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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日记·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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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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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0:52: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地间真无奇不有。吾以为草木逢春必将发芽,及至秋深,必将凋谢,讵知竟有不然者。宝玉怡红院中海棠,枯已久矣,乃忽於此冬月间开花发芽,宁非异事耶!匪独余一人引为异事,即老太太、太太等,亦均惊诧不置。兹据紫鹃告余,彼等均已来园看花。余闻老太太至,势不得不去周旋,因亦整衣往怡红院。至则宾客满堂,喧笑甚盛,惟回顾不见湘云,询之,始知其叔叔接回家去。大观园中,缺此豪况人才,岑寂多矣。不独湘云不在,即宝琴、宝钗等,亦不见其迹影。回忆当日斗草寻花,殊令人不胜萧索之感。顾外祖母殊不因此减其兴况,时方目注槛外花枝,载笑言曰:“论理,此花本当开於三月间,今年因节气迟,方在小春时候,天气和暖,因暖而开,亦是常有之事,不足奇也。”二舅母曰:“然。老太太见事多,所言必无误。”大舅母曰:“此花萎已一年矣,何以春间不应时而开,独於此万木凋残时,欣欣向荣。以吾思之,此中必有异兆,其为吉为凶,则非吾所敢知也。”李纨笑曰:“或者宝玉将有喜事,此花先来报信,亦未可知。”余骤闻其言及喜事,又忆起前日病后心事,心中不觉大乐,因顾外祖母曰:“草木之荣枯,亦随人而异。当初有一田家,曾植有荆树一株,其家中兄弟三人,因不和析产,荆树忽自枯萎。迨后兄弟三人被其感动,仍归一处,荆树则又自生自荣。今宝二哥认真读书,舅父又格外欢喜,安见此花不亦因宝二哥而自荣耶!”外祖母、二舅母闻余言,咸大欢悦,谓余所比,乃极得当。随命厨房备盛筵,以赏此花。凤姐更备全红两疋,以为花寿。一时大观园中,如狂如醉,余亦不禁为此花幸矣。


  天下事,乐极必生悲。方怡红院赏花设宴之后,宝玉通灵玉忽自失落。一时大观园中,无不惊惶失措,其尤甚者,则为袭人。盖外祖母之视此玉,不啻宝玉生命,一旦失落,袭人实不能辞其罪。於是瞒住外祖母,向园中各处搜寻。连搜三日,竟无朕兆,袭人等愈觉慌乱,泪痕不去其颊。二舅母亦以此玉与宝玉生命有关,不可任其舍弃,於是,求神问卜,无所不为,而终不能使此玉生翼飞来。今日又命岫烟往栊翠庵请妙玉扶乩,意凡人不知纵迹,神仙当识其究竟。及岫烟归,以乩语示众,又属飘渺难解。其语曰:


  噫!来无迹,去无踪,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寻,山万重,入我门来一笑逢。


  岫烟曰:“据字面看,此玉似不得落空。但青埂峰又果在何处耶?”李纨曰:“此乃仙机隐语,吾侪安知?且吾家又何来青埂峰耶?”袭人曰:“或者失诸松树底下,亦未可知。”於是又向山石缝中寻觅一过,而终不得其踪影。时已夜午,余乃辞众归潇湘馆,一天劳顿,颇觉难支。方思解衣就寝,忽忆起一事,使余精神陡振,乃移身窗前,倚栏而立。时月色横空,万籁俱寂,微云缕缕,时时向月而奔。自思宝玉此次失玉,其最痛惜者,当推宝钗,盖金玉姻缘,传来已久,今玉既失,金将何附!平生夙望,一旦落空,非大痛苦事耶!又思宝钗之不幸,正余之幸也。安知金玉之散,不是因我而起!不知僧道之言,亦有不足信者在焉。思及此,心乃大乐,随就案头取书观之。顾观未数行,一缕痴魂,又飞向怡红院中去,私念前日海棠发花,不知果立何兆,岂即应今日宝玉失玉耶!夫此玉乃宝玉自胎中带来,不啻宝玉护身符也,一旦失去,宝玉安得有幸!然则海棠之开,乃不祥事也。如是,余之痴愿,又从何而偿!思及此,不禁伤心,涔涔热泪,乃偷向眼角而出。继又念,欲偿私愿,又非花开不可,非失玉不可,一时悲喜交集,坐卧不宁。推窗外望,不知东方之既白,寒风料峭,雨雪纷飞,独处窗寒,无聊极矣。乃命紫鹃启余箱箧,尽出余所作诗稿,一一理之。将毕,雪雁忽仓皇入,顾余曰:“姑娘知乎?”余惊曰:“何事也?”雪雁曰:“元妃娘娘薨逝矣!”余曰:“然乎?”雪雁曰:“确也。”余亟更衣,往见外祖母暨二舅母,至则彼等均已入宫去。独自无聊,又折回潇湘馆。私念贾府所恃以升官受禄者,有元妃在也。今元妃薨逝,不啻折其左膀,此后富贵荣华,恐不复如前日盛矣。吾尝思造物於人,何故不与人以均平久远之福,而使盛者必有一衰,衰者必有一盛?方余来贾府之初,元妃归省,二舅升官,食膏粱,衣锦绣,赫赫耀耀,抑何其盛。及至近一二年,已大不如前,再过一二年,其不如今日者又可断言也。嗟乎!富贵讵可以长恃哉!


