老太太等；然后运用对比蒙太奇，表现张宅的热闹和李挑夫的凄凉；接着将镜头对准编辑；最后聚焦于杨三和卢二爷。作者通过场面的巧妙的切换，把一个个故事组织成一个统一的整体。从而使一个个即将独立断开的情节又回归到整体，在似断非断中形成了其独特的艺术特点。

《九十九度中》是不露痕迹的编织，是在对生活的观察基础上，运用细致的艺术手法，把日常的生活场景剪辑组织起来，独用匠心的精心选择，又不留痕迹。鉴赏水平很高的评论家李健吾亦著文赞叹，“在这样溽暑的一个北平，作者把一天的形形色色披露在我们眼前，没有组织，却有组织；没有条理，却有条理；没有故事，却有故事，而且那样多的故事；没有技巧，却处处透露出匠心。”可以说，《九十九度中》没有完整地刻画一个人，却速写了那个时代的所有人；没有叙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却通过世态百相告诉我们无数个故事。


参考文献
[1]《林徽因文存》，陈学勇，四川文艺出版社，2005

[2]《李健吾说林徽因小说》，李健吾，资料见于http://www.cnki.net
[3]《沈从文与京派文人的魅力》，李生滨，宁夏人民出版社，2008

[4]《断中有续与虚实相间——论的艺术特色》，王艳云，柳州师专学报，20卷2期，2005

[5]《建筑的眼睛，诗人的心灵——试析林徽因》，焦守红，《作家作品研究》

[6]《林徽因的结构及意义》，王志萍，海南师范学院学报，2003，1期16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