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66|回复: 0

林黛玉日记·三十六

[复制链接]

1204

主题

7339

回帖

8543

积分

百家姓状元

积分
8543
发表于 2009-8-26 00:52: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昨宵失眠,侵晨即起。在理,吾困惫已甚,安能早起?然欲求死,不得不自残其气力,打量半载以后,当可身登清净界矣。紫鹃见余早起,即招雪雁为余梳洗。余对镜自照,面目清癯,较昔尤甚。不禁低吟“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句,双泪汍澜,不能自遏。梳洗毕,命紫鹃焚香,紫鹃曰:“姑娘犹欲抄经乎?”余曰:“然。”紫鹃曰:“吾见姑娘惫甚,兹亦当少憩。”余曰:“早完早好,况余亦非徒为写经,不过藉以解闷耳。将来汝等见余字迹,即如见余面。”言次,心一酸,泪又如雨下。此时,紫鹃竟不能劝余,蝤颈一低,亦放声哭矣。自是以后,余立意自戕,当食者不食,当寝者不寝。余素昔畏风,今则每每当风而坐。外祖母闻信,意余旧病复发,亦尝觅医至,为余署滋补之方。实则此种汤药,余咸未食,转使窗外盆花得其滋养,盖余尝以此药倾之花盆中也。二舅母、凤姐暨园中诸姊妹,见余日渐不支,争来看视,且多方劝慰。实则,彼等徒知余病,安知余致病之由。且彼等俱知宝玉定婚,竟不余告,则今日劝慰之言,不过一伪字耳。宝玉每自学中归,亦必视余一次,双眉愁锁,似亦剧怜余。然既怜余,胡又撇余别娶。有时余亦欲将余尽事,质之於彼,又恐於事无济,反添其烦恼。一杯苦茗,只有咽之喉中耳。


  如是者半月,余病已深,余心已碎,余声已嘶,余泪已竭。直觉天地皆愁,万物俱死,一缕痴魂,飘飘然时欲破顶而出。凡人蓄志自戕,至其欲死时,亦无大苦。余此时惟一念及双亲俱逝,只身在此,一旦物化,不无痛心。早知如此,真不如尔年殉余父而死,到落得长眠地下,一事不知,纵有洪水,又何预於我哉!迩来余食愈减,匪惟不食,即一滴白水,亦不能突喉关而入。呜呼!余至此即欲不死,又焉可得!然而余竟不死。


  一日,余方在昏惘中,侍书忽至,与雪雁喁喁私语。余此时万念俱灰,亦不审所语为何,及至中间,忽有一语触余心坎,使余不得不凝神而听。其语为何?又为宝玉姻事也。其时,雪雁与侍书已至余床前,彼等意余已不省人事,更无所用其避讳。雪雁则曰:“汝前日言宝玉姻事,果确否?”侍书应曰:“焉得不确。”雪雁曰:“然则已经放定矣。”侍书曰:“是则未也。我前此本闻诸小红,及后向二奶奶处探听,始知此事不能得老太太同意,不能成为事实矣。”余闻此,余神忽清,乃知前日之事,不过风影之谈,余之伤心自戕,殊为错误。於是澄心更听,又闻侍书曰:“据吾所闻,宝玉姻事,老太太心中早有一人,其人非远,即在园中。”雪雁曰:“何至今尚未放定?”侍书曰:“或者尚早。且闻老太大意,必欲因亲作亲,至其人为谁,我亦不知噫!余闻至此,余之心胸顿开,大似风停云散,忽睹蓝蔚之天,耳中频频起为繁响,此响声中,又似含有至美之音乐。嗟乎!余之病,为宝玉姻事也。余之求死,亦为宝玉姻事也。今宝玉姻事既无成功之望,余又何用病,又何必死。且老太太意,欲於大观园中因亲作亲,此大观园中,为贾府亲戚者,仅余一人而已。然则因亲作亲,舍我其谁?噫!山穷水尽,余已觅得生路矣。吾固知老太太怜余,决不使余飘零失所。自今以往,尤当慎重摄生,以期起此沉疴,一年半载后,当不难珠联璧合,鸾凤双成。余思及此,余心顿慰。


