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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咏水吟云溶黛定情 谈朝论政北勇伤世(1)
黛玉也无心吃饭,只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让收拾下去。想着这些事情理不出头绪,心乱如麻,到了院中对着夕阳发了会儿呆,来回度着步,不知不觉竟出了院子,进了留香园,又从留香园溜达出来,走到了去栎园的路上,远远见水澄、水洛从里面出来,往西边的院子去了。黛玉进了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一声也无,服侍的太监也不知都到哪里去了。
进入正房,前面是厅堂,转过屏风,是暖阁和碧纱橱,现在由服侍水溶的太监住着,后面又由锦屏翠障等物隔成两个隔间,每个隔间都很开阔,彼此相通,各依布局功用,设置炕床桌椅陈设等物,最里面左侧是水溶睡卧之处,右侧则是小书房,黛玉绕到里面,水溶后背垫起正仰在炕上,被盖到肩窝,黛玉走到炕前,见他面色苍白,眼睛闭着,迟疑了一下,伸出手为他把被盖严,刚想转身离去。手却被水溶握住了。黛玉一惊,抬目观瞧,水溶正看着自己,不禁面红过耳。往外抽手,手被水溶握得更紧,黛玉脸更红,心跳身抖,有些支撑不住,颤声道:“王爷。”
水溶道:“姑娘能坐下说回话吗?”黛玉低声道:“王爷松手。”水溶放开手,黛玉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本是来探病的,此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水溶道:“宝玉还好吧?”黛玉道:“没见着二哥哥,他病着,老太太不让他出屋。”水溶道:“他的病有起色吗?”黛玉道:“似乎和以前一样。”
水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云散明月在,水枯现珍珠,水枯珍珠已现,不知明月是否还照故人?”黛玉道:“死灰岂能复燃?”水溶慢吟道:
秋水冰心映云影,云行无迹空自冷。
点点滴滴蒸炎热,丝丝水枯入云恒。
黛玉道:“王爷这又是何苦?”水溶道:“我心我愿,无尤无怨。”黛玉道:“沾泥柳絮尚舞春风,水枯入云又如何?”水溶道:“姑娘总得证实一下。”黛玉沉默无言。水溶复又握住黛玉的手,“我的命全在姑娘手里。”黛玉站起身低声道:
山青截云徒徘徊,云涌自是化雨来。
声声融入秋池中,活水能否清池苔?
吟罢转身离去。水溶心喜如狂。
第二天,孙嬷嬷慌慌张张的来见水溶:“王爷,三郡主、四郡主商量着要回勇毅王府呢。”水溶道:“她们什么时候走?”孙嬷嬷道:“正说要让人到王府去送信让派人来接。”水溶道:“嬷嬷,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想让你以后服侍林姑娘。”孙嬷嬷道:“王爷让林姑娘走?”
水溶微笑道:“没有走,哪有来?嬷嬷,我把她托付给你,照顾好她。”孙嬷嬷迷惑不解:“王爷,您呢?”水溶道:“别管我了,没有她,哪里还有我?”
孙嬷嬷迟疑的看看水溶,不懂水溶何以在此时放黛玉走。而黛玉在这时候要走,显然自己昨天的话是白说了。见水溶既让自己照看黛玉对黛玉又并无挽留之意,很是奇怪,弄不懂水溶怎么想,只好王爷怎么说自己怎么做。疑惑地去收拾东西,准备跟黛玉走。
