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位卑志大 14 林则徐到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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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下旬某日黄昏，一艘普通大客船由沅水驶来，泊于长沙大西门码头对面的水陆洲，时值三九，河边寒风刺骨，过路行人匆匆一瞥，谁也没注意到水中停泊的这艘船，谁也不曾想到，船上的客人，就是九年前名震中外的风云人物——林则徐。

林则徐自禁烟获罪，被谴戍伊犁，谪居岁月悠悠，一晃便是四年，其间，他考察了南北新疆的边防、屯田、水利，并协助伊犁将军布彦泰办理阿齐乌苏废地垦务，直至三年后的道光二十五年冬始获释，随即，皇帝命他以五品京堂的资格候补。道光二十六年春，他自哈密入关，奉旨以三品顶带先行署理陕甘总督，五月任陕西巡抚，次年五月任云贵总督，就在这一年的冬天，一直与他相濡以沫的郑夫人在昆明病逝，林则徐受此打击，心境日非，此时，云南保山等地一直迁延未决的汉回冲突进一步激化，第二年终于演化成赵州回民大暴动，马上波及周围好几个州县，为平乱，他日夜操劳，四处奔走；加之圣旨连连催督，严词申饬；内外交困，终于导致旧病复发，鼻衄、咯血、疝气肿胀，到后来实在不支，乃于本年七月奏准开缺，于十月带着两个儿子聪彝、拱枢，扶病护郑夫人灵柩东归闽侯故里。

想到以往一切，他明白，自己病体恹恹，再难振奋而肩重任了。可是，艰难的国运终使他不可能安心终老林下，息影田园，触目神州，风云迭起，外患日炽，内乱且也渐露端倪，眼前，就在他曾涉足过的西北、西南正不断发生小规模的回民暴动，官军剿抚皆不顺手；两广及福建沿海一带却到处有天地会、三合会等帮会组织活动，他们砍香结把，抗拒官府，警报时有所闻；一纸《南京条约》并未满足英国人对中国的饕餮之心，反助长了它的气焰，这几年外交纠纷不断发生，为拒绝英国人入城，终于发生了广州城十余万人的罢市示威……

这些，全是国人瞩目的热点，可林则徐的远见卓识，使他细察毫末，远观千里，看到国家另外潜伏着的大患。

湖南本是他禁烟前任湖广总督时的治下，朋友、旧属不少，此番回籍，他只想以一个平民身份过境，不愿惊动官府，也不愿告知任何熟人，今天听船家说，眼下北风正烈，几天内可能不会息风，无法开航。他便令船家把船停下来，并对次子聪彝说：“既然阻风不能开航，你明日与我去一趟湘阴，了一个愿心。”
聪彝见父亲令他去湘阴，以为是去拜访李星沅。马上说：
“是去石梧先生家吗？听说老先生早已移居长沙了。”

林则徐说：“不是去李石梧家，是去柳庄拜访左宗棠，约他来舟中一叙。”

聪彝在父亲身边，早已耳熟左宗棠的名字，只是不知他是湖南湘阴人，听人说，此人乃当今一大“怪才”，聪彝很想见见这“怪才”怪在何处？于是，他很高兴地约书僮林松上岸去，先打听湘阴的方向，预备明日清晨动身。

