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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黛玉看《红楼梦》的灵魂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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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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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0:51: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当时为了应付毕业论文,不得不系统的读红楼,于是便有了这篇文字的诞生。观者有称之者,亦有批评吾扬林抑薛者,虽然,吾心也喜。敝帚自珍,聊以追忆那段逝去的时光。

摘要:对于《红楼梦》的解读,众说纷纭。本文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关注灵魂的伟大著作,它痛悼人的灵魂的丧失,呼吁灵魂的回归,反映出的是人的觉醒,人的自我意识的增强。林黛玉和薛宝钗分别是灵魂和物欲的象征,而灵魂和物欲的竞争则是通过贾宝玉这个中介来体现的。林黛玉之于薛宝钗的失败,便是灵魂之于物欲的失败,这种悲剧的产生具有必然性。


关键词:林黛玉 灵魂
悲剧 红楼梦




《红楼梦》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的作品,对于它的解读,如同任何一部经典一样,具有无限的可能性。《红楼梦》开篇所叙说的有关石头和绛珠草的文字,看似“荒唐言”,实蕴含着小说的深意。它犹如一把钥匙,掌握了它才能进入《红楼梦》世界;也像一张地图,拥有了它才不会在《红楼梦》的迷宫里失去方向。



女娲的炼石补天隐含着女娲的造人,而被弃的顽石则是人类的象征。顽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说明人生来便具有天赋的灵性。顽石的“凡心偶炽”,则是受到了尘世物欲的引诱,而最后回归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则喻指人的灵魂的失而复得。绛珠草生于“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在这样一个极具灵性的世界,“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润”,便成为一个纯灵性的存在了。笔者认为,作者在小说中把她作为了灵魂的象征。她的还泪,实际上是她为世人而哭泣,为世人灵魂的丧失而悲叹。顽石和绛珠草幻化入世,为贾宝玉和林黛玉。正如脂砚斋所说:“余不及一人者,盖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开篇的神话,只提到黛玉、宝玉二人,因为黛玉是纯灵的象征,而宝玉生而有灵,虽经“蒙蔽”,最终又灵性复归。从此,也可看出作者对人的灵魂的关注和推崇。而作为物欲象征的薛宝钗,在此处则避而不谈。



脂砚斋曾批《红楼梦》道:“开卷一篇立意,真打破历来小说巢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红楼梦》不再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人生的圭臬,将追求科举功名的人斥之为“国贼”、“禄蠹”,对“仕途经济”深恶痛绝,避之唯恐不及。以往历史所看重的道德和暴力连同世故权术等等一起被弃之如泥。相反,孩提时代的童稚和纯真被奉如神明,就像通灵宝玉一样,一旦有失,便会使主人公丧魂落魄,眼也直了,人也呆了,如同死人一般。这种人生境界从反面说明:没有了灵魂,人便成了行尸走肉,所谓的功名金银娇妻儿孙便毫无意义,人之为人的存在更是毫无意义。总之,《红楼梦》的出现,标记着对以往历史的颠覆,同时也标记着一种人文精神的崛起——不是成就功名,而是守护灵魂。



《红楼梦》是一部关于灵魂的巨著,明乎此,才能进一步读懂《红楼梦》的意蕴,读懂曹雪芹的苦心。“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正如脂砚斋所说:“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为逝。”作者的眼泪,为世人而流,为世人灵魂的丧失而洒。



从这个层面上来看,作者不是化身为宝玉,而是化身成黛玉。黛玉的眼泪即是作者的眼泪,黛玉的痛苦实是作者的痛苦。不过,这眼泪和痛苦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灵魂——痛悼灵魂的丧失,呼吁灵魂的回归。但是,作者也清醒地认识到:美好的事物总是脆弱的,人的灵魂在与强大的物欲较量时,也难逃失败的命运,因此,才发出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慨,并将其诉诸灵魂的象征林黛玉。



作者把拯救灵魂的任务交给了林黛玉,林黛玉用眼泪警示着世人,贾宝玉则是作为被拯救对象的一个代表而出现的。在现实世界里,男人是历史的创造者,而富于灵性的女人,则是历史创造者的创造者。正如著名思想文化学者李劼在谈《红楼梦》时所说:“在女人的灵性面前,男人往往显得不无迟钝……女人是人类这具有灵性的动物中最具灵性的部分,如果人们把自己称为文化动物的话,那么女人便是一道永恒的文化灵光。男人对女人的持续不断和不知疲倦的追求,乃是他们对于这道灵光的永恒的向往。经由这道灵光的照耀,男人才完成了自身人之为人的构建。”