日头偏西,勇毅王府派人来接黛玉、康宁。两人回府,勇毅亲王和王妃欣喜非常,命人准备酒饭为二人接风。水漓、龙信听说黛玉回府吓了一跳,怕水溶会因此病情加重。两人到老王爷的住处陪席,水漓道:“三妹妹,水溶病势如何,可见好了?”黛玉道:“王爷吃了御医开的药,烧已退了。病来如山倒,病好如抽丝,要想好得彻底,还得几天。”水漓道:“既是这样,妹妹就该多留几天,照看照看才是。”黛玉道:“御医一直在府里照看,我在也不管什么用,还不如回来陪陪义母。”
勇毅王妃道:“就是,溶儿有丫头婆子太监们伺候,有御医瞧着,还能用玉儿干什么?”龙信道:“有时候御医也不见得管用啊。”勇毅王道:“连御医都不管用,玉儿又不是神仙能管什么用?说话越来越没道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岔开话题,说些今年冷得晚,第一场雪就这么大,尽可够赏雪的。一时饭毕,漱了口,饮着茶,闲话了一会儿各自回去。
十九 咏水吟云溶黛定情 谈朝论政北勇伤世(2)
晚上,水溶信步来到“天和”,人去楼空,只有几个老妈子看着屋子,见王爷来,迎着问好。水溶进了屋子,思绪起伏,想自己从宝玉那得到黛玉的诗就被诗中体现的飘逸清灵的才思、缠绵凄恻的情怀所打动,对这超凡脱俗的女子心生爱慕,虽然这一年丧母失妻,可老天对我毕竟不薄,终于可以与心仪已久的女子永结同心。水溶摸了摸胸口,为救黛玉流血的创口已然愈合,回想黛玉昏死不醒的那段时间,自己心急如焚,如果她真的不能活过来,自己还能否有活下去的愿望?水溶坐在桌案前,笔墨纸砚整齐的排列着,在等候主人的归来,水溶微笑了,又自怅惘,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这毕竟是有希望的等待。拿起桌边的一叠文稿翻阅着,忽然他看到一张纸上一行小字:惊闻王府中事,有感于心,特写小赋,以抒怀抱。一愣,不自觉地看了下去,当看到“攀枝附木,觅知己娱心,托弱体求活,然互斗争光,相伐竟宠,劳心伤性,纷纭具出。快者几矣?叹菱也何辜,偏遭棰楚;惜尤也焉罪,忧悒离魂。直木独乔,何处觅求?求一静者,惟古刹诵经,青灯寂寞乎?”沉思良久。
水漓很怕黛玉不在,水溶风寒加相思病情加重,不断派人问候,勇毅王妃也派人问讯。回报说王爷一日好似一日,堪堪痊愈,又说已能练剑.。勇毅王妃闻听非常高兴,水漓暗自惊奇,不知水溶相思病何以不治而愈。
这一日,水溶病愈,来王府报安。勇毅王留下吃饭,知水溶孝中,只以简单素宴招待。席间又说起朝中大事、前方军情。水溶母丧之后,一直守孝,最近又缠绵病榻,朝中之事不得与闻。听勇毅王、明亲王一说方才知道,南安王边疆大捷,敌方正欲求和。朝中有些大臣怕南安王建功而回,权柄加重,正蠢蠢欲动。勇毅王道:“你以为如何?”
水溶道:“权力斗争,周而复始,何日是了?朝中就不能清静一些吗?”勇毅王道:“欲了何曾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想你也难逃此处漩涡。肯定会有人来找你的。”
水溶知道,自己妻族姚家父子被斩,又带累母妻去世,都是南安王一手造成的,反南势力自是把自己归入反南一方。然而军前决策,南安王也不能说做得不对,只是权势斗争只讲死活,谁管对错?不禁叹了口气:“我现在孝中,又不上朝,也不想理这事情,到时再说吧。”
勇毅王也知水溶厌恶争斗,不想卷入是非圈中,说道:“在朝堂之上,只有福祸加身之机,恐怕无有洁身自好之地,你好自为之。”又聊了一会儿,龙信拉着水溶去见水漓,说:“你快点救命吧,令姐快唠叨死人了。”
水溶又来见姐姐,水漓见弟弟恢复如初,风神依旧,很是高兴,看无别人,说道:“见林妹妹回来,我吓了一跳,以为你们俩怎么了,看起来还没事。怎么让她回来了?我让妹妹照顾你几天的,不会是妹妹怕麻烦吧。”
水溶怕说出实情黛玉被水漓打趣而难堪,又怕传扬出去有损她的名节,只道:“没什么,她和康宁住得久了,怕姑姑惦记,就回来了。”
