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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林黛玉续传—水润珠华(三部曲)  /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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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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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1:06: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六 一探贾府凤姐惊魂 二送隆恩水溶解困

再说宁荣二府在北静王等王公力保之下,圣上旨意:贾赦、贾珍罪名属实,念其世勋,从宽处置,革去两府世职,分别流往台站、海疆效力赎罪,两人房产财物没官;贾政不能辖制下属,致使小吏虐民取财,但为官还算勤谨,贾琏放账取利原系妻子王氏所为,自己并不知情,念家产已抄,两人革去职衔开释,财物没官。

  圣旨下来,两府男女除贾赦、贾珍外都被放出狱,一干人等栖栖惶惶回到荣府,见满院狼藉,窗棂破碎,家什被砸得破烂,散得哪儿都是。贾政、贾琏指挥人等收拾残破景象,容人安身,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作打算。

  第二天醒来,家人仆妇已散得大半,邢、王二夫人怕贾母伤心,不敢与闻。贾母知道后,平静地说:“散就散了吧,象我等破败如此,还如何养活得起这许多下人,带累他们受此惊吓也够受了,让他们各奔前程吧。即使没走的,也要遣散了。”


  早饭后,大家聚集贾母居所,商议以后行止。只有宝玉受了牢狱之苦更加病弱,由袭人服侍着在房中休息。贾母因道:“家财抄尽,这里是无有的了,宁府那头连住处都没有,他们也得过来,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也得有个着落才好。只是东省地亩看还能否周转?”贾政又出去查问账目,发现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好几年头里就寅年用了卯年的粮了。

贾政不得不告诉贾母实情,说:“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外头还有亏欠,东省地亩也已是算不转来,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钱托人,只怕他们爷两个也不大好过,为今之计只好变卖东省土地以解燃眉之急。”贾母流下泪来:“祖宗的功勋被你们折腾丢了,家底被耗尽了,这几年光装着外面的体面,谁想到里面虚耗如此,连祖宗的地产也要卖光吗?”贾政等人一声也不敢出。贾母叹着气对贾政说:“你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先解决眼前家里花用和你大哥他们狱中使费。”一家人悲伤不已,纷纷落泪。正在这时,周瑞家的神色慌慌的跑了进来:“老太太、老爷、太太,林,林姑娘……”


  王夫人忙问:“林姑娘怎么了?”“林姑娘进来了。”一句话唬得众人都站起来。抄家那天眼看着黛玉的棺木被抬出府外,怎么会?“周姐姐,不要胡说。”尤氏道。“没,没有。”周瑞家的吓得话都说不连贯。

院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探春一步上前,掀起帘栊,众人看到一群丫环仆妇簇拥着黛玉和一个锦衣少年穿过庭院往房中来,那锦衣少年手拿马鞭好奇的东张西望,贾府的佣仆早吓得跑远了。黛玉走进屋里,见到众人,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姑娘,我们知道对你不住,我该死,我会吃斋念佛,祈愿保佑姑娘早日投生一个好人家,来世富贵无俦。姑娘别来找我。”凤姐吓得哆哆嗦嗦地说。黛玉本对凤姐的掉包计怀有怨恨之心,见她吓成这样,又觉可怜。“紫鹃,到底怎么回事?”宝钗看着黛玉身后的紫鹃问道。

紫鹃横了她一眼,给贾母施礼道:“老太太,您别怕,姑娘没死,是北静王爷救了姑娘。”紫鹃简单的说了那天北静王救黛玉的经过。众人这才嘘出一口气纷纷靠拢来,唯凤姐还在颤抖不已,也没听紫鹃说什么,平儿扶着她回房安抚。

贾母一把搂住黛玉,放声哭道:“我苦命的儿啊,是我对不住你啊。”一屋子的人俱都落泪,又赶忙劝慰贾母。黛玉重新与众人见礼,刚要落座。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妹妹,林妹妹,是你回来了?这回你要走带我一起走。”原来宝玉正在自己房中休养,忽听外面丫头婆子乱跑乱嚷“林姑娘来了,鬼来了”急忙穿鞋跑过来要和黛玉一起走。


宝玉闯进屋中,看到黛玉,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死死的盯住她的脸。宝钗垂首不语。黛玉脸涨得通红,赶忙往回抽手,可怎么也抽不出来。那锦衣少年见状,一声怒斥:“大胆,竟敢无礼?”抖手一鞭向宝玉抽去,“刷”的一下把衣服抽出一道口子。众人大惊,不知这少年是什么来历,竟同黛玉一同来。

宝玉对身上的疼痛浑然不觉,只对黛玉剖白:“我没有负你,我没有负你,我不知不是你。”黛玉见少年动手,忙出声阻止:“康宁,不要。”原来那少年正是康宁郡主。黛玉听说贾府人丁被释放,要来贾府探望,康宁郡主也要陪着来,北静王太妃怕光家人跟着不牢靠,又让水澄跟去。康宁不想坐轿,硬要与水澄一起骑马,没办法,只好让她换上一套男装,骑马而来。黛玉一下轿已吓得家人四散奔逃,没人通报,水澄只好在府门前等,让黛玉与康宁进府。


  贾政见宝玉捣扰,出声喝止。众人上前死命把宝玉拉开,闹得不可开交。门上又回报,北静王前来宣旨。众人相顾愕然,不知是何吉凶。贾政、贾琏忙去接旨。贾母等人心里忐忑不安。宝玉被人拉住,挣扎不脱,只是叫嚷:“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看宝玉形容瘦削,面色无光,不似先前模样,泫然泣下。宝钗让人把宝玉拉走,嘱咐袭人好生看着,这才拉着黛玉的手:“颦儿,对不住,你宝哥哥他糊涂了,一直没好,又陷囹圄折磨,病更重了。”

黛玉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说道:“宝姐姐,你好好照应他吧。”黛玉把康宁介绍给贾母等人,众人一听是皇帝的亲侄女,勇毅亲王的郡主,都过来见礼,让康宁上座。康宁要依着黛玉坐,礼让再三。康宁有些不耐烦,这才依然是贾母上座,黛玉坐在贾母身边,康宁傍着黛玉坐。邢、王夫人等不敢坐,还是黛玉说了“长辈不敢坐我也不敢坐”,这才告了罪,各自坐下。心里纳罕,康宁郡主怎么会与黛玉同来,又怎会是男装打扮。


贾母问黛玉医病情形,黛玉又询问了一些狱中情况,说到伤心处,又都流泪不止。袭人又派小丫头来报,说宝玉吃了安神药,已睡下了。贾母、王夫人这才放心。这时,贾琏急匆匆回来说:“老太太,北静王爷要来给您请安。”众人面面相觑:“这怎么说?”

