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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和林黛玉不是一见钟情
如题。我是木头崔,当我冒昧的提出这个观点时,会想到可能遭到一些权威学者及同人的排斥和责骂。因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相识相知似乎早有定论,似乎是不争的事实,许多写手还常借此引证作为一见钟情的典型案例:两个人明明是一见钟情,你却非要说不是,何以出此谬论?你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吗?你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
不怕。天赋人权。自有发言权。费话速略。且让我们仔细的阅读以下文字:
黛玉亦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
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 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
……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
"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 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 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柳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当林黛玉进入贾府时,贾宝玉对林黛玉“一见钟情”,其理由是“这个妹妹我见过”。
林黛玉进贾府与宝玉初识就有熟悉的感觉,但还谈不上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属于爱情荫芽的早期状态。如果非要给二人初识定义一下的话,其实是一见如故。
人们常常把自己的体验假设到古人身上,是不正确的。凡事都在变,就是同在一世,尚有千差万别,更别说隔了几百年,他们那时候还算是贵族式的生活,我们却多是平民一族,真是不可同语。
宝黛两家是正经的姑舅亲,在过去像他们这样的贵族家庭不可能没有机会见面,人们感觉林黛玉出场大约是十七八的姑娘,其实是不对的,受了电视剧影响。据相关考证说林黛玉进贾府六七岁,两个几岁的孩子,又是亲戚,他们两小无猜,根本谈不上一见钟情,更没有什么恋爱感觉。
直到薛宝钗进贾府,他们也都是十二岁左右光景。这个年龄,仍然不具备谈情说爱的身心条件。加之,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刚好没了母亲,来到舅母家,自是感到一种陌生,也有一份亲人的感觉。最初也只是想找到几个谈到来的兄弟姐妹,心里也好有个寄托,不会考虑太多。两人的好感来自于前世因缘,来自于容貌的吸引。
贾宝玉是另类的,林黛玉是另类的,两人初识,必要细细观看和揣摩一下对方,心里自是有个简单的感觉和评价。科学一点来讲,二人身上的反叛思想以及更多的个性心理使得二人自然亲近。加之二人容貌简直没挑,彼此的观感自是比别人多了一层吸引。但这种心理不一定是爱情心理。
一见如故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距离产生美。黛玉未见宝玉时,早就听别人说起过这位哥哥,免不了在心头进行一番想象。别人口里的评价虽是说这宝玉不肖的,但在她听来却更是引发了好奇,陡生悬念趣味。当真人出现时,免不了有很多意象重叠之处,更加深了这种熟悉感。
不知各位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常常感到自己的一些事情前世就经历过。一些经历故事结束之后反思,竟是那么的熟悉,仿佛是前世的重复。另外我也相信人与人之间是存在心电感应的,但这种感应决非性感来电之说。不知宝黛二人一见如故的感觉是不是存有这种因素。但总归来说,他们那个年纪谈不上一见钟情,如果是,真正成了早早恋了。
林黛玉初进贾府后,曹雪芹却没有加紧过多的着墨点染二人的相处,反倒让黛玉在一段时间里动响不大。直到薛家因为官司等事由和各种考虑,薛宝钗在她母亲的带领下,也进了贾府,随着几个公子小姐一天天长大,整个贾府的情事才日见眉目,生动热闹了起来。如果是一见钟情,接下来为何不趁热恣意铺叙二人的“爱情”呢?
宝黛爱情更多的是知己之恋,是后天的感情培养使然。比如:第二十八回,写贾宝玉要看薛宝钗左腕上笼着的一串红麝串子。宝钗因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宝玉在一旁看着那雪白的胳膊,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细节。它不仅真实地表现了贾宝玉在爱情生活中那种合乎贵族公子身分的心理和习性,更重要的还在于它说明了贾宝玉爱林黛玉绝不是一见钟情,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比较和选择;他的爱情追求更在于心灵的契合与认同。其次还有一种性灵统一的完美主义理想含在里面。
其实,人与人的交流的途径,是非常复杂的。我们以为,我们是在用语言、肢体和眼神等方式在沟通,但可能还有更复杂更全面而且不为我们所知的沟通方式。但无论怎样说,宝黛二人的初次相见并不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
一般论者认为,宝黛爱情开始于林黛玉进贾府,其实,二人当时连一见钟情都谈不上,哪来的爱情?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宝黛真正相爱?因本人学识微浅,不得不借助一些很有见地的成说,简录如下:
“宝黛爱情开头还有点儿‘一见钟情’意味,到了共读西厢,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感情明确为男女恋情。”共读西厢是二人情感的一次质的飞跃,是二人相爱的开始。
“从严格意思上说,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情节不是描写爱情的情节,而是爱情萌发的情节。宝玉和黛玉互相非常亲热、体贴、关爱,亲哥亲妹般一点儿没有男女之别的界限,又一点儿也不越轨,但是爱情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悄然生长。”(马瑞芳《趣读红楼梦》)
明白了以上这些细节,再回过头仔细分析一下宝黛初见的相关情形,再进一步分析曹雪芹到底是不是在写一见钟情,就不太困难了。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
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
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 "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
"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
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此段旨在体现初见时的语语投机,处处可见新奇之语。重要的一点,强调玉事,实在是雪芹的良苦用心,深深提示前世姻缘之说。虽然脱不了三生缘的俗套,却已是很出新意了。新在哪儿?不疾不缓,从人之常情出发,从贾宝玉本性出发,为以后的打情骂俏、爱恨怨骂简单的铺下性格基础。
通过分析以上,我们深入思考,曹雪芹描写宝黛一见如故的真实意图何在?
我们这里讲意图,是从写作手法出发的,但曹氏的头脑中应该是没有这个概念的。武学中有个提法叫无招胜有招,说的是功夫练到一定境界,招在心中,顺其自然,出手皆招,灵活应变。《红楼梦》诚然是这样的。
我个人觉得,宝黛一见如故就是因为前世因缘所带来的一种心电感应。虽然多少有点唯心,但曹雪芹是不顾忌这个的,他就是让红楼这本书好看,充满荡气回肠的浪漫气息,有品味,让你痴,让你迷醉。曹雪芹写宝黛一见如故是冒了落入俗套和被人误读的危险,硬是用心写出几层新意来。这是浪漫主义抒情手法的艺术衔接之需,是为了回应木石前盟之说。埋线伏笔,这是曹雪芹在创作当中惯用的呼应手法。
更重要的是,通过宝黛二人相见前前后后的细密描写,创造一种独有的描写爱情心理的文本思路,为以后的文本叙事打下感情基调。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对自己的要求是相当严格的,他处处提示自己要写出与前辈作家的不同了,且暗心里有司马迁式的伟人情怀,所以《红楼梦》一书倒不怎么像个故事家的讲说,更是一个艺术家在丹青挥舞,一个心理学家在娓娓诉说。
曹雪芹写二人的一见如故,其真实目的不是给后人提供一个一见钟情的样本,更不是时下人们体会的所谓的来电感觉。凡来电的,现今都是帅哥美女居多,红楼当中,写到类似场景的也较多。比如金钏,晴雯,秦可卿等。你能说他们都是一见钟情?
宝黛之恋跳出了牡丹亭的旧圈,跳脱了梦中之恋,人鬼之恋,人人之恋,描写爱情更加的现实,更加的生活化,细腻化。加之确有原型人物的存在,使得红楼一书更加的有可依附性,完全能经得起时代的反复冲洗和学人的推敲。
从这些我们已经看出,曹雪芹笔下所写到的这一切是非常有思维逻辑的,他写《红楼梦》的初衷就是写真实的人性和人类叵测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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