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清公使 35 林则徐在伦敦

少爷

公历的1877年2月12日，为清国皇帝纪元的光绪二年除夕，第二天即为光绪三年元旦。

受大西洋暖湿气流的影响，冬日的伦敦并不寒冷，街上行人一如往昔，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清国使团却半点也感觉不出新年的气氛。

除夕之日，只有与中国同俗的日本人记得这个日子，上午九时左右，公使上野景范偕夫人上野和子前来使馆贺岁，初一日，郭嵩焘率使馆全体员工向皇帝的圣牌行三跪九叩的贺礼之后，乃偕刘锡鸿等去回拜上野景范，在日本使馆互贺新春。闲聊中，上野景范向他们提到了蜡象馆。

就在来英国的途中，怀德船厂长在介绍伦敦的风物时，便向郭嵩焘说起过蜡象馆，说它集五大洲名人于一堂，聚两千年历史风云于一瞬，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置身其间，真有几分超越古今之感。又说中国的林则徐也跻身其中。

郭嵩焘当时很惊讶，忙问所谓五洲名人系指哪些？怀德乃从容数与他听，什么美国的华盛顿、法国的拿破仑、俄国的彼得大帝等，都是历史上有名人物，至于英国的名君名将和圣哲则数不胜数，将这些人物陈列一室，受后人景仰、膜拜，无非也是启迪后人之意。

一听“受后人景仰、膜拜”，郭嵩焘立刻想到了文庙，孔、孟、颜、曾及子思也都塑像其中，其余七十二贤人及朱夫子等皆以神主附祀于侧，受后人膜拜，永受馨香。但洋人与中国，各有所尊，林则徐怎么能进入英国人的蜡象馆呢？这不等于入祀英国的贤良祠吗？他虎门禁烟，几窘英人，是为英国人所痛恨者？他真有几分不信。今天，蒙上野公使提醒，乃决定去看一看。

回到使馆，匆匆吃过午饭，他即邀约了好几个人去威克斯独索——蜡象馆参观。

车行数里，到了蜡象馆，馆主听说中国公使前来参观，乃亲自出迎，并陪同解说。此馆为一幢三层楼房，前后两进，各有一间大展厅，共展出蜡象两百多尊，前厅展出的确如怀德所说，全是各国伟人，但怀德却遗漏了一句——后厅展出的却是各国出了名的暴君和佞幸。远远一望，大厅里人头攒动，显得很挤，走近细看，原来是游人混在蜡象中间，动的是游人，不动的才是蜡象——果然与真人无异，或坐或站，皆取自生活中的一瞬。

郭嵩焘等人在馆主的陪同下，缓缓进入大厅，正中一人即美国首届总统华盛顿，旁边两人，各取轻松自如的姿势站立，左为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人杰斐逊，右为美国颁布《黑奴解放宣言》的林肯。其实，林肯小华盛顿七十七岁，小杰斐逊六十六岁，虽都任过美国总统，但联邦党人华盛顿为首任，民主共和党人杰斐逊为第三任，而共和党人林肯却到了第十六任，显见不是同时代人。但这里却以华盛顿为中心，形成一组人物。

郭嵩焘是略知华盛顿的，也知道美国人崇拜他，至今仍以他的名字为都城的名字，对杰斐逊和林肯却不甚了了。他想，身为十三州民军总司令的华盛顿是领导美国人赶走英国殖民者、使美国获得独立自由的领袖，英国人居然将他的蜡象列于正厅，可见洋人承认事实，不以个人好恶为好恶，林则徐得“附祀”其中也就不以为怪了。

果然，刘孚翊眼尖，他站在华盛顿像前四周一扫，立刻发现在左边的门边有一身着一品文官公服、戴大红金座孔雀花翎的中国人，走近一看，正是被大清咸丰皇帝谥为“文忠”公的林则徐。

此像为坐像，大小与真人相差无几，座为太师椅，面前摆一部《南京条约》。

使团中，刘锡鸿是唯一见过林则徐的人。其时刘锡鸿就读于广州越秀书院，身为钦差大臣、两广总督的林则徐曾亲至越秀书院看望师生，因此之故，他至今仍牢牢记住了林则徐音容笑貌。

众人都问刘锡鸿，蜡相像不像林文忠公？刘锡鸿从不同角度和远近仔细端详蜡像，凭心而论，此蜡像与生前的林则徐毫无二致，创作者抓住了一代荩臣时时忧心国事的特征，虽只表现他的一瞬间，但人物目光如电，面色凝重，似看到摆在大清朝这个老大帝国面前的许多新问题，似已洞察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走向，显得是那么有信心。

刘锡鸿对蜡像的作者算是服了，可他转念一想，洋人为什么不塑孔子及中国历代名君贤相，却单单塑一个林文忠公呢？真不知是何居心。

有此一想，在众人的追问下，他只略略点了一下头，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说：“勉强形似。”

