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林则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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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篇名为《我们从满清王朝的覆亡中汲取了教训吗？》的文章吸引了我，文章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的小标题就是“林则徐是禁烟抗英的民族英雄还是祸国殃民的罪人”，从探讨林则徐在虎门销烟的做法说起，从而对中国的近现代史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梳理。怀着对历史的兴趣，我仔细地把全文读了一遍，文章很好理解，但是读完后，心里却堵得难受，不吐不快。


文中，作者毫不留情地批评林则徐禁烟时选用的方法简单、粗暴、愚蠢，即未经过任何调查研究便制定了“入即正法，船货归官”的禁烟措施，给英国鸦片贩子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并直接引发了鸦片战争。依作者来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稍微照顾到英国鸦片贩子的利益，悉数予以平价赎买后再行销毁以示天朝为禁绝鸦片不惜血本；或者根本就不用销毁而作为百姓的极端奢侈的消费品由国家来垄断限量经营，一如当今中国的烟草专卖局出售中华牌和熊猫牌香烟那样给朝廷带来暴利；接着再与英国人谈判禁绝鸦片的时间表或给予逐年减少的配额进口直至取消进口，并辅之于建议英国人用其它更适用的商品来逐渐取代鸦片贸易，以实现英国对华贸易的收支平衡；如此循序渐进地把鸦片对天朝的危害降至国家可以承受的程度。与此同时，则奏请皇上徐图国家制度改良而逐渐赶上英国的先进制度，使国家军事实力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强大到足以和英国抗衡的程度。”


在这里，我们确实不应该嘲笑作者的假设，因为他的假设有其合理的成份在内，但仅凭这个假设便断定“林则徐在钦差任上放任使用国家暴力的禁烟之举，是一个昏聩蒙昧的专制王朝的官员，不讲科学、不会外交、不认清形势、不顾国家安危的草率而又鲁莽的愚蠢之举”的时候，则已经偏离了探讨的方向，对林则徐进行了人格否定。作者还由此生发感慨，“其行为除了表明清廷禁绝鸦片的坚决态度并附带着给国家招来祸国殃民的战乱之外，毫无可取之处。他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证明他仅仅是以一个虎门销烟的简单举措就暴享民族英雄美名的蠢货。而林则徐作为民族英雄被中国人长期极度拜膜的现象，其在文化上的意义是，我们这个民族一百多年来早已分不清什么是英雄壮举，什么是蠢汉胡来。”


对已经去世一百多年的人进行人身攻击，是构不成诽谤罪和侮辱罪的，我也不想对作者的辱骂作出道德评价，但我们可以对他的假设进行探讨，看林则徐是否真像作者想象的那样愚蠢。


作者认为林则徐作为民族罪人，是因为他的做法粗暴简单、昏聩蒙昧，赴任后，“不去深入调查鸦片在中国流行的原因和流入的渠道与路径，也不细查贩运鸦片的英商有何强大的国家背景，更不认真评估禁烟后所能产生的严重国际反响及其对自己国家可能产生的祸害”。


读到这里，我实在觉得作者的历史知识相当有限，那么实际情况呢？


我们知道，鸦片贩子向中国输入鸦片的直接原因就是英国为了扭转在与大清国的贸易中，一直处于贸易逆差的状态。由于当时的中国社会还处于农耕社会，普通老百姓自给自足，购买力相当有限。英国工业化的产品，根本无法进入中国，而大清国出产的丝绸、茶叶、瓷器和其它手工艺品，则由于受到欧洲社会各阶层的欢迎而畅销西洋。


正是贸易上的失败，一些歹毒的英国奸商便向中国输入鸦片，使人上瘾并对其产生强烈的依赖性。对于这种做法，最初是个人行为，但随着暴利和巨额贸易顺差的刺激，最后竟发展到了大规模的国家行为。到了道光年间，中国吸食鸦片的现象已相当普遍。烟馆林立於通都大邑、城乡市镇，吸食者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庶民百姓，遍布各个阶层，就连道光也一度成瘾。对于这种向一个国家进行赤裸裸贩毒的不道德贸易行为，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所谓的“文明国家”表示愤慨呢！


对于鸦片所产生的危害，清王朝是有觉察的，早在雍正时期，朝廷就已经下令禁烟。第一道禁烟令于雍正七年颁发，规定对贩卖鸦片者，照收买违禁货物例，枷号一个月，发往边疆从军；私设鸦片烟馆者，照邪教惑众律，拟斩监候，为从杖一百，流徙三千里。嘉庆、道光两朝，对禁烟尤为重视。道光十一年，还掀起了一场颇具规模的禁烟运动，据说这还与道光长子奕纬因吸毒而死有关。


但由于鸦片贸易采取的是官商勾结的方式，朝廷的政策具体操作起来很难。因为鸦片贸易的巨大利润，一些地方官僚不但不力行查禁，反而与中外不法奸商勾串，明里暗里进行交易，从中渔利。因此对朝廷的禁令有很大的抵触，上层的措施极难在下面贯彻执行。例如两广总督李鸿宾，他一面向道光奏报如何禁烟，一面却指示巡船每月收受规银三万六千两，放私入口。他手下的水师副将韩肇庆则与洋船约定，每箱鸦片收五元到十元，名曰“实放”。更有甚者，水师船有时还代运鸦片进口。


面对鸦片禁而不绝的现实，清政府内部出现了弛禁和严禁两种看法。这导致道光一直下不了决定，直到道光十八年，鸿胪寺卿黄爵滋奏上著名的《严禁漏卮以培国本疏》，主张以“重治吸食”的方法来禁绝鸦片，这才使整个事件朝“严禁”的方向扭转。道光对黄爵滋的建议非常重视，立即发交京外官员讨论。在支持“重治吸食”主张的少数官员中，又以湖广总督林则徐的论证最为有力。他指出：“鸦片流毒於中国，纹银潜耗於外洋，凡为臣工，谁不切齿？但历年陈奏，未及於吸食之人，未有请用死刑者。论死之说，私相拟议者，未尝乏人，而毅然上陈者，独有此奏。现流毒已深，断非常法所能奏效，力挽颓波，非严不行。”为此，他提出六条具体禁烟方案，并率先在湖广实施，成绩卓著。他在上奏中指出，历年禁烟失败就在于不能严禁，并特别提醒道光：“鸦片流毒於天下，为害甚巨，法当从严。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林则徐的议论深深打动了道光，他反覆览阅几遍，特在“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下面用朱笔圈出，表示赞赏，并连续八次召见林则徐。林则徐在召见中力陈禁烟的重要性和禁烟方略，最终促使道光下了禁烟的决心，林则徐也受命为钦差大臣，前往广东禁烟，并节制广东水师，查办海口。


林则徐抵达广州后，会同两广总督邓廷桢等传讯洋商，令外国烟贩限期交出鸦片。他采取撤买办工役、封索商馆等措施，收缴英国趸船上的全部鸦片，除八箱留作送京的样品外，其余在虎门海滩全部销毁，前后用了半个月。当时有个住在澳门的美国传教士卫三畏，他就销烟一事写到：“鸦片是在最彻底的手段下被销毁……全部事务的处理，在人类历史上也必将永远是一个最为卓越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