  “老太太,北静王爷前来宣旨,说圣上念及祖母对元妃娘娘护养之德,这事又是受儿孙拖累,因此,荣府不入官,留下来供养您。”众人不禁喜上眉梢。贾琏继续说,“王爷还说,以后朝廷起用旧员,老爷还可再用。即使我父亲和珍大哥在走之前也可以让他们回家来看看。现在老爷在前厅陪着王爷,王爷说要来看看您老人家,给您道恼。”听说贾赦、贾珍能回家来,邢夫人、尤氏暗暗高兴,可一想到之后又是生离死别,又自伤心。听到北静王要来给贾母请安,康宁笑吟吟的瞅着黛玉。


贾母说:“这如何使得,我怎担当得起。”一个小厮跑着来报:“王爷来了。”邢、王二夫人忙带领女眷回避。黛玉住在北静王府见过北静王,无需回避,与康宁站起身形同贾母一道迎接。黛玉扶着贾母出房门,北静王、水澄在贾政陪同下迎面走来,贾母连忙跪倒口呼迎接王爷。黛玉、贾琏也跟着跪下。

北静王的目光从黛玉身上掠过对贾母说:“老人家快快请起。”黛玉起身扶起贾母,随同北静王进屋。北静王落座,贾母等人重新见礼,口称:“王爷对贾家恩同再造,犯妇深感王爷厚德,今又劳烦王爷枉尊屈驾再次降恩,犯妇一家真不知如何报答。”

北静王说道:“老太太,快别这么着。你、我两府本是世交,相互周全理所应当。蒙圣上洪恩,降下恩德,我岂能枉受称谢。”贾母等人起身,北静王又道:“贵府遭此劫难,想来也需百废重兴,小王无以为进,特呈纹银五千两,仅为老太太解难之贺。”贾母说:“犯妇无能教导子孙,惹出这等祸事,惭愧无地,有何面目接受王爷馈赠。”

  “老太太无需灰心,贾赦、贾珍虽流边陲,尚是为圣上效力,只要有立功表现,还可有进身之机。政老爷也有朝廷再度启用之时,只要渡过眼前危难,当会有一马平川之日。”“谢王爷吉言嘉勉。”“宝玉呢?他如何?”北静王问。“他还病着,等好了,让他去给王爷磕头。”


  “老太太也该好好养息,我就不再打扰,告辞了。”北静王又转向黛玉说:“姑娘是现在走,还是等一会儿再走?”原来北静王来宣旨,看到水澄在府门前,知道黛玉来了,就把水澄带进府里。此时要走自然也想带黛玉一同回去,就问黛玉。

黛玉踌躇,于情于理,自己应该住在贾府,可看到宝玉种种情形,留下来又会有种种不便。自己心悬几年,意苦如斯,事情已经终结,留恋又有何益?可是总住在王府又不是办法。想自己漂泊无依,世界虽大却无立锥之地。不禁心下凄苦。

北静王见黛玉沉吟不语,说道:“我看这样吧,林姑娘病体虽有好转,但还未痊愈,需要休养,这里凌乱,一切都需重整,姑娘留下反添累赘,姑娘还是回王府去住,一方面可以养病,一方面省却了这里的麻烦。老太太,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林姑娘的。”


  贾母说:“王爷救了我这玉儿性命,老身是死也报答不完王爷恩情的。现在还让玉儿在府上打扰,恐怕不妥,我等也不安。”
  “老太太说的哪里话,我们两府是世交,救助姑娘是应该的,这是姑娘的命理,也是我们的荣幸。况且家母非常喜欢林姑娘,林姑娘让家母开怀,替我兄弟尽孝,我兄弟感激不尽。老太太让林姑娘住在我府,是成全我们。我们应该谢谢老太太才是。”

  “是啊,出来时,老太妃还叮嘱,不要让姑娘太伤心,让早点带林姑娘回去呢。”水澄道,“什么时候林姑娘要过来,我再把姑娘送过来。”贾母见他兄弟如此说,只好看黛玉,让她自己抉择。黛玉站起来道:“外祖母,那我先过那边去,怎么说也得与老太妃面辞才能回来,明儿再来看您。”说着与贾政、贾琏等行礼作别。北静王带着水澄、康宁、黛玉出了贾府,贾府中人跪送。贾政、贾琏送至府门,看北静王一行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走的不见踪影方才回来。


七 始知往事贾母伤情 思见颦儿宝玉清心

贾正、贾琏回到贾母那儿,贾母已带着人去看宝玉和凤姐了。贾政赶紧跟去,贾琏回房等候。贾母一行人来到宝玉住处,宝玉已经醒来,兀自叫嚷要找林妹妹,袭人等正安抚他。宝玉见贾母进来,跑过去,跪在贾母面前哭道:“求老祖宗不要赶走林妹妹。”贾母见他又糊涂了,赶紧说:“没人赶林妹妹,是林妹妹病着,在别处休养,明儿就接回来。”“老祖宗,快点去接。”“明儿就去,你快安静些,如若不然,妹妹生气就不会来了。”宝玉赶紧说:“我好好的,老祖宗快点派人去接林妹妹。”“好,好,你快好好休息。”

贾母安抚好宝玉,让宝钗、袭人仔细些。出得门来,又到凤姐房中。凤姐本对自己放账取利,指使张华告贾琏于家孝、国孝之中停妻再娶横生枝节致使贾琏被参一事愧悔不及,又被牢狱折腾,再受黛玉惊吓,神志已然不清,披头散发,两眼发直,也不认人。平儿哭得泪人似的。贾琏坐在一边生气,也不理睬。见贾母进来,忙起身相让。

贾母一见,申斥道:“你媳妇病成这样,也不看护看护。”贾琏气愤地说:“老祖宗,这是她自作自受,咱们贾家落到这步田地,也有她一份功劳。”于是将凤姐平日克扣月钱在外放债取利,指使张华告状,逼死尤二姐,贪赃拆人姻缘等事告于贾母。贾母听罢,神情黯然:“我自来疼爱这孩子,本想她凡事精细,怎想会做出如此事情。”又见凤姐这样,就说,“不管怎样,先找大夫给她看病要紧。”贾琏答应着。从凤姐处出来,贾母对贾政、王夫人说:“你们俩口也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张罗事情,不必陪我了。”


  由于仓促之间收拾好的房屋有限,邢夫人、尤氏就伴同贾母起居。两人扶着贾母回到住处,劝慰了一番,说道:“我看宝玉见到林丫头很是清醒,如果当初定了林姑娘,让林姑娘每日陪伴开导,也许宝玉的病会好些。”

