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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学诗》中“林黛玉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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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1:07: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香菱学诗》中“林黛玉的错误”

——《读〈红楼梦〉随笔》阅读偶得
高运平

人教版九年级上册课文《香菱学诗》节选自《红楼梦》第四十八回。我在教学《香菱学诗》时,遇到如下疑问。香菱跟黛玉学诗,黛玉告诉她说:“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这里黛玉所讲的“平声对仄声”没有疑问,但是接下来讲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怎么理解呢?

对联的基本规则主要有:一要字数相等,断句一致。二要平仄相合,音调和谐。三要词性相对,位置相同。一般称为“虚对虚,实对实”,就是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数量词对数量词,副词对副词,而且相对的词必须在相同位置上。四要内容相关,上下衔接。所以,用虚的对实的,用实的对虚的,不符合对联的基本要求,也不是写律诗的正轨之道。那么,黛玉为何这样来教导香菱写诗呢?我陷入了迷惑。但又不敢妄加猜测和否定。
我查阅资料,但是相关解答甚少。人教版《教师参考用书》第215页只有如下解释:“[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
此说当存疑。很可能这是就诗的意境而言,如‘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杜甫《秋兴·其七》),出句为虚境,对句为实境。如就词性而言,只能是实对实,虚对虚。”这里用“此说当存疑”和“很可能”的字样。也就是说,人教版教参对黛玉所讲的这句话也存在疑问,具体怎么解释也没有定论。而引用的杜甫诗句也有问题,说“出句为虚境,对句为实境”,当真是这样吗?
于是我又查阅杜甫的《秋兴·其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 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 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 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 江湖满地一渔翁。

这首诗歌的颔联中,“织女”是指汉代昆明池西岸的织女石像,俗称石婆,显然是实物。《三辅黄图》卷四引《关辅古语》曰:“昆明池中有二石人,立牵牛、织女于池之东西,以象天河。”在今斗门镇东南的北常家庄附近有一小庙,俗称石婆庙。中有石雕像一尊,高约190厘米,即汉代的昆明池的织女像。“机丝”指织机和织丝,也是实物,这里应该是想像中的意境,就意境而言,可以说是虚境。“夜月”难道不是实物吗?“虚夜月”是空对着夜月。再看下联,“石鲸”指昆明池中的石刻鲸鱼,是实物。《三辅黄图》卷四引《三辅故事》曰:“池中有豫章台及石鲸,刻石为鲸鱼,长三丈,每至雷雨。常鸣吼。鬣尾皆动。”汉代石鲸现藏陕西历史博物馆。“鳞甲”和“秋风”是实物也没有疑问。由此可见,这首诗歌的颔联中上联就算单从意境的角度讲,也并非完全是虚境。如果从词性角度而言,这副对联用“石鲸”对“
织女”,用“鳞甲”对“机丝”,用“秋风”对“夜月”是真真切切的以实对实。
也就是说,人教版的这本《教师参考用书》在这个问题上也是含糊其词了。这样,问题就复杂了,难以理解了。
而一次偶然的阅读,解开了我心中的疑团。这就是俞平伯先生的

《读〈红楼梦〉随笔》。俞平伯(1900—1990),古典文学研究家,红学家,诗人,作家。浙江德清人。清末经学大师俞樾曾孙。主要著作有诗集《冬夜》、《古槐书屋词》,散文集《燕知草》、《杂拌儿》,红学著作《红楼梦研究》、《读〈红楼梦〉随笔》等,一生作品集为《俞平伯全集》(共十卷)。本书收集了俞平伯《红楼梦研究》之外最重要的红学作品,《读〈红楼梦〉随笔》写于大批判前夕,曾在香港《大公报》连载,但从未出过单行本。这些随笔虽短小精悍,但学术价值却极高。

如他分析《红楼梦》的传统性时,就把《红楼梦》放在中国文学史的大背景里加以考察,如它是如何接受、发展《西厢记》、《水浒》、《金瓶梅》以及《庄子》、《离骚》等作品的优良传统的。
在分析《红楼梦》的独创性时,他提出《红楼梦》有三种成分:现实的、理想的、批判的。

在《著书的情况》一文里,俞平伯提出“《红楼梦》大约是两个稿子凑起来的”,想必这是后来所谓“二书合成”说的源头罢?


有的随笔则最能显示作者深厚的文史功底。如他曾指出,《红楼梦》第15回描写北静王的装扮实际是梨园装束;第56回里探春说的“姬子”,是杜撰的,历史上并无此人。所有这些,若非有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素养,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当我读到《林黛玉谈诗讲错了》这篇随笔时,眼前豁然开朗。俞平伯先生这里写道:“当真做律诗,把虚字对实字,实字对虚字,岂不要搞得一塌糊涂?难道林黛玉这样教香菱而《红楼梦》作者又这样教我们么?这是承上文‘平声对仄声’,句法顺下,因而致误。恕我不客气说,恐非抄者手底之误,实为作者的笔误。”也就是说,俞平伯先生认为这里“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是曹雪芹的笔误。

俞先生又说:“我向来不赞成‘以意改字’,但碰到有些情形又当别论。像这样明显的错误应当校正的。因为这儿发现的错误,不仅从做诗的实际分明看得出来,即从本书的文字说,也同样的分明看得出来。”

还有以下理由:“试看平对仄,本书只有一句:‘平声对仄声。’这是不错的。但虚之对实偏是两句:‘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为什么?一句不也够了?下文以‘平仄虚实’平列连称,这儿偏用两样的句法,岂不表示情形本有点不同。平对仄,仄对平(恕我这样噜苏地说),而实不对虚,虚不对实,所以平仄一句而虚实两句,作者偶尔笔误,忘记校正,事或有之,而文理未尝讹谬,亦无冗赘,固无伤其日月之明。其原本当作:‘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可谓毫无疑问的了。”

至此,我对自己在教学《香菱学诗》时遇到的疑问才有了清楚的认识。香菱跟黛玉学诗,黛玉在指导香菱时犯了错误。不,按照俞平伯先生的观点,应该是曹雪芹犯了错误。教材中黛玉指导香菱的话应该是这样的:“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虚的,实的对实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读俞平伯先生,让我学到了知识,增长了见识。俞平伯先生在这篇短文的结尾说:“这条例子固最浅近;惟其浅近,更值得我们的注意,因往往会失之眉睫之间也。”也让我领略到了大师严谨治学的态度。




附:《读〈红楼梦〉随笔》 俞平伯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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