郭嵩焘从刘锡鸿闪铄其词的神态中似乎窥见到了什么，他没有见过林则徐，却从这尊塑像中得出人物十分传神的结论，似乎面前正是他心中的林则徐。

他想，作为一件艺术品，这已是十分难得了，中国传统绘画追求的就是传神啊，不是有九方皋相马，不在骊黄牝牡之间一说吗，何必要问像不像呢？于是他说：

“我看不错，洋人能凭记忆、凭想象塑出一尊蜡像且十分传神，已是难得了，作为冤家对头，又肯将文忠公列于一代伟人之中，则更难得了。”
一听正使连连夸奖，刘锡鸿也不顾馆主在侧，立刻头一偏冷笑说：

“哼，自古熏莸不同器，忠奸不并存。这样好人坏人同受香火，林文忠公在天有灵还不气死？”
刘孚翊说：“大人，林文忠左右可全是一代伟人呢！”

刘锡鸿狠狠地剜了刘孚翊一眼，说：“一代伟人？哼，你不见他面前摆了一纸南京条约？这是林文忠公生前切齿痛恨的！所以我说这不是受供奉，是在受羞辱！”

中国数千年历史，伟人辈出，洋人为什么只塑林则徐，而且他面前要放一纸上华文下英文的《南京条约》？众人围绕这个问题议论纷纷，刘孚翊说：

“洋人对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太不了解，只知有一个林文忠公，自然塑他的像”

张斯栒摇摇头说：“不见得，我看这未偿不是明褒暗贬、棉里藏针。”

张德彝说：“依我看，各位全错会意了。洋人的摆设，哪有如此高深的用意？须知蜡像馆是个人展出，不代表官方，不能与奉敕建造的文庙或贤良祠比，我们的圣人贤哲因阐述圣学有成，故附祀文庙，本朝的大臣因文治武功有成，附神主于贤良祠，事迹附国史馆，让后人瞻仰，永享俎豆，那是何等神圣的事。而这蜡像则和天桥的泥人、面人差不多，摆着好看，哄娃娃什么的，就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是寓教于乐罢咧。”

争了半天，毫无结果，黎庶昌忍不住了，乃直接问馆主，张德彝充当了翻译。
馆主其实一直在留意清国的外交官员对蜡象的评价。

他虽不懂华文，但看神色也明白了大概，眼下见问，说什么好呢？须知当年英军北上大沽，道光帝下旨将林则徐革职，负责与英军谈判的伊里布为讨好英军，立刻将这消息告诉了英军统帅伯麦，并说“庆贺之至”。可伯麦却说，林则徐先生是一位有着杰出才能和勇气的总督，可惜的是他不懂得外国的情况。

英国人为什么如此尊敬林则徐？是因为林则徐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对手，身为军人，他们就佩服这种人，就像下棋的人，不愿和臭手对奕一样，他们也不屑和卑劣的官员打交道。

可眼下能把这真实的意思告诉客人吗？想了半天，馆主总算把道理说得委婉些，如此这般，费了好大的功夫。于是，张德彝就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洋人说，蜡像馆之设，主要是向世人展示他的雕塑手艺，当然也有向后人宣讲历史的用意。中国的伟人之所以选定林文忠公，是因为林文忠公最为洋人所熟悉，在洋人中又最有争议，贩鸦片的自然恨他，可也有不少人认为他做得对，所以馆主便为他塑像，且录南京条约全文于他面前，其用意无非是表示事有本末，物有始终罢咧。”
众人这才连连点头。
回到使馆，广东新会人伍廷芳来访。

伍廷芳字秩庸，来英伦多年，是学法律的，且对泰西各国的法律都有研究。眼下在英国当律师。他得知朝廷有使者来伦敦，特来拜望。

这以前，郭嵩焘尚不知有伍廷芳其人。他到达伦敦后，对英国的法律很感兴趣，眼下一听伍廷芳是学法律的，不由高兴，乃问起英国人对中英间的不平等条约的看法，尤其是对鸦片贩子的认识。伍廷芳乃滔滔不绝讲述他在英国的见闻。

据他说，洋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也不个个都是唯利是图、贩卖毒品，不顾他人死活的人。他在英国就多次听到、看到英国人对鸦片贩卖持批评态度；对中英不平等条约，自签订之日起，泰西各国便不少人抨击，认为是强加给大清的不平等条约。再说，列国间的条约是可以修改的。

因是研究法律的，且熟悉泰西历史，于是，他又把这以前有关列国间的条约修订情形讲述了一遍。但说到具体的中英条约，他认为要广泛地造舆论，争取列国的同情与支持，尤其要争取英国国会各议员的支持。

郭嵩焘在京师，已听不少洋人抨击过英荷等国的鸦片贸易，认为是可耻的海盗行径，后来在“北夏窝尔”号上听怀德念报纸，又得知伦敦有不少士绅、其中不乏上下议院的议员，也持这种看法。他们组成禁吸鸦片协会，向世人宣传。眼下伍廷芳此说再次证明了这事。

想到此，他说：“看来，使者来此，不但是坐探西人国政，还要走出去，多交朋友，向洋人广为宣传，在国会上下议院造声势，最后争取修改不平等条约，这才叫不虚此行。”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

接着，郭嵩焘邀请伍廷芳留在使馆，并答应奏请朝廷授以参赞之职，不想伍廷芳却不愿在使馆屈就一小小的参赞，乃推托说，已答应一个朋友的邀约，去美国谋发展。郭嵩焘见状，已知其意，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