贾母因看宝钗端庄贤淑,可以辅助宝玉,又有金锁与宝玉相配,这才选定宝钗。没成想,这一计谋,逼死了黛玉,黛玉虽死里逃生,可也算死了一次;使宝玉病情加重,何时是个了局;吓傻了凤姐。又听二人一说,更自懊悔。可事已至此,也无可如何了。

那邢夫人、尤氏说这一番话自有盘算,二人丈夫都要流放,将来要依傍贾母。而王夫人、凤姐又都受贾母宠爱。邢夫人对凤姐依仗二房作威作福不把本家婆婆放在眼里早已不满;尤氏对凤姐设计致使尤二姐吞金自尽,还牵连到自己丈夫被流放,而他夫妇却无事也早已怀恨。二人向贾母说这番话,也不过提点贾母,如果当初不设掉包计焉能如此。


  贾政因不理家事,又在外做官,对宝玉、黛玉之事本不知情,今见宝玉如此,不明所以,回房后问王夫人。王夫人见隐瞒不住,就将前因后果说于贾政。贾政闻听不由大怒:“这都是你与你娘家人哄着老太太做成的好事。”王夫人见贾政动气,忙说:“我看林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死里逃生又躲过牢狱之苦,将来会有福享。北静王对她也很好,不如……将来我们也有个依靠。”贾政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水溶一行回到王府,兄弟俩将黛玉和康宁送回“天和”,康宁对黛玉说:“林姐姐,贾府的事已尘埃落定,明儿我们回去吧。”
“回哪儿?”三个人一愣。
“回勇毅王府啊。”
“为什么?”
“不为什么,呆这么长时间,应该回家了。”
水溶笑道:“你回家就回家,为何带上林姑娘?”
“那怎么了,林姐姐是我母亲的义女,我的结拜姐妹,当然我家就是林姐姐的家,我们不能长住亲戚家,自然要回去。”
水澄道:“可林姑娘自来就住这儿,又没去过勇毅王府,为何要把那儿当家?”
“是啊,林姑娘对这刚刚熟悉适应,别折腾了,等养好病再去串门子。”水溶接道。
康宁笑道:“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可是林姐姐也不能一辈子住在这儿的。”水澄奇道:“为什么不能?”
“因为林姐姐早晚要出嫁呀,我母亲说了,要给林姐姐找个好婆家。”
“康宁,不许胡说。”黛玉娇斥道。康宁道:“我才没胡说呢,我听到母亲和嫂子说的,说林姐姐这样的人不知要找什么样的女婿才配得上。”

黛玉羞得满脸绯红,不依地追打康宁。康宁边笑边躲着跑出去。看到两个小女孩笑闹,水溶兄弟俩不禁莞尔,又马上都沉重起来,不由低下头去,想着自己的心事,半晌,又几乎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都觉心虚,又同时错开视线,眼观别处。


  第二天,康宁要带黛玉回勇毅王府,黛玉因为贾府还没有安顿好放心不下,就让康宁一个人先回去,说等贾府安定下来,自己再去给老王爷、王妃请安。康宁只好一个人先行,并说好过两天来接黛玉。送走康宁,黛玉柔肠百转,想自己一生命途多舛,幼年丧母,接又丧父,依傍亲戚,满腹心事全在宝玉身上,又落得如此收场。求死死不了,求活又如何活呢。

就在黛玉伤怀不已之时,水澄来了,见黛玉面有泪痕,问道:“姑娘因何事伤心,还是因为令亲的事吗?姑娘不必太伤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些事也是难以料到的,所幸令亲一家保全性命,姑娘应该高兴才是,以后会好起来的。”

黛玉见他误会,也不好说破,起身让座,说道:“多谢公子劝慰,我已好多了。不知公子前来有什么事吗?”“前儿姑娘弹的《春山》的曲子,我觉着很好听,想自己学学,特来向姑娘借谱。不知姑娘肯割爱否?”黛玉道:“公子说得哪里话,一个琴谱有什么割爱不割爱的,公子喜欢尽管拿去。”又吩咐紫鹃去找谱。

紫鹃捧出一叠琴谱来,说道:“姑娘,我不知道哪个是你们要的,你们自己找吧。”黛玉瞅着紫鹃皱了皱眉,拿过紫鹃手中的琴谱,找出《春山》递给水澄,“公子,拿好。”水澄接过琴谱:“多谢姑娘。”蓝鸢进来说:“姑娘,王爷带着一些人到这边来了。”黛玉诧异道:“带着人?什么人?”“不知道。”蓝鸢答道。正说着,北静王的声音已传进来:“有客人来,还不迎接客人。”黛玉、水澄慌忙站起相迎。北静王已带人走进来。黛玉一见大喜,却原来是贾政、贾赦、贾珍、贾琏。


  昨天贾赦、贾珍已被释放回家,二人见到贾母拜服于地,放声大哭,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的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受苦,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又将从前任性恼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回。

贾母本想教训他二人一番,看他二人光景,又不忍心,一手拉起一个,便大哭起来。众人跟着大哭,邢夫人、尤氏想到分离在即更悲不能胜。贾琏、贾蓉各自拉着自己的父亲也呜咽不止。夫妻、父子生离死别,一时之间,贾府哭声震天,哭成一片。直到哭劲过去,才逐渐平息。这才商量二人盘费的事。

贾母让贾政赶紧卖地,又说荣国府既然没有了国公府的名头,也不过是个大宅子而已,家人们打发了,我们也用不了这许多,不如卖掉,另觅一处宅院,够用就行,可以挪腾出点钱来,以后过日子用。再加上北静王给的五千两,想来也能维持生活。只是以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不会再有了。这次,贾家之所以能保全性命,都是北静王周旋的结果,因此一早起来,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就来王府拜谢。北静王说了些原本世交、理当互相周全、不用称谢的话。然后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见黛玉。


  黛玉赶忙给两个舅舅和两个哥哥行礼,水澄也给北静王见了礼。贾赦、贾政一见黛玉痛哭不止,贾赦哽咽着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黛玉也哭个不住。水溶劝道:“一家人劫后相逢,应该高兴才是,别哭坏了身子。”水澄也来劝解,几人这才收泪各诉情由,说了一阵子话。又叮嘱黛玉在这儿保养好身子,别想着家里,说家里都很好,老太太也好,过两天收拾完了,再来接她。又给水氏兄弟磕头对他们救助黛玉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水氏兄弟逊谢不已,倍夸黛玉的好处。弄得黛玉都不好意思了。贾氏两代人这才告辞。