  凡人因一事致病,忽一旦其事得圆满之解决,其病之愈,未有不速者。余自闻侍书语后,余之身心,顿返於快乐之途,大似一片平阳,毫无隐蔽,曩之不能饮不能食者,今竟能张口进餐矣。贾府诸人,均笑余病之易而愈之奇,其来也如狂风骤雨,其去也如风扫残叶。实则余澄心自思,亦不禁暗笑,大抵病生於心,心安则病自去矣。数日后,余竟能下榻而步,推窗外望,虽万木枯颓,而在余视之,皆欣然有向荣之意。可知境物之悲欢,亦生於心境,苟其心而满贮快乐,则又何往而非快乐之域。第余心中所贮快乐,其为时之久暂,尚不可知。此又余所最用为耿耿者也。


  余病愈后,宝钗闻亦染疾,余因其家近与贾府隔绝,故未往视,今日晤薛姨妈於外祖母处,始悉近已略愈。园林寂寞,疾病牵连,殊令人不胜今昔之感也。回园时,适遇宝玉,因延至室中。宝玉曰:“妹妹顷自何来?”余曰:“老太太处也。汝亦曾见薛姨妈否?”宝玉曰:“今日曾一见之,不识何故,薛姨妈近日视余,乃忽疏远,我与询宝姐姐病象,彼不过一笑应之。岂以宝姐姐病时,我未往看视,因而见恼耶?”余笑曰:“或者然也。”宝玉曰:“老太太既未命我去,太太亦未命我去,我如何敢去!”余曰:“彼安知此。”宝玉曰:“宝姐姐为人,向来体谅我,何於此事,乃独不然?”余闻语,不禁一笑曰:“汝误矣,宝姐姐家运多艰,事又繁琐,今日一病至此,汝竟视若无事,即欲体谅,亦且不能矣。”宝玉曰:“如汝言,宝姐姐以后殆不与我好矣。”余冷然曰:“彼与汝好否,我焉能知,我不过据理评论已耳。”宝玉闻言,忽瞪其双眼,呆然向余而视,余骤忆及病时景象,面乃一赪,俯首添香,不更与语。半晌,宝玉忽顿足曰:“人生何用!天地间无我,较干净矣。”余曰:“原是有我,乃始有人。既有人,便有无数烦恼,而恐怖颠倒梦想,亦随之而生。我适所言,戏言耳。汝试思,薛家人命官司,连续而至,薛姨妈安有心情与汝酬应,汝不能体谅人,反疑到宝姐姐身上,殆汝自误矣。”宝玉鼓掌曰:“妹妹心灵,较我强远多矣。无怪曩岁我生气时,汝与我所说禅语,我竟不能属对,我虽丈六金身,还藉汝一茎所化。”余笑曰:“我犹有一语询汝,汝能答我否?”宝玉忽合掌而坐,瞑目凝神,曰:“趣言之。”余见状,不期失笑,宝玉曰:“谈禅必须如是,胡笑为?”余曰:“我今言之,但汝必答我。”宝玉曰:“然。”余曰:“宝姐姐与汝好,汝如何?宝姐姐不与汝好,汝如何?宝姐姐前日与汝好,今日不与汝好,汝如何?今日与汝好,后来不与汝好,汝如何?汝与彼好,彼偏不与汝好,汝如何?汝不与彼好,彼偏要与汝好,汝如何?”宝玉闻语,呆坐半晌,既忽大笑曰:“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余曰:“瓢之漂水,奈何?”宝玉曰:“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余曰:“水止珠沉奈何?”宝玉曰:“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东风舞鹧鸪。”余曰:“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宝玉曰:“有如三宝。”余闻至此,心乃大慰。俄顷间,觉心坎中已另辟一光明境界,宝玉正不难挨身而入。又思宝玉心果如此,宝钗纵有力,亦安能抉其心而去,然则金玉姻缘乃不能实现矣。思及此,心忽大跃,一缕晕红,直缘粉颊而上。回首视宝玉,已不知何时自去。推窗外望,但见狂风摧树,老鸦队队,呱呱而鸣而已。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1 19:55 , Processed in 0.038169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