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抑郁质和抑郁症

我的大中华

文/徐声汉

《红楼梦》中的悲剧

如果说歌德在他享誉世界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中只写了维特等少数青年人的悲剧人生，那么与其差不多同时代的《红楼梦》中的悲剧人物又岂止维特、绿蒂和自杀者耶路撒冷，就更多得不可数。曹雪芹所处的时代、社会，与歌德有大致的相似性。中国的封建制度正走向腐朽衰亡，本为贵族的他，家庭破败；家愁国忧使《红楼梦》熏染上浓重的悲剧色调。作者倾注了全部感情，“字字是血”，历经“十年的不寻常”功夫，书是“以泪哭成”的。它反映出作者坎坷一生、孤傲不屈的性格，《红楼梦》中男女主人公贾宝玉、林黛玉等人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也有着曹雪芹思想感情和生活经历的概括，因而写得真切生动，极具感染力。

大观园的空气令人窒息，如鲁迅所说：“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一人而已。”封建礼教使得那个备受娇宠、地位特殊的贵族公子贾宝玉也被压得透不过气来。贾宝玉的悲剧并不下于维特，只是以另一个结局表现。“金玉良缘”取代了“木石前盟”，他的“爱不能得”，又“得非所爱”，那种对爱的粗暴干预和剥夺，比维特的遭遇还要残酷。大批的男女奴仆，在被压迫下挣扎，挨打、受罚、投井、触柱，一个个死于非命；公子小姐尽管享受着荣华富贵，但他们大多走着悲愁不幸的人生之旅。即使最幸运的薛宝钗，最终也落个婚姻不幸、独守空房的下场。在被封建制度摧残和毁灭的悲剧中，处于《红楼梦》中心的是贵族叛逆者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生活在贵族社会凄风苦雨中的林黛玉，比之贾宝玉，经受着更为沉重的封建礼教的精神压迫。而毛泽东曾经评论：“《红楼梦》里两位主角，一位是贾宝玉，一位是林黛玉。依我看来，这两位都不太高明。贾宝玉不能料理自己生活，连吃饭、穿衣都要丫头服侍，这种全不肯劳动的公子哥儿，无论如何是不会革命的。林黛玉多愁善感，常哭着脸。我们不需要这样的青年。”
黛玉型人格

此处不打算对林黛玉的人格作全面评价，我们所关注的是她性格的不健康之点，或是某些疾病易病性倾向的方面。在宝玉和黛玉初次见面时，书中描写宝宝所见是：“两弯似整非整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膺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简单数语，为我们描绘出一个美貌、体弱、多愁、善感和多疑的“病西施”的外表和其内心世界。

多愁善感，是林黛玉性格的主要特点。她对事物阴暗的一面、消极的一面十分敏感。花开花落本是自然规律，葬花之举并哭诵：“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小小的年纪就想到死和身后事，是她抑郁质的表现。她常一个人对空叹息，临窗流泪，若遇不遂心事，就更容易抑郁不乐，甚至终日以泪洗面。

宝玉挨打后，黛玉哭得两个眼睛像桃儿一般。宝玉反安慰她，更使她气噎喉堵，抽泣地说不出话来。当然这说明她对宝玉情深，但这种悲痛怜惜之情未免反应得过于强烈。

黛玉无兄弟姐妹，自小被父母亲视作掌上明珠，又兼聪明秀丽、颇具才华，这是形成她日后“孤芳自赏”性格的前因。不幸父母早逝，她成了一个失去父母爱抚的孤女。童年环境的急剧变化，在她的心底留下严重的精神创伤，“无安全感”的心态，是形成她日后“多虑善疑”‘性格的因素。

她不是四大家族的嫡传，“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因此常自怨命薄，感到“我不如人”，这是她性格中“自卑”的一面。但是从地位上来看，她又是主子；而且，她女红针绣、琴棋诗画，样样精通，是大观园“十二金钗”中的翘楚。因此她并不甘心低头，这又形成她性格中“自傲”的一面。

孤苦的身世，傲物的心灵，融合着寄人篱下的极其敏感的心态，再加上那无法向人诉说的情感的折磨，促使她的人格发展偏离正常轨道，造成体弱多病以及性格的悲凉、阴沉、多虑和敏感、猜疑。而她又不肯“安分随时”，她那太不合于封建社会规范的性格，注定了她不幸的结局。
心病之源

黛玉的抑郁心病，除了性格因素之外，与她遭受的特殊境遇也有很大关系。不可抗拒的环境是她性格形成的促动剂，也是她心理疾病爆发的导火线。荣国府这个是非之地，主子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笑里藏刀，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却男盗女娼；奴脾们也是趋炎附势，奉承拍马，明争暗斗，势利得很。黛玉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得不“步步留神，时时在意”。贾母对她疼爱了一阵子后，明显地冷淡了；实力人物王熙凤，对她也怠慢了；甚至老妈子也敢于在她这个名义上的主子的潇湘馆门前，含沙射影地漫骂。难怪“多心眼”的林黛玉产生想法。