  下午,贾老太太又派人来说,家里收拾东西,人手少,想接黛玉回去帮着料理。水溶疑惑,贾府怎么会人少到要用黛玉这么一个病人料理事务,而且上午贾政他们来时为何不说。虽然疑惑,却无法驳回。只是命水澄把黛玉送到贾府,并在那儿照看,完事之后,再把黛玉带回。又吩咐丫环婆子们不许偷懒,按时给小姐吃药,不许累着小姐,如若不然,回来定不饶恕。这才打发黛玉起身。


  原来宝玉一早起来,就叫嚷让去接黛玉,贾政当然不想惯着儿子的脾气,况且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出口,所以来时根本没提接黛玉的话。回府之后,张罗着卖房子、卖地的事也不得空到里面去。宝玉等候多时不见黛玉,又疯癫起来,吵闹不已,贾母、王夫人哄骗劝解都无济于事,不得以这才打发人找借口来接黛玉。

水澄护送黛玉到贾府,贾珍、贾琏接了,在前厅招待水澄,黛玉到里面见贾母,贾母一见黛玉流着泪叹息说:“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宝玉欢喜地迎上来:“林妹妹,你来了。”拉着黛玉的手不放。黛玉抽回手,福了一福:“二哥哥好。”王夫人上前拉着黛玉到贾母面前:“刚回来,到处都乱,我们正收拾呢,昨儿把一些下人都打发走了,一屋里只剩两三个人,大家都忙着,没人陪老太太,所以想劳烦姑娘,陪着老太太说说话解解闷。”

黛玉说:“舅母见外了,这是应该的,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王夫人说:“有姑娘在这,我们就放心了。我也要去收拾东西。”贾母说:“你去吧,不用陪我,现在事多又杂,凤丫头又病着,”说到凤姐,贾母摇头叹息了一声,又继续道,“你忙去吧,不用操心我们。”

王夫人告退,招手叫过宝玉,自从黛玉进屋,宝玉就像变了一个人,神清气爽的,好像变回了从前的宝玉。见王夫人叫,就跟过来,王夫人见他如此,也暗暗后悔当初的决定太草率。含着泪嘱咐道:“妹妹病还没好,不要气着妹妹,说话不要造次,如果妹妹生气,就再也不会来了。”宝玉道:“我知道,我不会惹妹妹生气的。”王夫人这才离去。


  贾母、黛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着丫头们收拾东西。宝玉净围着黛玉转,一会儿问妹妹想吃什么东西,一会儿问妹妹想要什么玩的。黛玉见宝钗始终没过来,渐渐的明白是怎么回事。黛玉对宝玉的心已经死了,见他这样只为他伤感,知道宝钗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也就是宝钗能挺过来,如果换做自己是宁死也不受这份委屈的。想这三个人哪一个是舒心的?不觉间,日已偏西,贾琏进来说,水二爷要带妹妹回去。

黛玉起身告辞,宝玉慌道:“妹妹要去哪里?”贾母道:“天太晚了,妹妹累了,要去休息,如若不然病会加重的。”宝玉道:“在这不能休息吗?”“瞧,我们这多乱,怎么能休息好呢。要让妹妹好好养病。”贾母说。宝玉道:“也是,我们这是乱,等我们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再接妹妹回来好好养着。”

黛玉告辞出来,水澄已准备好了车轿,黛玉上轿,紫鹃、蓝鸢等人上了后面的车,水澄上马,一行人回到北静王府。水澄、黛玉给王太妃请了安,王太妃告诉黛玉,勇毅王妃派人来要接黛玉去住两天,因黛玉不在,约好两天后来接。两人从王太妃那儿出来,水澄自去外书房,黛玉去看望北静王妃,见姚王妃神色郁郁的,满腹心事,黛玉不知因由,无从劝解,说了几句话就告退了,回到“天和”。



八 谈金论玉水溶慰心 启思明世黛玉填词

黛玉一进院子,看屋子的小丫环就告诉说:“王爷在这呢。”黛玉一愣,青鹭打起帘栊,北静王见她主仆进来,笑着起身相迎:“总算回来了,累坏了吧。药可按时吃了?”

黛玉道:“多谢王爷记挂,我没什么事,药已吃过了。”北静王道:“见到宝玉了?”黛玉点头。北静王又问:“怎么样,他病好些没有?”黛玉答道:“瞧着,比昨儿强些,说话也明白些。”

紫鹃端来茶水:“王爷,姑娘,你们坐着说。”两人坐下,北静王说:“是因为姑娘吗?”黛玉脸一红,低声说:“王爷这话什么意思?”北静王急道:“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说,宝玉是不是因为见到姑娘才好些的?”黛玉低头不语。


北静王道:“姑娘和宝玉的事,我都知道,对姑娘的痴情、重情,水溶深深敬重和感佩。可这也不是办法,不能总由着他闹。”黛玉叹息一声:“他是因丢了玉才糊涂的,如果找到玉,也许会好些。”心中自苦,如果不是丢了玉,他不糊涂,又怎么会有掉包计的事呢?如果没有掉包计,想来二人已经琴瑟和谐。宝玉丢了玉,促成了金玉良缘。金玉良缘?丢了玉,只剩金了,那还算是金玉良缘吗?怨不得宝钗会如此落寞,想来三人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黛玉在那里胡思乱想,北静王见她双眉微皱,沉思不语,不知她想什么,叫了一声:“姑娘。”“噢,”黛玉一惊,见北静王盯着自己看,非常不好意思,说道:“我想宝姐姐的金会不会找回玉呢。”“金找玉?”北静王不解。

黛玉就把宝钗有一金锁正好与宝玉的玉是一对,人们说他俩是“金玉良缘”的话说了一遍。北静王笑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若金玉果真是良缘,他们何至于此?”黛玉说:“如果找到玉,就会好了。”北静王道:“未必。如果结果会好,上天为什么要安排丢玉呢?”

“丢玉只是因为要促成金玉良缘,良缘已经促成,也许玉会找到,而找到玉说不定会好起来。”
“姑娘希望他们找到玉?”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阴云:“玉是宝哥哥的命根子,没了玉,他的命丢了一半,他不能一辈子这样活下去。”
北静王深深地凝视她:“到这时候,姑娘还为他着想。想宝玉有何福报,能得到这样的红颜知己。而我水溶……”北静王仰天长叹。

黛玉转过身,面对北静王,水溶道:“红尘之中得一知己足矣,又何况是红颜知己。宝玉即使一生不好,也是幸运的。只不过,姑娘可为自己想过?”黛玉被触动心事,黯然道:“想我草木之人,身如飘云浮萍,无有立锥之地,想活都难,又有什么可想的?”

