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林黛玉《咏白海棠》诗

光复中华

诗云：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这首诗，写的白海棠，言其朦胧，言其凄艳，言其高洁，言其愁怨，可谓缠绵悱恻，凄婉动人。人们读它时，似乎更喜欢其第二联“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笔法突兀，想象新颖，也无怪乎众人连连称赞“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也爱其淡雅，芬芳，爱她披梨蕊之白，具梅花之魂，而以“偷”、“借”二字点出，更掘满纸芳香，摇曳多姿。

而那一句“碾冰为土玉为盆”，也够人琢磨半天的了。你看白海棠淡洁、傲岸，多么美呀！可上来来一个“碾冰为土玉为盆”的残忍场面，耳听着那“吱呀呀”的压轧之声，牙根儿都为之发酸了。颦儿为什么要这样的说？这可不是大煞风景么？

而反过来想一想，便也觉得坦然了。这样美的海棠花，这样好的精神，“碾冰为土玉为盆”，倒也似乎不怎么过分；以林黛玉之高洁傲岸，目无下尘，倒也是她口气！碾冰为土玉为盆；林妹妹那样的好，碾冰为土玉为盆，倒也配得上他！再残忍的画面人们都不觉得，再残忍的画面也似乎是理所当然。

便如一见到一堆碎玻璃片，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打碎，是受伤；但看它们堆在一起，在一只精致的花盆中，花儿们护绕着它们，它们为花儿提供了空气、水分和精神。这时候，人们就再也不会想到什么残忍的画面了；这时候，只是一个字：美！

诗人之用笔，点石成金，竟至如斯之妙！鲁迅讲：悲剧是将有用的东西撕破给人看，喜剧是将无用的东西撕破给人看。如此艺术似乎只是某种“破坏“的游戏；却又不然，艺术必定要担负起某种建设性的使命：碎玻璃必定要堆砌成盆景，才能悦人耳目；词句必定以某种巧妙的方式堆砌成章，方能愉人性情。林黛玉，其为建设之诗人哉！

而以林黛玉之诗才，之悲惨身世之幽怨满怀无处可泻；他又这样的惹人喜爱，自是无人会拒绝他了。但我想众人的评价还是中肯的：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为上，而过伤于纤巧幽怨了——是不合古人“温柔敦厚”的诗教的；论含蓄蕴藉，意味深长，自是不及蘅稿的了。贾宝玉偏爱林妹妹，自是心中不服。

但我想我们也不必过于执着。像林妹妹这样身世的，史湘云有过之而无不及。“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罗绮丛中，谁知教养？”却很看得开，“幸生得，英豪广阔宽宏量”，一只快快乐乐的，是个“阳光女孩”。他是幸福的，写诗便也不落凄婉，你看！“昨夜神仙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起句就不凡，这又是怎样的一种胸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