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霜风中的树——忆林徽因

光影传送

《月夜》

月光明明地照着
霜风呼呼地吹着
我和我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
却没有靠着




——沈尹默

（一） 美丽的哀怨


第一次读沈尹默的诗，即不知道成诗的年代，亦不知到诗人的背景，却有一个朦胧而唯美的意象挡也挡不住地从字里行间一点点地渗透出来，愈来愈清新。
这个意象，便是林徽因。

月夜的美好与霜风的寒冷并存，旷野之上的两棵树并肩而立，却没有依靠。是的，从地面上看，他们没有依靠，而是永远保持着一短距离。纵使它们的根，在地下交错缠绕了一个世纪。
为了跨越这段近在咫尺的距离，徐志摩用尽了他一生的热情；而为了守住这段距离，金岳霖用尽了他一生的光阴。
如果其中的一棵树，名字叫做林徽因；那么另一棵，我们姑且把他当作是徐志摩的化身吧。抑或，是金岳霖。


徐志摩对于林徽因的爱，极尽他作为诗人的浪漫与热情。为了访得林徽因这位“唯一的灵魂伴侣”，他毅然结束了自己无爱的婚姻。即便得知林徽因与梁思成两情相悦，即将成婚，他仍然如飞蛾扑火般从英伦赶赴北京，苦苦守候在林、梁常去的快雪堂，等待着最后的转机。甚至在林徽因已为梁妻之后，为了按时赶到林在协和小礼堂作报告的会场，匆匆坐了一架飞机，最终殒命。
徐志摩用尽了他一生的热情去靠近林徽因，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并肩而行。甚至于，这并肩而行的时光，也是如此的短暂。
“月光明明地照着”
——月光下，你是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霜风呼呼地吹着”
——我却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因为我是在梦中，暗淡是梦里的光辉。


再来看看金岳霖吧。这位中国现代哲学和逻辑学的开山祖师似的人物，因为一生挚爱着林徽因，终生未娶。从青年到晚年，几乎都是“逐林而居”。梁家住到哪里，他也前院后院地跟到哪里。更难得的是，金岳霖与梁思成，林徽因始终是好朋友，梁、林之子梁从戒还亲切地称他为“金爸”……

这是一份怎样深沉的爱啊！一代哲学大师，自始自终都以最高的理智驾驭着自己的感情。用自己超凡脱俗的襟怀与品格，为爱情作出了另一种诠释。
没有月夜的浪漫，也没有霜风的考验，只有一生感情的沉淀和升华，还有一生的咫尺、天涯。

（二） 哀怨的美丽


“别丢掉/这一把过往的热情/现在流水似的/轻轻/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叹息似的渺茫/你仍要保存这那真！/一样是月明/一样是隔山灯火/满天的星/只使人不见/梦似的挂起/你问黑夜要回/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


这是林徽因在徐志摩去世四周年发表的一首诗《别丢掉》。诗中“在松林”，“满天的星，只有人不见”，“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都不可能是别的意像。尤其是诗末“回音”二字，直可说是“徽因”的谐音。只是千言万语，物是人非，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她，更与何人说……

如果林徽因没有爱过徐志摩，我们看到的，只会是这段爱情美丽中的哀怨。两个中国文学史，哲学史上泰斗级的人物，对这个集万般天宠于一生的女子，他们钟此一生却求之而不得。此等痴情与守候，此是一个“哀怨”可以尽了？可是，林徽音爱过。她的一首首诗也可以证明，她给胡适先生的一封封信可以证明。甚至，在傅光明先生《生命的信徒——徐志摩》一书中，更明明白白地记述着这样一段林、徐之间的对话：“徽，你不要责怪自己，你没有错，要是有错，就错在我。别犹豫了，快接受我的爱，让我们做一对世界上最幸福的恋人。”“你还是不明白我，徐兄，我会把我们两个生命的邂逅永远珍存在记忆里，我的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有时候，真爱是无需说出的……”两人彼此相爱，虽最终难成眷属，却各自又有了新的归宿。是以这份“哀怨”里，无时无刻不透出人性的光辉。


至于金岳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梁思成的续弦妻子林洙曾向丈夫问起金岳霖终生不娶的事。梁思成坦然道出了这样一段故事。一日林徽因曾经异常苦恼地对梁思成说，她发现自己同时爱上了两个人。梁思成听后犹如晴空霹雳，痛苦地沉思了一个晚上，认为自己虽然有一定的文学修养，但缺少金岳霖先生深邃的哲学思想，于是次日对林徽因说，她是自由的，如果她选择金岳霖，祝他们幸福。当林徽因把梁思成的话转告给金岳霖先生时，他的回答是：“看来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去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该退出。”金先生人如其名，一诺千金，是以三人一直都是挚交。

金岳霖和林徽因的这段感情，一直以来都被后人带着主观的理想神圣化了。有人说这是一种超越于爱情之上的“第四类情感”，并不是常人所能理解。事实上，神仙也得享有人间烟火，方能成其为神仙。今天，平凡如我等，或许也会遇到和前辈大师们相同或者相近的感情境遇，也许我们也能在爱情与友情里衍生出类似亲情而又远远超越亲情的“第四类情感”。
但驽钝如我等，在将近到来或已成定局的哀怨面前，是否也能有前辈大师们的宁静与淡然？

扯得太远了，还是回到故事的本身。所谓“美丽的哀怨”，不过后人附会的牵强；而“哀怨的美丽”，却长存于每个当事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