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发一下我对林黛玉的热爱

端木庆龙

因为作业的需要，写了一篇关于林MM的文章，发现我真是非常喜欢她，而绝不能忍受一些人对她的批评，所以有些话一定要说。


一般在我们这个年纪看《红楼梦》，总会对里面的人物有自己的褒贬，而焦点就集中在薛宝钗与林黛玉这两个人物身上。尽管明知会有片面与偏激之处，但我还是想来谈谈我对林黛玉的看法。毫不避讳地说，我很喜欢林黛玉，最喜欢的一点就是“真诚”。周汝昌说《红楼梦》的一个核心观点是“达诚至善”，“诚”是曹雪芹最为看重的。对于这点，我非常赞同。而我爱林黛玉，爱的就是她裸露的真实的灵魂。

批评林黛玉的人，总会揪住她“说话尖酸刻薄，不留情面”的缺点不放，但在我看来，这恰恰体现了她的真诚直率，胸无城府。她从来不会去考虑谁可以得罪，谁不能得罪，一切都根据她感情的流转，毫无顾忌地任意而行，既不经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隐藏。在荣国府里，隐忍曲承、安分随时、装愚守拙等等，是最受称赞的美德；而缜密的机心、巧妙的欺诈，在这里更是可以换取到欢心与奖赏。而寄人篱下的处境，似乎更是要求她必须如此的立身行事，才能在这个“本也难站”的地方站稳脚步。以黛玉的冰雪聪明，她并不是学不会这些（这点从她初进荣国府那回的谨小慎微可以明显看出，只要她愿意，照样可以做得很好），但是她却不愿意这么去做，因为这样就违背了她的本性。我们看到她爱说就说、爱恼就恼、爱哭就哭，她不怕得罪任何人，薛宝钗被她不止一次地讥刺过、史湘云被她恼怒过、绘画才能平常的惜春被她打趣过、忙于夜赌的老婆子被她揭穿过、絮聒得令人厌烦的李妈妈被她斥骂过……她心里所想的，也就是口中所说的。而口中所说的，又常常是为别人所不肯说的生活中的真相。譬如袭人与贾宝玉的暖昧关系，大家都是心里领会而不在口上言传的；但是碰到了林黛玉（也只有碰到林黛玉），才会这样当面对袭人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所以在大观园里，宝钗的圆滑世故为她赢得了“宽容温厚”的美名，而黛玉的灵心慧舌，虽然有时能够生出许多引人发笑的“俏语”和“雅谑”，却造成了“尖酸刻薄”的普遍印象。人们的心态往往就是这样，宁可接受涂脂抹粉的虚情假意，也不能容忍赤裸的真实。

林黛玉是一个真性情的人，也许一开始她的“坦率”会吓坏许多人，让人觉得她像刺猬一样难以接近，但只要和她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原来她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只要有真情，就能轻易打开她的心房。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这样毫无算计地、直接来自她的没有经过世俗理智雕琢过的纯真感情，所以她虽然轻易地与人生隙，但并不与人结嫌，而是很快地就能与人消除隔阂。当她发现贾宝玉写的偈语，便立刻拿去与史湘云同看，而在这之前刚刚和史湘云所发生的一场气恼，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似的。她很早就觉得薛宝钗“有心藏奸”，也曾经不止一次地和她发生过冲突。她对薛宝钗似乎在心里存在着很深的芥蒂，但是这种芥蒂，又是多么容易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是因为薛宝钗在她面前说了那一番女孩儿家应懂的规矩和送了她几两燕窝之后，她便向薛宝钗袒露出一颗赤诚的心，并且恳切地把一切过错都归于自己。而且以后又把薛宝钗当作亲姐姐来称呼、来看待。在这里，我真正要来感慨下我们的林妹妹是多么的真诚与单纯！孤苦无依的身世使她比常人更渴望关怀与爱抚，薛宝钗的训导和赠送，在她的感受上被当成了一种爱护和体贴。所以她对薛宝钗这样说：“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又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姊妹兄弟，……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是的，林黛玉是一个真诚而重感情的人，她不会一昧自傲而听不进人言。当她感到友情的温暖时，不仅会发出衷心的感激，而且也能够接受别人的责备。所以，在大观园里，独有真心关怀着她的命运的紫鹃，虽然是一个丫头，却敢于当面指责她“太浮躁了些”，又说她“小性儿”、“常耍歪派”。还这样对她说：“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因为几两燕窝就能与宝钗冰释前嫌，又能接受紫鹃这样一个丫鬟的责备，这样的林黛玉，你能够说她是一个“孤傲难处”的人么？

现在的人之所以不喜欢黛玉，主要是觉得她常用过多的猜疑和过量的偏狭折磨着自己，整个世界在她的面前，仿佛都变成了制造眼泪与忧愁的原料。的确，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好亲戚的门里，有什么必要，这样念念不忘于自己的伤痛呢？要是换上另外的一个人，不是早已感到幸运吗？但我觉得，有这样想法的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林黛玉，他们看不到在她敏感多疑的外表底下，隐藏了一颗自尊自爱的心。小姐探春说得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这种感受，在林黛玉这个外来人的身上自然就更要加深一层了。实在说来，人们恭敬她，只不过是因为恭敬权威的贾母。同时，别人所给她的这种疼爱，既然可以慷慨地施舍，当然更是可以合情合理地收回。林黛玉，她是一个永远不用别人的衣裳，来忘掉自己寒冷的人；是一个永远不把别人的怜悯和施舍，当作自己的幸福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愈是处在屈承的境遇底下，就愈是坚持自己的人格尊严的人。这样的性格，生活在那样的时代，就成为一切痛苦的来源。由此可见，当时的社会是多么可怕！它可以隐秘地、曲折地折磨着一个人，并且把一个人损伤以后，还使很多人觉得完全是由于她自己的过错。

我虽然喜欢林黛玉，但更为她感到悲哀：她似乎一切都看得很明白，但独独看不到自己的锋芒毕露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是一个最容易想起自己，却又是最不会为自己打算的人；她是一个只知道信从自己的感情，而不知道顺应世上人情的人；同时，她还是一个永远不安心于把自己的尊严建立在别人力量之上的人。

我常想，假若林黛玉活在今天，那她会生活得更好么？她的人生，注定还会是悲剧吗？如果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向薛宝钗式的“通情达理”靠拢，那么这算不算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