“姑娘快别这么说,有我水溶在,就会维护姑娘周全。”黛玉默然良久:“我想王爷该去看看王妃了。”北静王迷惑的看着她,黛玉说:“我刚从王妃那儿来,看她心事重重的,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王爷也该去开解开解。”北静王道:“她的心事无人能够开解。”


  这北静王妃姚素的娘家原封定远侯,后因争权夺利坏事,圣恩宽宏,只罢黜世职,姚子健父子降级使用。姚家一心想恢复家声,攀附权贵以望借力,将姚素嫁入北静王府即有此念。

水溶为人风雅,仰慕红拂、李靖,司马、文君的风流佳话,一心想找一个超尘绝俗的红颜知己,又素来鄙薄姚家为人,原不意结亲,耐何老太妃偶然看到姚素相中她稳重贤惠,一意结亲。水溶心中又没有适意人选,不忍拂逆母意才迎娶姚素。姚家受祖荫得官,对教儿育女并不上心,却都寄予很高的期望,姚家子女一出生,就知自己要登上高枝。姚素虽缺乏家教,在姚家众女中也算好的,遵奉三从四德,但对读书并不感兴趣,只认得几个字,这已让水溶很失望,而她又是个很顾念娘家的人,常常让北静王在皇帝面前为她娘家美言,以期能恢复爵位。这事不是北静王这个刚袭爵位的年轻郡王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因此姚子健、姚银常有怨言,弄得北静王不胜其烦,常常躲避姚素。如果不是王太妃从中周旋,姚素想见水溶一面也难。


这次出兵边塞,圣意本拟让大将军于廷龄出征,姚子健、姚银觉得是建功的大好时机,于是父子俩力排众议,破釜沉舟,在君前立下军令状,如果不扫除狼烟,乞斩全家。皇上这才下旨让姚子健带子出征。姚氏父子走后,姚素心中阴晴不定,期望父兄建功而回,好重振家风,她也知自己在水溶心里没有位置,所以想通过娘家抬高自己,巩固自己在婆家的地位;她也清楚,这些年父兄养尊处优,争权夺利很擅长,排兵布阵不见得行,因此也忧心忡忡,每日悬心。以有孕为借口每日躲在屋里发愁。北静王深知姚素心里,劝也无用,所以不去理她。今儿听黛玉让他去开解姚素不禁苦笑,一家子满脑袋都是钻营权利,怎么开解?


  于是北静王道:“心病只能心药医,自己想开了,一切都豁然开朗,自己钻牛角尖,路就越走越窄,心胸也越来越小。人生世事如白云苍狗,人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如果得之则喜,失之则忧,人总在悲喜之间转来晃去还不疯了?”黛玉噗嗤笑出声来。北静王很少见黛玉笑,不由痴了。

黛玉道:“王妃这个时候也需要王爷体贴,毕竟她怀着王爷的骨肉。”“姑娘呢,姑娘不需要别人劝慰?”北静王问。黛玉低头不语。沉默一会儿,北静王道:“姑娘什么事都不必去想,要知今年绿败红枯,明春照样柳绿花明。世事如白云苍狗,人心似浩淼苍穹,境由心造,姑娘聪明不会不懂。”黛玉笑了笑:“王爷也会打机锋。”水溶笑道:“万物都有佛性,我愚钝,还未开悟。只知任情率性,合意就好。”两人又谈讲一会儿,水溶方告辞。


  次日,绵绵细雨下了一天,贾府没有派人来。紫鹃、蓝鸢在屋里做着针线,黛玉拿起针线缝了两针又放下,坐到桌前,研好墨,拿起笔,终于没有写出一个字又把笔放回原处。紫鹃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偷眼注意黛玉行止。

黛玉望着窗外的雨幕,一双燕子穿过细雨飞回梁间的巢中,“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想起自己写过的《葬花词》,黛玉不禁感叹,那儿的梁空巢倾,燕子另行觅地筑巢,生生不息。今年花落,明年花再开。花开花落,自然之理,人自作多情感伤什么?更何况“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草本靠此成长。没有花落,哪有果实挂在枝头,花落是为了孕育生命。只是花落之时,会有对自己生命的伤怀吗?毕竟明年再发的花已不是自己了。

黛玉推开窗子,星星雨丝随风飘入,洒了黛玉一脸,黛玉看到庭院里落花满径,可枝头的花一丛丛在雨中开得泼洒,热烈。管他明年开的是不是自己,只要今年的生命属于自己,就尽情绽放。如果花总叹息自己生命的短暂与脆弱,就不会开了。花开只有一季,生命如此短暂,哪里有时间去自我怜惜?紫鹃过来,关上窗子:“姑娘,雨天阴凉,别着风寒。”黛玉坐回几案前,拿起笔来在纸上写道:

  
  浮萍伴水云随风,花魂鸟魄自从容。
  香丘止处何须问,古今黄土一般同。
  
  细雨如丝润花红,千娇万艳立东风。
  莺啼蝶舞共春语,何惧吹落北风中。
  
  西江月

  天外飞云逝水,庭内落花零尘。付与春风不管问,魂香默默存真。
  几度春去伤魂,无端空惹珠痕。泪尽青天明月里,皎皎照彻冰心。
  
  写完执笔沉吟,紫鹃给黛玉披上一件衣衫,回身惊呼:“王爷!这天儿,您怎么来了?”黛玉忙起身迎接,见北静王头上戴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都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精巧。因想起那日黄昏也是雨天,宝玉戴着大箬笠,穿着蓑衣来看她,说是北静王送他的,还说要给她弄一套来,当时自己还说像渔翁、渔婆的话。时过境迁,相同的情景在眼前重现,不由呆了。

北静王见黛玉发呆,吓了一跳,急问:“姑娘怎么了?”黛玉回过神,忙行礼道:“王爷,怎么有闲?”蓝鸢帮着北静王摘下斗笠,脱下蓑衣。北静王道:“今日雨天,怕姑娘烦闷,来与姑娘解解闷儿。姑娘在干什么?”黛玉说:“没干什么。”

北静王看到几案上的诗稿:“姑娘又有新作了?”坐下拿过诗稿细看。紫鹃端来两杯热茶放在几案上:“王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蓝鸢挪过一把椅子放在几案旁,黛玉坐了。北静王看过诗稿欣喜地说:“姑娘能如此想最好,这我就放心了。我一直担心姑娘——是我太低估姑娘,姑娘比我想得坚强得多。”黛玉道:“这应该谢谢王爷昨日开导。”

“我的开导?”北静王诧异道。“是啊,以往只知伤春悲秋,疏忽了花落结实,经霜翠竹宜做笛。春后自有秋,,秋后春自来,天道循环,自然之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顺应自然之变,万事自在心中,何所不包?乘六气之变以游无穷。”她顿了一顿,“无愧于我就好。”北静王道:“姑娘果真是聪明灵慧、至情至性之人。”


