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林则徐？(下)

guoqing

那么对于销毁鸦片的做法，林则徐是否如作者所说的那么“愚蠢”呢？在这里，我们从一些资料中可以了解到，林则徐在广州期间，相当注意了解外国情况，他组织翻译西文书报，供制定对策、办理交涉参考。所译资料，先后辑有《四洲志》、《华事夷言》、《滑达尔各国律例》等书籍，成为中国近代最早介绍外国的文献。对于销毁鸦片的后果，他也有相当清醒的认识，他为防范外国侵略，大力整顿海防，积极备战，购置外国大炮加强炮台，搜集外国船炮图样准备仿制。他坚信民心可用，组织地方团练，从沿海渔民、村户中招募水勇，操练教习。在英国率先诉诸武力，挑起九龙炮战和穿鼻洋海战后，林则徐亲赴虎门布防，督师数败英军。此时他也已觉察英国正蓄意发动侵华战争，以所得西方消息五次奏请令沿海各省备战。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离开单纯的历史叙述，回到《我们从满清王朝的覆亡中汲取了教训吗？》一文中来。按照作者所说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历史的理解是有偏差的，林则徐决不是他想象的那么“愚蠢”，对于一些基本史实，如果说作者不是故做糊涂的话，那么就是对近代历史的无知。


为了使论述更为明晰，我们还可以针对作者提出的建议来一个推论，看究竟是作者的“事后诸葛亮”合乎现实还是林则徐所做的事情更合理。


前面引用过，作者主张采取奢侈品国家专营的方式逐渐销毁鸦片，这是否可行，我表示怀疑。鸦片毕竟不同于烟草，它对劳动力的损害远大于香烟，如果用国家赎买的方式收缴鸦片，并进行国家专营，这就等于朝廷违反国家存在的基础，破坏我国农耕社会的根本要素--生产力。一户人家有一个人吸食鸦片，这户人家的生活就基本被摧毁了。中国社会的基本组成是家庭，家庭的摧毁，等于动摇了统治的根基。如果说外来侵略导致国家灭亡是引狼入室的话，那么自己专营鸦片则是自掘坟墓。作者说可以利用国家的控制逐渐减少鸦片销量，但当时的清政府已经开始无法控制社会最基层的行政单位了，整个国家贪污腐败盛行，如果实行鸦片专营，能确保政策在基层得到完全拥护并不走样吗？前面提到，走私鸦片中就有不少是地方官，如果实行国家专营并逐年减少销售量，既得利益者能轻易让国家减少自己的利益所得吗。看看当今中国的垄断企业改革，就知道这类事情放在当时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了。


再者，国家专营鸦片所引发的道德混乱更是对国家统治的巨大损害。如果说劳动力的损害是对社会生产力的损害的话，那么道德混乱则是对意识形态的直接破坏。中国几千年农耕文明向来以道德为基础，讲究父子人伦。由于鸦片上瘾所引发的道德崩溃，诸如夫妻反目、父子相疑等，最直接的后果就是降低了社会对朝廷的信任，国家意识形态受到怀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想清王朝能不能走到二十世纪初还是个问题。可能有些“先知”会高兴的说，那不更好吗，代表腐朽落后的王朝崩溃了，我们可以更早进行现代化建设！如果真是这样想就错了！就用作者喜欢引用的制度经济学观点来看，只有稳定的社会，才能确保政府各项制度建设的顺利进行。因为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混乱的社会怎么能进行制度改革。在强敌环峙的国际背景下，中国恐怕早就沦为殖民地了。


我们再来看看林则徐所做的合理性。在这里，我也用经济学理论中的观点来进行论述。制度经济学里有个理论，叫做“路径依赖”。路径依赖指的是一种制度一旦形成，不管是否有效，都会在一定时期内持续存在并影响其后的制度选择，就好像进入一种特定的“路径”，制度变迁只能按照这种路径走下去。简单点理解就是政府决策有固定思维方式，形成了惯性，这种惯性导致制度变迁很难进行转型。当时的中华帝国已经在世界上屹立两千多年了，对于各种有可能产生对统治阶层不利的内外在因素，通常做法就是“镇压”，用暴力方式把事物彻底解决。有清以来，平定“三藩”、平定回疆、镇压天理教等，无不是采取暴力手段。这就使政府形成一种固定思维，导致政府决策首先采用的方法就是以政治手段把一切问题压制下去。因此我们不难理解林则徐在虎门的果断做法带有一定的历史惯性。


作者可能会嘲笑我对历史的宽容，并嘲笑林则徐的“愚蠢”，难道他不会有自己的想法吗？在这里，我们要说的是，政府决策中产生路径依赖的原因是因为政治活动是集体性的。集体活动的形成需要说服、组织、甚至强制。集体行动的成败不仅取决于当事人自己，而且取决于其他人的行动。如果说光林则徐一个人想改变做法的话，首先要看朝廷答不答应，其他同僚答不答应。即使他不这么做，路径依赖也会让别人采取这种方式来做，也就是说，即使林则徐想采取作者假设的方式操作，是无法进行下去的，毕竟决策的是朝廷，他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局势，再即使他不销烟，也会有张则徐、王则徐来接替他开展销烟工作。所以说，历史不是那么好假设的。不是当事人，怎么知道当事人的苦处。作者站在后来者的角度说话。指责林则徐为什么不这样不那样，用句俗话来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至于说采取“奏请皇上徐图国家制度改良而逐渐赶上英国的先进制度，使国家军事实力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强大到足以和英国抗衡的程度”，实在是小看中国几千年专制历史的惯性了。要想摆脱这种惯性，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除非外界的巨大刺激或者内部有新的因素产生。也有人论证过，中国封建社会是个超稳定的系统，单靠自身的条件进行体制改革很难，任何具有先进性的因素在萌芽状态就会被扼杀。作者把制度变迁说得那么轻松，未免过于低估中华几千年文化的消解力量了。


这样看来，林则徐虎门销烟的做法实是最合理，最符合当时情形的做法。至于鸦片战争的失败，原因可以列出一大箩筐，但我们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在林则徐本人身上吧！




写到这里，文章可以告一段落，原文后面还有两段，从制度经济学的角度证明晚清制度为什么搞出了“坏的资本主义”，以及西方列强的侵略于中国社会具有积极进步的意义。对于这种看法，其实就是全盘西化论，说得严重点，是分裂中国论，原文中说康熙平定三藩是压制了有利于分权思想的发育。这实在是不值一驳。关于中国社会为什么无法走向资本主义的论文很多，我也不想多费口舌，除了对作者知识结构的欠缺表示遗憾外，我们也看出作者的思维水平还停留在80年代。虽说现阶段国家对意识形态方面的控制稍微放松，但出现这种谬论也难免会在一些历史经验不足的人群中引起思想混乱。


算了，就写到这里吧，想了两天，写了两天，有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