  贾府自元妃薨逝后,人人咸呈惨淡之色,大观园中更形萧索,兼之宝玉自失玉后,终日痴惘,如患心疾,怡红院中仅有巫医之纵迹。余颇不解宝玉之病,其来也何若是之异,岂果宝玉一失,其灵性即因而尽泯耶!然则,其玉一日未得,其病即一日不瘳;病一日不瘳,宝玉生命即一日在危殆之中。如是,吾侪更复何望?嗟乎!世有以佳酿迎人,忽中道而碎其盏,宁不可恨。是亦余命之薄,抑亦贾府就衰之兆也?噫!


  迩来宝玉愈形昏惘,甚至饮食起居,亦失其常度,与之言则言,否则偃卧不起;或终日傻笑。贾府诸人,莫不引为大忧。二舅母初意,本不想以此事使外祖母知之,今见宝玉日渐沉重,知不可更瞒,一日外祖母至,竟以事实白之。外祖母闻言大惊,泣曰:“此玉乃宝玉命根,安能任其失落,汝侪亦太不懂事矣!”於是,又命人偏贴赏格,且将宝玉携归上房,与之同住。从此大观园中,又少一旧侣矣。举目言笑,谁与为欢?回首当年,曷胜触怅!倘使庭树有知,当亦不胜沧桑之感。


  余自宝玉迁入上房后,愈觉寡欢,每日但使紫鹃、雪雁等轮流探听,知宝玉尚未觅得,病亦未瘳,闻言之下,无任耿耿。在理,此事本无预於余,然余不识何故,恒觉余於此事乃有重大之关系,彼病一日不瘳,余心即一日不能放下。而又限於中表之嫌,不能亲往慰问,一腔郁闷,无地可消。每於斜阳西坠,暮色苍茫时,惟有徘徊於山石之下,遥瞻怡红院之花木,以自排遣。犹忆曩年与宝玉辩论聚散之缘,彼谓人生宜聚不宜散,余则谓宜散不宜聚,由今思之,散之悲实不及聚之乐也。当宝钗家去,迎春于归,余已觉索然寡欢,然犹有湘云与宝玉为余遣闷。今湘云又归去,宝玉又与余隔绝,探春、惜春等又日伤元妃之逝,宝玉之病,更不能开颜以与余周旋。潇湘馆中,惟有琅玕数枝,尚依旧萧萧而鸣而已。宁不伤哉!\n

  余富於感情人也,伤春悲秋,岁岁如是,一寸芳心,已碎成万片,安能再睹此凄凉之象?嗟夫!余又不得不病矣。第余今次之病,匪同往昔,时时若有一种异兆,以撼余心,遂令心绪烦乱,无片刻宁静。忆曩年余父死时,余心亦尝呈此状,而噩耗果至。岂今亦有一种危难以临余身耶!乃澄心一思,凡与余有系属之人,皆已不通闻问,纵有危难,亦不能临到余身,有之,惟有宝玉耳。思及此忽一惊,自语曰:“得勿宝玉将不久於人世乎?”语出,则又摇首曰:“否否,决不为是。且宝玉安能死者!”於是力镇余心,使自安静,然不转瞬烦乱如故。噫!余实不解其故矣。


  余心既无宁静之日,余之病量,遂逐日加增。得间,亦尝扶病至上房,藉问候外祖母,探宝玉病状。不识何故,外祖母近日视余,大异往昔,及闻余病,亦不十分关切。不独外祖母为然,即二舅母、凤姐等,亦莫不皆然。且余每至外祖处,每值彼等交头耳语,及闻余至,则又绌然中止,以状观之,彼等似将有一要事,不使人知。然余仔细寻思,彼等又有何事?纵有事,自有舅父辈当之,又何用彼等兢兢业业?纵舅父辈不出担当,亦无用如此秘密。可知吾人在此,终属外人,吾固知彼等爱心不可以长恃,不然,何至隔膜相视。嗟夫!余於此又心冷半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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