  “对了,今儿王妃怎样?心绪好些没有?”黛玉问道。北静王端起茶杯,把一杯给了黛玉,自饮了一口:“我还没有见到她。”见黛玉诧异地望着他,解释道:“我很少到她那里去。”黛玉也饮了一口茶:“那王妃岂不是很可怜。”北静王叹口气:“她可怜,还有比她更可怜的呢。她至少还有一个北静王妃的地位支撑着,而我呢?”“王爷也有王爷的身份地位。”水溶道:“王爷的身份又值几何?建功立名?未若把酒黄昏东篱下,笑谈秋月春风。”


  两人说着话,水澄打发老妈子打着伞过来送东西,蓝鸢迎进来,老妈子见北静王在这儿,连忙行礼。北静王道:“二爷让你送什么来?”“回王爷,二爷刚刚谱了一首曲子,拿过来让林姑娘评点评点。”

“二爷好雅兴啊,什么时候会谱曲了。”老嬷嬷吓得不敢作声。紫鹃接过曲谱递与黛玉。黛玉放于几案上,北静王拿过看了看,上面曲曲弯弯,缺笔少画,也不知写的是什么。冷哼一声,放回原处。

黛玉微微一笑,站起身对老嬷嬷说:“有劳嬷嬷了,请回二爷,我会细细领受。”老嬷嬷如逢大赦,赶紧俯身告退,出去了。这里,北静王与黛玉又布下黑白子下了一回棋,方告辞。临行时,黛玉说:“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北静王道:“姑娘有话尽管说。”

“王爷,您应该去看看王妃。”黛玉幽然道,“以前在大观园,如果他不睬我,我就恼了。人同此心,王爷如此冷淡王妃,王妃心里一定也不好过。”北静王凝视了她片刻,深深点头,转身去了。黛玉吃了药,歪在床上,边看书,边作休息。



九 探望王妃心亦离远 察明真相意且伤怀

北静王离了留香园,回到自己的居处栎园,想看会儿书,可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黛玉。他轻轻摇摇头,想把脑中的影像赶出去,信步来到院中,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踩着石路上积水来回踱着步,小太监给他披上一件衣服:“王爷,您看,彩虹。”北静王向空中望去,果然一道彩虹横亘空中,七彩琉璃,煞是好看。北静王道:“不知她看到没有。”忽想到黛玉让他去看王妃,说不得走一趟。


水溶好静,平时起居并不与妻妾同住,王妃、妾室另居别院。于是来到会槿园。正房的丫头婆子们见王爷来了,欣喜非常,急忙往里通报,姚王妃闻报,也感诧异,急忙迎出来。北静王见她腰身膨鼓,微笑道:“你身子不便,出来干什么?”姚王妃笑道:“你多日不来,来一次,怎能不接?”北静王道:“你是怪我了。”姚王妃道:“怎么敢呢。”说着话,进了里间,北静王坐在炕上东首,隔着炕桌,姚王妃坐在北静王对面。

“有人说,夫君一日不来,就要着恼的。”北静王改编了黛玉的话。姚王妃说:“这女人也太不堪,哪有女人要霸住夫君的,再说,哪里有男人成日围着女人转的。”

“噢,依你说,男人应该围着什么转呢?”
“男人当然要建功立业,博取功名。”
“功成名遂之后呢?”
丫环献上茶,又端来些果品、点心放在矮桌上。王妃剥了一个鲜梨果递给王爷,王爷接过咬了一口。丫环婆子们知趣的退出去。北静王见王妃没回答,换了一个问题:“女人又围着什么转呢?”“围着丈夫转呢。”

北静王笑了,感到这个问题问得愚蠢,“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别总在屋里闷着,出去走走散散心。要不去留香园找林姑娘说说话,咱们家人少,除了老太太,也没个年轻女子陪你说笑。况且你是主人,也应该去看看客人。”

姚王妃沉默一会儿,说:“贾家的案子就这么定了,不能有反复?”北静王道:“有什么反复?”“贾家就败落如斯?”“他家没有你家幸运。”说到自己娘家,姚王妃神情黯淡下来:“也不知我父兄会不会凯旋回来?”“尽放宽心,圣上已经下旨,告诉他们用兵运筹之策,想来凯旋是早晚的事。”“那就好了,他们回来,也许就能恢复爵位。到时我们要隆重庆祝一下。”“应该是姚家庆祝,不是水家。”

姚王妃憧憬着说:“当然水家也要庆祝,终于翻身了。”水溶大惑不解:“翻身?”“是啊,在众多王妃中,就我没有身份。”水溶道:“北静王妃会没有身份?”“人家都是王公小姐、侯门千金,而我又算什么,在他们面前总是矮人一等。”

“义安王妃是平民出身。”北静王道。“可义安王位高权重谁敢看不起他的王妃。”姚素没有注意到水溶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就拿我们家姑奶奶来说,明亲王战功卓著,水涨船高,姑奶奶所到之处,谁不敬重。就是宫里的也礼让有加。这就是夫贵妻荣。”水溶豁然起身,振衣离去。


水溶回到栎园叹气不止,想当年为何没有遇上林姑娘,而结下这门亲事。此生就如此了吗?正叹气呢,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进来说:“王爷,不好了,王妃要小产了。”水溶一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也不及细想,忙让找太医,又连忙赶往会槿园。会槿园中一片慌乱,王妃下体流血不止,王太妃也赶过来,责问丫头为何不好好伺候。不一会太医来到,诊脉后,开了些安胎定血之药,命人赶快煎服。

那边王妃叫喊之声渐弱,血流渐轻,胎并没有流下来。丫头服侍王妃喝了药,太医锁着眉头默想片刻,问道:“今天王妃都吃什么了?”王妃的丫头香雪道:“也没吃什么,都是厨房做的,刚才王爷来之前,铃姨娘和锦姨娘来过,说商量王爷的事,又说是同仇敌忾,还送来一大碗乌鸡汤,说最补的。让王妃好好保养身体,好对付强敌。”

水溶怒道:“商量我的事,商量我什么事?哪又来了强敌?锦儿也跟着搅到里面做什么?”太医插嘴道:“那汤还有么?”香雪道:“还有些。”“烦请姑娘拿来我看看。”香雪出去,不一会端来鸡汤。太医接过碗,喝了一口,慢慢的品着滋味。水溶问道:“吴太医,汤里有问题吗?”吴太医应道:“里面好似有下血之物。”


水溶眉头紧皱,问道:“王妃还有事吗?”吴太医答道:“如若今晚无事,胎就可保住了。幸好胎已成形,小产不易。”水溶道:“有劳吴太医了。”命人带吴太医下去休息。吴太医下去又开了保胎之药,这才回去。

