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定林则徐应邀参加香港回归研讨会

chinacyan

从1840年往后144年，是1984年。有几个男人来到深圳和香港交界处颇有些光怪陆离的“中英街”上，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他们和所有内地来的游人一样：眼神充满好奇，又端着国家主人的架子；囊中羞涩且没有畅通坚挺的港币，却对海外世界的奇异商品和现代电器艳羡不已。一排低矮的石碑上刻着一些历史性文字，勾连起他们飘忽不定的兴趣，然而远不如对商品的兴趣来得浓厚和实在。所不同的是，在他们的表情上，更多真实的欲望被掩饰起来变得闪闪烁烁。他们是内地某国有大型企业的四个领导干部和两个一般干部，清一色的共产党员。他们按照各自的需要细心地选购商品，笨拙地讨价还价；他们小声议论着见所未见的事物。直到有人看见前面站着三个身穿黑色警服高筒皮靴的警察，这才恍然大悟：过界了！从社会主义走到资本主义了！
这些企业干部里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高个子年轻人，就是俺；于是俺有了一次到过香港的人生经历。
那次俺是陪着党委副书记、工会主席、副厂长、组织部长去刚刚开发的深圳经济特区进行考察，广东方面为俺们安排了“中英街”之行。后来俺写了报告文学《南方的风》发表在本企业报纸上。现在想来，那一定是一篇非常肤浅，非常幼稚的文章。
23年，一晃就过去了，今天，香港回归都10年了。而“中英街”的繁华喧闹和那几个香港警察的样子居然历历在目。所以俺想，144年的时间，并不算长。如果现在让俺来写那篇文章，估计会好那么一点点了。认识历史认识生活的视角和观点，毕竟发生了变化；阅读过的历史和现实，毕竟丰富和成熟了一些。
俺小时候看过很多很多电影，估计不逊色于崔永元。最喜欢的人物里边，有林则徐，有关天培；最厌恶的人物里边，有琦善。全因为那时候的教科书和文艺作品对鸦片战争的阐释。
关天培不用说了，战火硝烟之中挥舞大刀以身殉职已经说明了一切。俺也不否定林则徐是爱国家、爱人民、克尽职守、披肝沥胆的好干部。琦善也因为他在特定重大事件中的种种表现，被戳上了一枚鲜明的黑色印记。
但是，这绝对是23年前的公共认识水平，而如今仍然保持这样的认识水平，连进行公共的教育，也肯定不够或者不对了。
那时候的历史教科书和文艺作品，把历史上的细微末节抽掉太多了；认识世界的眼光似乎仍然存在国家本位主义或者政党本体主义。不要怀疑谁对国家的热爱程度，连舆论大一统的时代，都有“放眼世界”的观点在提醒有识之士，看问题要更全面、更客观、更历史一些。
据说在道光皇上的身边，林则徐算是学习了一些西方知识的高级干部，可是1840年他给皇上打的请战报告里，却明显孤陋寡闻。请看《万科周刊》石兵的文章：1839年1月6日，湖广总督林则徐被道光皇帝委任为钦差大臣，赶赴广东督办烟务。是日北京城天朗气清，中午时分，林大人拜别了客人，启用钦差关防上路。“由于是钦差大臣，礼仪规格殊荣，林则徐一行由正阳门出彰仪门，一路南下，直奔广东……至3月10日，林则徐或舟或车或轿，历直鲁皖赣而至广东省城……。”

一切都是从1839年开始的，而第二年，1840年，中国近代史就给连天的炮火拉开的序幕。这一年，林钦差在广州掀起了禁烟的高潮，也激怒了当时的世界强国大英帝国，从而引发了鸦片战争。对于中国而言，鸦片战争是此后一系列屈辱战争的开始，而这场苦难戏剧的帷幕，正是在珠江口给拉开的。

1840年的珠江口上，东印度公司的鸦片商船大模大样地停泊在伶仃洋上，灵活的“快蟹”
则载着从大船上卸下的烟土，通过***的边防，进入中国内地密布的河网，把鸦片源源不断地运往她的腹地。同年，义律（Charles
Elliot）率领的英国远征舰队靠近了珠江口。这个狡猾的英国人只在珠江口虚晃一枪，然后率整个舰队沿着中国海岸往东走，一路上打厦门，打上海，打舟山群岛，及至到了天津白河口，把琦善给着实吓了一跳，接着便回师广东，打广州，等等。之间的曲折一言难尽，结果国人也已知其详。总之，中国败了，败给了夷人。

那时中国没有“国际观念”，不知世界有多大。能干的林钦差在关键时刻，却向道光帝报告，说夷人裤狭，膝盖不能弯曲，因而不善陆战。能干如林则徐也不过尔尔，中国人败了只能是必然。
爱国爱民、尽职尽责的林则徐给皇上的报告，在主战主和激烈纷争的态势下，使得道光下了战斗的决心，于是历史就这样演进过来了。广东这边，刚烈的关天培将军手执大刀眼见蜂拥过来的英国军人腿脚非常敏捷，会作何感想不得而知；浙江那边另一位爱国将领裕谦情形怎样呢？一位叫做旌煜的作者写道：金鸡山上的清兵，被突然而至的夷兵打得措手不及，镇守此地的江苏狼山镇总兵谢朝恩战死，兵弁被驱出阵地，挤压于大峡江边，损失惨重。

没过多久，英登陆部队右纵队770人在招宝山外侧登陆，那些“腰硬腿直不善陆战”的夷人，竟然矫健地攀上峻峭的岩石，向招宝山顶的威远城冲击。裕谦陷入迷惘，恍恍惚惚从东城墙上退了下来，可行到县学时，突然清醒，于是，纵身跳入泮池。被人救起后，奔走省城，行至余姚气绝身亡。

至下午二点，战斗全部结束。英军从清军四千余兵勇手中，夺下了这重要海防。英军在此战中伤亡很少，一种记载称共战死16人，伤数人；另一种记载称战死3人，受伤16人。

于是，我陷入了沉思。
当年的林则徐，在广州积极备战。幸好呀幸好，幸好林则徐被一纸罢去，否则他的那些战略布署，也会在夷人的大炮下丢城失地。样样仔细安排，而最后，全是一派书生言，纸上谈兵而已！
中国文化的致命之处就在于妄自尊大，当年尊孔读经培养出来的精英知识分子如林则徐者，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这些方面着实令人感佩，然而这些文人士大夫人格的自我完善，到了较真的时候究竟管用不管用呢？对于国家和民族，科学精神，务实精神，也许比这些文字抵达心理的所谓儒学精神，来得更加实用吧？
144年加上23年，算来该是167年；时间还是不算太久远。俺们在庆祝10年前扬眉吐气地收复失地的时刻，还是应该把思考的维度放大到更早一些，多多地思考一下事情的原因和结果才好。假定林则徐应邀参加香港回归研讨会，他会做一个什么样的发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