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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談瀟湘妃子
—— 林黛玉
文/蕭七
每次看完《红楼梦》，都会对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潇湘妃子林黛玉留下更深的印象，她为什么会有如此的魅力？今天试着闲谈一番。
说到林黛玉，我想大多数朋友都会和我一样，首先会联想到一个词，就是——才女。确实，林黛玉可以说就是才女的化身，她的才情之高，真的可谓十二金钗之冠。第五回中的判词包含着曹公对她的基本评价，林黛玉和薛宝钗合用一首：“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
金簪雪里埋。”金陵十二钗中，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判词，惟独钗黛合一。判词仅有两联，钗黛交替出现：上联首句以孟母之德比薛宝钗，下句以谢道韫之才比林黛玉；下联则先说“玉带林”，后说“金簪雪”。这是明确的告诉我们，宝钗以“德”取胜，黛玉则以“才”擅场。在小说的具体描述中，我想林黛玉的才华横溢给我们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诗词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也高。
从数量上来看，全书中肯定是潇湘妃子林黛玉的诗词作品最多，有三十来首，贾宝玉二十多首，而薛宝钗才十来首。不仅如此，她的诗作中有多首长篇歌行，如我最爱的二十七回的《葬花吟》、四十五回的《代别离·秋窗风雨夕》、七十回的《桃花行》……仅有贾宝玉的《芙蓉诔》可与之相媲美。在历次诗社活动中，林黛玉也是最为活跃的一位，与其他姐妹所不同的是，他在诗社以外的日常生活中也是经常吟咏。可以说，写诗填词是她抒发情感、派遣忧愁、表达理想的基本手段，是她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诗词也是她短暂的生命中最优美的乐章之一。
从质量上看，她的诗作也均属上乘之作，好象惟有薛宝钗的诗才可与之匹敌，两人多次较量，终以前者略胜一筹。第十八回，两人初次较量，元春评道：“终是薛林二妹与众不同，非愚姐妹可同列者。”两人似乎平分秋色，可林黛玉代贾宝玉所作的《杏帘在望》,受到元春的特别赞誉，无形中拔得头筹。三十七回咏白海棠，李纨评论：“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薛宝钗险胜。同回咏菊花，李纨评林黛玉的三首律诗：“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林黛玉稳夺取魁首。紧接着填词，薛宝钗以“食螃蟹绝唱”后来居上。至七十回咏柳絮，薛宝钗再次技压群芳。五次较量，林黛玉只赢了两次，似乎略占下风。可是，读者朋友都知道，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轻易不动笔墨，像《葬花吟》这样的诗作，她是无论如何也绝对写不出来的。薛宝钗是用学问和技巧写诗，而林黛玉却是在用心血和泪水在写诗，结果如何，相信大家都知道。而且，林黛玉的才思敏捷是出了名的，从来就是不假思索，一挥而就。她是当之无愧的才女。林黛玉具有诗人的气质，就是太多愁善感，可谓“终日以泪洗面”，像连绵的阴雨天一样忧郁，且再来吟咏下面的这首她在泪筑埋香冢时，吟唱的《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抨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低回婉转，哀愁凄艳，只有她那种敏锐的嗅觉才能呼吸到春风里的杀气，只有她那种细腻的心灵才能领会到草木里的玄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道出了她的那种父母早丧，寄人篱下的哀愁。在贾府这样每日每时都发生仇恨、倾轧、争夺、欺诈的险恶的环境下，她是不会得到一点欢乐幸福的。但同时，险恶的环境也培育了她的叛逆性格。她永远也学不会薛宝钗的处事圆滑，也学不会讨好封建统治大家长。她用她的敏感多疑，用她的反抗，她的痛苦和眼泪，甚至用她的爱情来反抗统治阶级的压迫。人们常说，黛玉是任性、多疑、敏感、小心眼的，但是我觉得真相不是这样，其实我们应该看到，她正是用她这种独特的方式来反抗封建礼教的束缚的。
当然，林黛玉还是一位绝艳的美女。小说第三回写道出现在贾宝玉眼前的一位天仙似的妹妹“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姣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清纯脱俗，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幅古代病态美人图，跃然纸上。
若论操持家事的才能，她有句名言“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一个大小姐能说出这样话，可见她是完全明白人情世故的，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本质和症结所在，在探春理家之后，黛玉评论说：“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算着，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可见她也是个明眼人，只是她不愿去说，也不想去管。
在她和宝玉的爱情上，她确实是个痴情女子。她和宝玉有着同样的爱好，最爱看诸如《西厢记》、《牡丹亭》这类“移人心性”的“杂书”。她蔑视封建礼教的庸俗，诅咒八股功名的虚伪，从来不劝宝玉为官做宦，从来不用“仕途经济”一类的“混帐话”去劝说宝玉，因而深得宝玉敬重，被宝玉视为“知已”。他们的这种共通点也成了他们爱情的共同基础。
在自己的恋爱过程中，她确实表现出了强烈的嫉妒之心。但一旦她明白了宝玉的真情实意，她便不在再泼醋了。但可悲的是宝黛之间的爱情注定是一场悲剧，顽固的封建礼教是不充许他们之间的爱情存在的。于是嫌弃她的多病之身和小家子性儿为由，一次次地向她们的爱情发出警告。从“金玉良缘”到“慧紫鹃情辞试莽玉”再到“晴雯之死。”最终在“抄检大观园”时达到了爱情的毁灭阶段。在这场灾难中，司棋、芳官、四儿等先后做了牺牲品。就连“眉眼儿象林妹妹”的晴雯也在重病时被强赶出了大观园，最后含屈而死。这里封建势力彻底抛弃黛玉的讯号，从此黛玉的状况每日愈下，就连重病将死也乏人问津。美好的理想最终是毁灭了，黛玉赢得了爱情却无法得到美满的婚姻。
贾宝玉最后娶了宝钗，却难以忘怀黛玉，终于不堪忍受心灵的痛苦，而看破红尘，循入空门了。第五回的两首曲子，唱出了宝玉心中的怨恨。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 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
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
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
到冬尽,春流到夏!
人生永远是这样，永远有美中之不足，缺憾总是难免的。娶钗则必舍黛，反之亦然，“兼美”是不可能的。
可我却认为黛玉的泪干而逝，随晴雯一起去做芙蓉花神是她最好的结局。她活着时的那种不断的猜测、担心、怄气……简直搅碎了她那颗本来就脆弱的心，而且日益没落的贾府终会到“忽喇喇似大厦倾”的时候，我也不想看到那时，她再去经受更多的凄凌。也许“质本洁来还洁去”就是她最好的归宿。她带走了美，带走了诗，带走了爱，带走了天然，带走了率真，带走了纯洁、热情、自尊、正直……她带走了一个美丽的梦。但是多么幸运，曹雪芹把她留下了，《红楼梦》把她留下了，永远的留在我们千千万万读者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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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七于二零零六年七月于枣阳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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