水溶进到里间,看王太妃坐在床头安抚着王妃,王妃面无血色,连痛带吓,神色凄惶。安慰她道:“已经没事了,好好保养,过几天就好了。”又吩咐丫头仆妇,以后王妃的饮食日常行动要加倍小心,再出问题,就拿你们的命来陪。众丫头婆子战栗不已。

水溶对母亲说:“这里已经没事了,让太妃受了惊吓。还是回去歇息歇息吧。”王太妃道:“还休息什么?我盼了这许多年,才盼到王妃有孕,我有孙子可抱。如若出事,我还要命不要?都是你,每日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倒一心去救治不相干的人。我孙子要出了事,我只管你要人。”水溶唯唯以应。王太妃看王妃安静下来,又安抚一回,嘱咐下人仔细照应这才回去。


水溶送母亲回瑞萱园,陪老太太散散闷气,宽慰一回,没敢把汤中有药之事告诉母亲。从瑞萱园出来直奔怡芳园,三位姨娘见水溶来,都来迎接,水溶进了惠姨娘的屋子,让他们也都进来。水溶坐定,三位姨娘见礼之后,水溶问道:听说铃儿和锦儿去了王妃那儿,你们与王妃向来不睦,除了问省之外,也不与之来往,近日怎么忽然亲密起来,还送了鸡汤。王妃什么没有,用你们送?”

锦儿默然无语。
铃姨娘心有不忿,道:“前几日,王太妃把我们叫去,训斥我们一顿,说我们对王爷不上心,每日王爷在哪里都不知道,连王爷受了伤也不晓得。我们去找王妃不过想商量以后怎样注意王爷行止,好不挨太妃的骂。又怎么了?”水溶气极反笑:“家门不幸,我的妻妾竟然商量着如何对付我,看来我是没活路了。还不如寻仙访道,萍踪浪迹呢。”

惠姨娘蹙眉问道:“听王爷这话,那汤里有问题吗?”水溶道:“王妃喝了那汤之后,险些小产。你们自然就有嫌疑。”锦姨娘急道:“可我们没做什么。”水溶道:“汤是你和铃儿送的,你们俩嫌疑也就最大。”

锦姨娘大惊失色:“王爷,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我们三个商量着给王妃补身,就让厨房做了这个。惠姐姐端时洒了一身汤水,自在家中换衣,怕汤凉了,让我们先去。我们在王妃那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惠姨娘道:“妹妹何必惊慌,你没做,自然有做的。王爷定会明察。”铃姨娘怒道:“姐姐这是说我吗?”惠姨娘道:“我没说妹妹,我只说王爷会明察。”

水溶道:“惠儿,你怎知我能明察?”惠姨娘道:“给王妃下药,害杀世子,何等大事,王爷怎会不查?”水溶脸色一沉道:“所以,你们最好呆在这里,哪也别去,如若不然,谁也脱不了干系。”说完冷哼一声,出了怡芳园。



十 心境明觉落花娇娆 情意悲感妻妾暗昧

次日,艳阳高照,被雨水洗过的天气格外清新,泥水也被晒干了。黛玉拿出花帚轻扫径上的落花,紫鹃见了,回屋拿出绢袋要把落瓣装进去,黛玉说:“不用了,让它们尘归尘土归土吧。来源于泥土,又归于尘土。”

把花扫到花树根下,有些花已被泥土沾污了,黛玉吟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生媚万木春,死香一方土。”紫鹃迷惑不解,呆呆地看着黛玉,想到自从黛玉死里逃生活过来,就与以前不同,不再无故寻愁觅恨,悄然伤悲落泪。

黛玉看她发呆,笑着说:“你发什么呆?”紫鹃猛醒,也拿起花帚,扫了起来。一堆堆乱红堆在花根下,花上枝叶如碧,翠然生光,映衬着姹紫嫣红向阳更娇更媚,活泼,繁盛。上也是花下也是花,不仅没有雨后“绿肥红瘦”的凄凉,反而更增盎然春意。

黛玉心内喜悦盈盈,不同处理,果然效果不同,想来万事万物,本质不变,就看你如何想,如何做。又想到,同一场雨,有的花被雨打落,有的却借着雨水的滋润更增颜色。是怨雨呢,还是喜雨?花之落,是花之弱还是雨之过?黛玉百思难解,理不出头绪。

青鹭端了药上来:“姑娘,歇会儿吧,别劳动了身子。”
黛玉放下花帚,进了屋里,蓝鸢打来水,黛玉洗了手,把药喝了,放回托盘,因问:“这药怎么与往日不同?”青鹭道:“听说吴太医有事回乡,临走时嘱咐给姑娘的药主药暂时不变,副药可以根据情况变换,想来这是其他太医开的方子。”

“噢,叫王嬷嬷来。”
王嬷嬷来到里间。黛玉说:“想劳烦嬷嬷到贾府走一趟,看那边情形如何,需不需要人手,如果需要,我们就过去。另外跟老太太说,以前有个癞头和尚曾用玉救过二爷和凤姐姐,如果能找到他,兴许他能找回二爷的玉来。”

王嬷嬷刚想走,黛玉又道:“听说这个院子有一个门是朝街的,能不能不惊动王府,从这里出去?”王嬷嬷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道:“侍卫不让出府,说王爷吩咐的,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随意进出。”

蓝鸢道:“这命令还没解除吗?姑娘刚到这儿时,王爷怕走漏消息,为了姑娘安全下的死命令。所以当时那边王府的人也没人能进来。可是咱们与王府的门已经通了,那边怎么还那么死把着。”

紫鹃进来道:“想来也是为了王府安全,留香园与王府相通,万一这边进来什么人会影响到那边。姑娘,别贪方便了,万一出事,我们可担当不起。”黛玉道:“我没想到这些,只是从那边出去,还要通过老太妃或王妃,怪麻烦的。”“那就找二爷好了。”蓝鸢道。

于是黛玉让蓝鸢带着王嬷嬷去找水澄,好出王府。不一刻,蓝鸢回来,说王嬷嬷已经出去了。

黛玉带着紫鹃等收拾屋子,赵嬷嬷来“天和”找孙嬷嬷,黛玉知道这赵嬷嬷也是北静王的乳母,很得北静王的信任,北静王有些内宅之事不便与太妃说又不愿与王妃说,就找这两位嬷嬷商量。此来找孙嬷嬷必有要事。果然,二人唧唧咕咕一阵子一同出去了。

黛玉休息之后,由紫鹃扶着,去看王妃,才知王妃昨晚出事险些小产,看她病着,不便打扰,就安慰一番,告退出来,回到“天和”。孙嬷嬷正数落丫头们不服侍姑娘,让姑娘一人乱走恐出事故。见黛玉进来,笑着迎上去道:“姑娘这是去哪里了?让我好生惦记,王爷让我服侍姑娘,姑娘如果有个闪失,我怎么向王爷交代?”