龙信道:“你的病好了,不害相思了。”水溶脸腾的红了,水漓道:“人家有病也是你随意说笑的。”
龙信道:“不说笑,你准备什么时候提亲,我要当大媒呀。”水溶道:“现在孝中,还无法提及此事。”龙信道:“夜长梦多,别到时候,琵琶他抱,悔之晚矣。”
水溶道:“虽说如此,此时也不是时候,过了年再说吧。她还好吧?”水漓道:“倒也没什么,看看她吗?”水溶道:“这不好吧?”龙信笑道:“别装君子了,在你府上,哪天不看个几回?当我不知。”水溶脸一红:“却不知她愿不愿意见我。”龙信道:“我带你去,先看到她再说,管她愿不愿意见你呢。”龙信带着水溶直往绛芸轩。
二十 送秋水北王寓相思 拜新年太子迷琴音(1)
绛芸轩中悄然无声,一片肃寂,水溶和龙信踏进院中,院子不大,是从后园中隔断过来的,园林假山一角,山上亭台、树木皆入院中一片银装素裹,院中玉枝琼树,一片净白,千树万树梨花开,有一月洞门与另院相邻,那是康宁郡主的住处。恰好孙嬷嬷出屋看到水溶,欣喜道:“王爷,您病大好了?”龙信道:“你家郡主呢?有贵客到,快来迎接。”
孙嬷嬷道:“姑娘在四郡主那儿,王爷,您进屋等,我去叫姑娘。”水溶、龙信进屋,只见几案明净,笔墨砚台陈列其上,那方古砚水溶十分熟悉,本是自己喜欢日常所用的,上次假借贾府之名送于黛玉,黛玉在天和院时一直用着,此时带到这来,水溶不禁微笑,又见镇纸下面压着一纸诗笺,龙信拿过,上面一诗,写道:
春红夏绿静无声,野草闲花处处情。
北风吹得山河瘦,天遣碎玉作花形。
龙信高声叫好,说:“我这妹妹才情如此,奇货可居,我要抬高门槛,这郡马爷不是人人都配做的。”水溶瞟他一眼,不去理他。两人在屋里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龙信有些不耐烦,不时到院中去看,一个小丫头急步走来说:“孙嬷嬷让我告诉王爷说三郡主、四郡主都到二郡主那儿去了。她已到二郡主那儿去找了。”
水溶在屋内听得不由失望,暗道:“见她一面这么难吗?”从袖中拿出一把带鞘的匕首,悄悄的塞进炕上的座褥里。走出屋对龙信说:“看来无缘见她,我们走吧。”拉着龙信回到住处,想向水漓告辞回去,刚进院子,就听见水漓爽朗的笑声传出来。进屋一看,两人一愣,在绛芸轩苦等黛玉不至,黛玉却与焉宁、康宁在这里,孙嬷嬷也在屋中。
水漓见两人进屋,笑道:“我正说呢,你们捉迷藏呢,孙嬷嬷到康宁那儿找林妹妹,林妹妹两人去了焉宁那儿,孙嬷嬷到焉宁那儿,她们仨又到我这儿来,孙嬷嬷刚找到这儿,话没说完呢,你们就进来了。如若不然,等你们回来,她们又走了,又错开了。这圈子绕的。”龙信道:“看起来心有灵犀就是不同,像我再傻等下去,就真的见不着了。”
那姊妹几个不知他们俩说什么,也不理会。黛玉见水溶身体康复很是快慰,与焉宁、康宁起身给两位王爷见礼。龙信道:“都不必客气,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水溶,你也别张罗走。咱们好久没聚了。”龙信命人摆桌,预备几人游戏。黛玉道:“王爷、王妃和两位郡主玩着,今儿着了些凉,我想先回去歇着。”站起要走。
水漓一把拉住,说:“我知妹妹娇弱,在这里歇着一样的,大家一起玩很有趣,不敢劳动妹妹,不会劳神的。”命丫头给黛玉抬过有靠背的长绣榻,说:“这里又没外人,妹妹只管在这上歪着,不会累着的。”焉宁也道:“妹妹别走了,难得表哥来玩,自从表哥作了王爷就不跟我们玩了。”康宁道:“做王爷,了不起,就知训人。”
龙信道:“怎么,他又训你了?”水溶走到康宁跟前行礼道:“有得罪之处,给郡主赔礼了。”丫头摆上三张桌子,几人两两一桌,坐于榻上。龙信、水溶一桌,黛玉、水漓一桌,焉宁、康宁一桌,康宁坐下依然不饶道:“给我赔礼是小事,耽误大事是真的。”水漓道:“什么大事?”