聪彝走后，林则徐吁了一口气，转身至案上，翻开一封书信，一行行飘逸、洒脱的小楷字跳入眼帘：


……得执事岁杪急步所递书，敬悉少穆宫保爱士之盛心。执事推荐之雅谊，非复寻常所有。仆久蛰狭乡，宫保固无从知仆，然自十数年来闻诸师友所称述，暨观宫保与陶文毅往复书疏，仆则实有以知公之深。海上用兵以后，行河、出关、入关诸役，仆之心如日在公左右也，忽而悲、忽而愤、忽而喜，尝自笑耳。迩来公行踪所至，而西北，而东南，计程且数万里。海波沙碛，旌节弓刀，客之能从公游者，知复几人？焉知心神依倚惘惘欲随者，尚有山林枯槁未着客籍之一士哉？来书陈义至大，所以敦勉而迫促之者甚切。仆诚无似，得府主如宫保者，从容陪侍，日观其设施措注之迹，与夫莅官御事之人，当有深于昔之所闻所见者。纵不能有当于公之惫，其有益于仆则决可知矣，尚何所疑而待执事之敦促也！顾事有未能如意者，孤侄年已十七，家嫂争欲为授室，期在今年。又，陶婿预订读书之约，未能恝然。坐此羁累，致乖夙心，西望滇池，孤怀怅结……


——去年冬天，贵州安顺知府胡林翼荐左宗棠于林则徐之前，说他为当今异才，品学为湘中士类第一，林则徐欣然相邀，不料事与愿违，左宗棠因事抽身不得，为不拂好友盛情，尤其是为感谢林则徐对自己的器重，左宗棠写下了这封文情并茂的信，诉说了自己对林则徐的倾慕至魂梦相随的地步。

其实，左宗棠哪里知道，林则徐亦早闻左宗棠之名——十余年前，林则徐署理两江总督时，就听总督陶澍赞扬过左宗棠的人品、学问，且预言说，此人今后名位不在我辈之下。

林则徐与陶澍是心心相印的朋友，陶澍的人品学问也一直是林则徐的楷模，故对陶澍的评价深信不疑。

后来，林则徐在署理陕甘总督时，又听幕友王柏心说起“湖南四杰”，据他认为“四杰”固然不错，但论抱负和才干，“四杰”皆不及左宗棠。

“四杰”之一的魏源乃林则徐的密友，其知识之渊博，见解之精辟，曾使林则徐叹服不已，其余“三杰”——左宗植、汤鹏、陈起诗，有的亦林则徐的好友，有的虽未谋面，但也久闻其名，确实都是名实相副的俊杰，不意王柏心眼中，左宗棠竟跃居“四杰”之上。

这以后，林则徐又听很多人说起左宗棠，道光二十七年，林则徐接替贺长龄任云贵总督，交接之暇，与贺长龄说起山林隐逸，贺长龄更翻检出六年前左宗棠写与他的一封信给林则徐看。

左宗棠在信中对当时的“英夷犯海疆”提出“料敌、定策、海屯、器械、用间、善后”等六条建议。林则徐仔细审视，发现左宗棠这六条与当时自己以待罪之身、留广州协助剿夷时，向继任钦差琦善所提的建议十分相似，激动之余，他又一次加深了对左宗棠的印象。

不久，胡林翼到了昆明，他科名虽比林则徐晚得多，又是陶澍的女婿，属晚辈，但在江苏时，二人关系就极亲密。此番胡林翼调任贵州，作了林则徐下属，见面才叙过寒温，胡林翼便说：

“天下纷纭，大乱将至，宫保欲为天下苍生计，非借重左宗棠不可。”

听胡林翼介绍，左宗棠为当今天下奇才，而这奇才的“奇”便在于他不屑于攻读时文八股，而致力于经世致用之学，平日在家，悉心钻研农桑、舆地，家中遍挂山河形胜、关塞险要详图，本人于山川、道里、疆域、沿革及历代兵事了如指掌。

林则徐一生也算阅人多矣，诗坛巨擘、古文大家，京华荟萃之日，与林则徐交往甚多，但都是文学侍从之臣，谈不上治乱世、御外侮、挽狂飙。然而胡林翼一说起左宗棠便兴致勃勃，眉飞色舞，说左宗棠正是治乱世之能臣，甚至攘臂嗔目地断言：左宗棠乃当今霸才！为此，林则徐能不动心？不料去年的邀请未能如愿。今日路过湘省，长沙距柳庄不过百里之遥，能不一睹“霸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