黛玉道:“让嬷嬷记挂了,我只是去王妃那看看,才知王妃昨夜出事故了。”孙嬷嬷扶着黛玉进到屋里,见四处无人,低声说:“王爷正察这事呢。”黛玉愕然:“王妃小产,察什么?”孙嬷嬷道:“听说是几个姨娘动了手脚,在汤里下了药。王爷命几个姨娘不许出门,刚才叫我和赵嬷嬷过去,就是让我俩特别注意会槿园和咱们这里的安全,咱们这里还好,都是王爷的亲信,不会出问题的。”

黛玉道:“咱们这里没碍着别人什么,怎会不安全?”孙嬷嬷笑笑:“谁说不是?怕是王爷多心,不过小心也好。姑娘不知咱们这里复杂着呢。”孙嬷嬷为黛玉讲起水氏家族史来。


水氏先祖兄弟较多,但只有水溶亲祖水凭祀住在这里。水溶的祖父这一辈有兄妹三人,水垣、水埙、水尘。水氏兄弟在当年宫廷政变中拥主有功,水埙亦该封王却功成身退,隐居不出。水尘本是当时贵妃,即现在文宣郡王的母亲。产后不久即便病逝。水垣有一子一女,儿子即水溶的父亲水荆萧,女儿即勇毅王妃水芫芷。水荆萧有三男二女,长女水漓、长子水溶俱是嫡妃所出,水汐、水澄、水洛都是庶出,只可惜水荆萧虽然儿女众多,却命不久长,所以水溶年未弱冠就袭了王爵。

王太妃见水氏支庶不盛,十分着急,很早的时候,就把自己得意的丫头铃儿给了水溶做妾,铃儿自视长得美貌,是太妃钟爱的,又是王爷第一个有名分的女人,未免逞胜好强,事事抢尖,不落人后。

惠姨娘是一个知府的千金,叫谢明惠,长得花容月貌,又知诗书。当年被父亲作为礼物送到王府,水溶拒收,本想送回。可惠姨娘说,既入王府,就是王府之人,再被送回去,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以死相胁。水溶无法,让她暂时住在王府陪伴母亲,谢明惠文静端庄,举止得体,言谈之间对水溶充满爱意和关怀,哄得王太妃很是喜欢,后来其父母过世,想送也无处可送。姚王妃因不受水溶喜爱,就想讨好水溶,又想显示自己贤惠讨好太妃,就鼓动王太妃做主,把惠姨娘配给水溶。因为谢明惠颇知诗书,水溶很宠她。惠姨娘如愿以偿之后,仗着王爷的宠爱、王太妃的喜欢,反过来处处与姚素作对,想要与王妃一争长短。

姚王妃打错算盘,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处处受惠姨娘的掣肘,心中暗惊,怕有一天自己地位不保,只能仰仗娘家巩固自己地位。而姚王妃怀孕也让惠姨娘紧张,母以子贵,姚王妃毕竟是嫡妻,如果诞下世子,自己终生无望。

锦姨娘是王爷自己收房的丫头,也是水灵翮的母亲,水溶对她一直很好。锦姨娘带着女儿安静的过自己的日子,不惹是非。孙嬷嬷补充道:“我看这事绝对不是锦姨娘做的。”以前还有一个蓼儿是王府的歌姬能歌善舞,很是伶俐,最受王爷宠爱的,却早夭了。

水澄虽未成亲,王太妃已给了一个丫头收房,叫影怜,众人亦称之为姨娘。虽然水氏兄弟有妻有妾,又有众多歌姬舞妓,但只有锦姨娘生了一个女儿,现在王府人丁凋零,王太妃急得什么似的,怕王府嫡出长房无人,好容易王妃有了身孕,王太妃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上头,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长孙出世。偏偏这当口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说王爷急不急。


黛玉获悉这里的明争暗斗,不禁想起那边的凤姐、尤二姐、秋桐,夏金桂、香菱,那香菱、尤二姐更是可怜,想男子为功名富贵争斗不休,而女子为一个男人也斗得你死我活,若男子没有这许多妻妾又何至引来这许多纷争,闹得家宅不安。孙嬷嬷走后,黛玉感怀于事,坐到桌前,提笔写道:


惊闻王府中事,有感于心,特写小赋,以抒怀抱。

身处锦玉之中,心慕红尘之外。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沐日月,饮清风,足以游目骋怀,畅情快意。何拘于礼俗之中,囿于狭庭之内?
冬一裘,夏一葛,足以蔽身暖体;饭一盂,菜一蔬,足以饱食满腹。披绫罗,顶冠冕,列鼎鸣钟,但矜富贵耳。鹪鹩栖丛,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熙熙于名利之场,碌碌于富贵之争,所求何来?

夫子恶功名,厌轻肥,亦可栖林泉,卧松云。吾辈以丝萝之体,依藤绕枝蔓之乔,何可择乎?纵有青竹之心、洁荷之情,焉有僻世之土、绝嚣之池?攀枝附木,觅知己娱心,托弱体求活,然互斗争光,相伐竟宠,劳心伤性,纷纭具出。快者几矣?叹菱也何辜,偏遭棰楚;惜尤也焉罪,忧悒离魂。直木独乔,何处觅求?求一静者,惟古刹诵经,青灯寂寞乎?

萎地柔蘼,泥涂梧桂,何谓高清?愿成东篱之土,化五湖之水,云迹天外,仰怀游踪。

黛玉写完这篇小赋,王嬷嬷还没回来,黛玉有些记挂,不知那边到底如何,后悔自己应该亲去才是。可一想到自己去,宝玉的情形又不是办法,总不能就这样下去,况且把宝钗置于何地。但愿大家都能挺过来。

黛玉正心神不宁,王嬷嬷回来了,告诉说:那边都好,老爷把地卖了万八的银子,够大老爷、珍大爷走用和家里的花销;宝二爷今儿也很好,老太太哄他说,等家里收拾齐整了,再接姑娘回去,如若不然,会影响到姑娘的病,宝二爷也就不闹了。一个劲儿的张罗着让快些收拾利索;琏二奶奶的病也轻了好些,只是还不能理事,一切事情都是太太、宝二奶奶、三姑娘张罗;珠大奶奶和宝二奶奶让问姑娘好;找玉的事也与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说幸亏姑娘提醒,要不就忘了和尚的事,当下就让老爷派人暗中查访。黛玉听了,才放下心来。一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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