康宁道:“关于林姐姐的大事。”见众人茫然不解地看着她,得意地说:“为了不让林姐姐以后受丈夫欺负,我教林姐姐武艺,他就骂我。”黛玉怒道:“康宁!”水漓道:“三妹妹会受夫君欺负?这确是件大事。有人不让你教林姐姐武艺,是不是怕林姐姐武艺太高,欺负不了啊?”边说边斜睨水溶,龙信也笑嘻嘻的盯着他,看得水溶局促不安。
水溶道:“林姑娘不像你从小就动拳脚,你教的结果是弄伤了她的手。”水漓道:“三妹妹受伤了吗,康宁的确该骂。”康宁道:“又是我不对,以后林姐姐受欺负别怨我啊,她二姐姐就被夫家折磨死了。”
水溶道:“这是几时的事?”康宁道:“就是你有病林姐姐回家时的事。”水溶道:“没听姑娘说起。”黛玉道:“那时王爷病着,就没说这些事。”焉宁道:“真有如此狠心的男人?”水漓道:“不说那些扰人的事,玩我们的。”
几人行令投壶做戏。水溶不时扫向黛玉,黛玉感到他火辣辣的目光,只作不知,不去理他。心道:很怕别人不知吗,这么不避形迹?水溶也在想:这许久不见,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玩得心不在焉。康宁不满道:“到你了,发什么愣?”水溶回过神,不知眼下在干什么。康宁道:“怎么回事,有一回病,人就病糊涂了。”水漓、龙信笑出声来。
二十 送秋水北王寓相思 拜新年太子迷琴音(2)
天色渐晚,水溶虽依依难舍,也不得不起身告辞,众人起身相送,黛玉走到水溶身边时,水溶低声在黛玉耳边说了“座褥”两个字,黛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水溶见大家都在跟前,不好再说什么,拱手做辞,自始至终未与黛玉交谈一语,不免遗憾,想到黛玉一颦一笑,亦甚慰心怀。
黛玉、焉宁、康宁也各回住处。黛玉回到绛芸轩,有些口渴,命人倒茶,自坐在炕边,忽觉底下硌得慌,掀开座褥发现底下的匕首,黛玉迷惑的拿起,抽出来看,只见一痕秋水流泻掌间,晶莹耀目,把手吞金饰玉,华彩熠熠,小字篆文“秋水剑”,匕身雕镂字迹,正面刻:心纯似秋水,皎皎映明月。反面刻:情坚如锋刃,能斩磐石碣。镂口钢茬新断,显然是新雕刻熔铸上的。
黛玉疑惑问道:“谁来过吗?”孙嬷嬷道:“两位王爷来过,别无他人,”黛玉忽想到水溶乘错身之际在耳边低语“座褥”二字,原来是指这个。这自是水溶送的定情信物,只又是私下传递,不知结果如何。呆呆地瞅着匕首。孙嬷嬷见状说道:“姑娘也有这样的剑吗?我们王爷也有一把,和这类似,那是祖传下来的,听说与皇家甚有渊源,是名工巧匠锻造,能切金断玉的,先王爷临终之时,郑重地交给王爷。明儿让王爷拿来与姑娘的比比。”
黛玉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什么刀剑的,最好拿给康宁看。”把匕首扔给紫鹃让紫鹃收起,说:“赶紧收起来吧,不要再割着手。”便不再提。孙嬷嬷明白这是白日水溶留下表明心迹的。刚才那番话本为试探黛玉,却发现黛玉冷冷的。心下替北静王担忧,这番相思恐无着落。
兔飞乌走,看着已到年关,北静王大孝在身,也不张罗,既不宴请亲朋王公,亦不赴他人宴请,每日家中守丧,读书练剑。偶尔过到这边来,与姑姑、姑丈,姐姐、姐夫闲聊,寄希望见到黛玉,只是黛玉闻听水溶前来,有意回避,不与之相见,水溶未免怅惘。
勇毅王府过年非同小可,勇毅亲王既是皇帝同胞手足,皇帝自是挂念,钦赐过年所需,王府之人还要参加皇家新年祭祖、庆典等仪式,家里人口又多,年过得隆重热闹。
除夕之后,皇室子弟到王府来给老王爷拜年,来往穿梭应接不暇,这一日,太子给叔叔拜年,见人客众多,老王爷又留下吃席,就对龙信说,你们不用顾着我,去招待其他王公吧,我随意走走呆着反而适意些。龙信就让太监伺候着,自去招待其他人。太子观赏着雪景,赏玩这仅次于皇宫的建筑群,不断地问讯,何处是何人所居,作何用处。太监一一作答。
一路信步来到后园僻静所在,两个庭院相连,左面院落喜气洋洋,张灯结彩,右面庭阶寂寂,似无人迹,却琴音隐隐,太子走近庭院闻听似飞絮飘雪,迷蒙清远,似飞花满天缤纷富丽。心驰神往,沉浸其中。琴音停歇,太子问道:“弹琴者系谁,从没听说府中有此中高手。”太监答道:“这左边庭院是康宁郡主所居,右面庭院却是三郡主住着,康宁郡主跟三郡主学弹琴,不过弹得这样好的应该是三郡主吧。”
太子奇道:“三郡主?不是康宁吗?何以又来个三郡主?”太监答道:“太子有所不知,我们王妃从北静王府认了个女儿,才华超绝,真真男子都比不上,人似天仙一样。老王爷、老王妃爱得不得了,入了自家女儿排行。”太子道:“也没听说水府有此样女子。”太监道:“也不是北王府的,听说是原荣国公贾府的亲戚,姓林名叫黛玉,一直住在北王府。”太子道:“真是奇事,贾府女亲住在水府?”
太监就把北静王救黛玉一事说给太子,太子闻听更奇,“水溶竟能起死回生吗?明儿可要问问他。”太监正要回话,有个小太监跑来,说前面筵席已好,请太子入席,太子随之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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