在封建社会里，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只能靠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求得一个较好的归宿，黛玉也不例外。她对宝玉的感情，碍于封建礼教，自己不能出口、又没爹没妈，无人代言，为此经常郁郁不乐；后又来了一个有财有势、善于笼络人心的薛宝钗，而且“金玉良缘”之类的话，又如此沸沸扬扬。黛玉是十分敏感的人，她终年忐忑不安，严重失眠，“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觉”，头昏乏力，不思进食。然而她毕竟还存在着一丝幻想，认为宝玉不会抛弃她。这一信念成为她最后的“心理支柱”。如果她的这一线希望也幻灭了，那么她的精神也将随之崩溃。
第一次被抑郁击倒

黛玉的多愁善感，时时流泪，易动感情，那还只是她性格特点的表现。但是，后来她终于暴发了一次抑郁症。事情的起因是从雪雁那里传来一个消息——“宝玉定亲了”。黛玉窃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受到这样的精神打击，她的希望一下全破灭了。

发病的主要表现是情绪抑郁。“她清晨起来，独自呆坐，梳洗之时，对着镜子呆呆的自看，泪珠儿断断连连，眼中泪渍，终是不干。”更严重的是产生了消极自杀的念头和行动。她“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打右算，不如早些死了。”“又想到自己没有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天的糟蹋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她果真饭也不吃，衣也不添，睡觉时被也不盖，替她盖好，又都蹬在脚后。紫鹃劝她要爱惜身体，少写字，她干脆说：“不怕，早完早好！”“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

她不仅如此说，也是这样做，有意糟蹋身子，以绝食为自杀手段。每日把茶饭减下来，半月之后，连粥也不能吃了，再过几天，竟是绝粒，人已奄奄一息，垂毙殆尽。用半个多月连续绝食的做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需要极大的毅力。可见黛玉的表现已是病态。

但是黛玉的抑郁症发病，有明显的精神刺激因素。发病后的症状表现也与精神刺激密切相关。此时，“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这些捕风捉影的猜疑、心因性幻觉，已超过她平常的多疑表现。

贾母等人的怜恤，不过是请医调治。只说她常病，哪知她心病，所以调治一无效果。然“心病终须心药治”，心理治疗是针对她抑郁症最重要的治疗。“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场病的直接诱因起自“雪雁之口”，而后来病情的转机也全亏雪雁的一番话。原来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听得侍书和雪雁说起，宝玉并未定亲，老太太心里早有主意，是“亲上做亲，又是园中住着的”。这番话去除了黛玉发病的直接心理因素，又重新唤起了这位痴情女子生存下去的希望。从此后，阴极阳生，病渐减退。

在强烈的精神创伤以后产生的以情绪抑郁为主要表现的精神疾病，医学上属心因性抑郁症的类别。黛玉的病从起病原因、症状表现以及治疗反应，都符合这一诊断。但与维特的抑郁症相比，黛玉又多少有些不同。维特的发病并无强烈的外在精神刺激，甚至有点庸人自扰。他的病也难以像林黛玉这次发病可以用心理治疗来解决。黛玉一直是多愁善感的抑郁型性格，而维特有心情恶劣之时，也间以情绪欢快之日，呈一种两极波动的环型人格——这种人更容易患情感性精神病，出现内因性抑郁。心因性抑郁症与内因性抑郁症是抑郁性疾病中最主要的两种类型。我们从维特和黛玉的不同表现中，可以体会出来。
身心交瘁，精神崩溃

黛玉的抑郁症虽然好了一阵子，但一个心结始终未能解开。她的心仍时时被能否与宝玉结合所系，这成了她生活中最为敏感的问题。事实是：背叛礼教的“木石前盟”终究敌不过有红楼四大家庭支持、符合道统的“金玉良缘”。在这场爱情的较量中，林黛玉是赢家，但在婚姻的缔结上，她输给了薛宝钗。当她闻知“宝二爷要娶宝姑娘的事”，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又听说：“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家”，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晃晃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
“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宝玉宝钗之事，本是她数年的心病，新伤旧痛，终于全部迸发出来。由于长期情绪压抑，寝食不安，营养不佳，她的躯体状况每况愈下。这一次的病除了心理障碍以外，也暴露出躯体的疾病，她不断咳嗽、咯血、气喘、气急，中医诊脉后说是“郁气伤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气不定”。按其表现看，恐是肺痨病一类的严重疾病了。在“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煎熬下，挣扎了如许年的黛玉，身心交瘁，最终精神崩溃，病入膏肓，躯体瓦解。她怀着无尽的愁和怨，离开了人世。在以往科学不发达之时，没有医学的干预，这是抑郁症的一种结局。她的戕害身体，以一种慢性自杀的方式从中起着一定作用。“郁气伤肝”在病因上属七情内伤，这次医生能认出病是出自心理问题，已较前进了一步。
（摘自《大众心理学》2008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