《红楼梦》,与其说是一首女性的颂歌,倒不如说是一首灵性的颂歌。如果说海伦造就了希腊英雄,杜西尼亚造就了堂·诘诃德,那么林黛玉之于宝玉的意义也在于此。作为灵魂象征的林黛玉,荟集了中国历史上所有优秀女子的全部灵光,以其惊人的才情卓然而立。人格的独立,灵魂的自由,第一次在这个少女身上获得了生动的体现。她唤醒了宝玉的人性,拯救了他的灵魂,使他在面对灵与物时,最终选取了灵而舍弃了物。她就是一道灵光,经由她照耀,才完成了宝玉“人之为人的构建”。



作为大观园内的天才诗人,林黛玉的诗才和诗情来源于她对人生的洞察和体悟。这种对人生的思索和感悟,渗透于她的所有诗作中,这也是林黛玉形象之所以充满浓郁诗意的原因所在。林黛玉对生命,对命运最敏感,体验也最深刻。她“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着什么,常常的便自泪不干”。她的惆怅、落泪,不仅是感叹爱情生活的不幸,更是出于对生命,对人生的一种深刻的体验。她的眼泪是因为她具有悲天悯人的柔慈的心胸,她的痛苦是因为她的聪明。正如叔本华所言:“智慧愈发达,痛苦的程度愈高,彼此之间成正比。一个人越具有超凡的智慧,越有清晰的认识,她就越痛苦。天才者,最痛苦之人也。”林黛玉,或者更直接地说曹雪芹,作为一个天才,正因为他意识到了人的灵魂的缺席,物欲的泛滥,所以,注定了他成为“最痛苦之人”。



林黛玉“魁夺菊花诗”,不仅表现了她的才情和精神的高洁,同时也揭示出她心灵的淡泊和宁静。她纯真高洁,孤标傲世,不求世人的理解和赞扬,甘愿像菊花一样傲霜独放,淡香四溢。她从菊花那里找到了心灵的安慰,精神的家园,悟出了桃花源的所在。遗憾的是,后代文人在寻找桃花源的时候,却一步步的远离了桃花源。其实,桃花源即是人的内心,人的灵魂,坚守了灵魂,便找到了永恒的桃花源。这是精神世界,而非物质世界。



正如大观园的毁灭一样,人类灵魂的桃花源,在灵魂灭亡之后,人类则成了木偶土梗,受着物欲的支配,成了物欲的奴隶。更可悲的是,人类受着物欲的驱使,不但浑然不觉,反而乐此不疲,引以为豪。林黛玉“见一个打趣一个”的尖刻话语,正是对世人的规谏和警示,而对于深受物欲侵染的人来说,则是不合时宜的逆耳之言。她的小性,招致世人的种种非议,而这恰恰是她对物欲决不妥协的表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显示了她对灵魂悲剧必然性的清醒认识,虽然如此,她仍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而甘愿“一抔净土掩风流”。



正是因为林黛玉的超凡脱俗,所以她与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格格不入,也就难免悲剧的命运。相反,作为物欲象征的薛宝钗,在社会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薛宝钗深知处世之道,她不但“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而且“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她八面玲珑,又深藏不露,因此,受到大观园中上至贾母下至丫鬟们的一致好评。这是一个封建社会道德塑造出来的完美女性,也是封建社会所需要的理想女性。“假作真时真亦假”,薛宝钗的真,若放在灵魂的天平上衡量则是假,她假的实在,假的完美,假的不露痕迹。她虽有杨妃戏蝶的天真烂漫,但更有机带双敲、讽和螃蟹咏的尖酸刻薄,即使如兰言解痴癖、小惠全大体之类的情节,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不过,她总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以掩饰其目的性罢了。作者在刻画薛宝钗时,也是言在此而意在彼,与其性格本身的双重性一致。薛宝钗虽然凭着自己的聪明,“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然而,对于天赋的灵性来说,她也是一个天然的色盲。她的行为是一种作假,是对自我灵魂的背叛。她抛弃了本真自我,而赢得了人们道德上的认同,成了一个道德上的样板和楷模。正如叔本华所说:“这个世界之特性,尤其是这个世界的人的特性,并不在于不完满,而是在于被歪曲;这表现在每个方面,无论是道德,是精神,还是肉体。”物欲常常披着道德的外衣,侵蚀着人的灵魂,改变着人的观念,扭曲着人的思想甚至肉体。薛宝钗是世俗社会的胜利者,恰是这种意义上的失败者。



与刻画林黛玉形象的“重神”相反,《红楼梦》的作者在刻画薛宝钗时则是“重形”。“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黛玉高洁的精神和宝钗那令人销魂的肉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出浴太真冰作影”,更是把薛宝钗比作刚从华清池洗完澡出来的杨贵妃。这样极具性感的身体,是男性想占有的,以至于宝玉也因她丰润的臂膀而成了“呆雁”。宝钗这种肉欲十足的形象所象征的,正是妻妾儿女、富贵功名之类的物欲对人的灵魂的巨大诱惑。



对于坠入尘世的灵石的幻身,贾宝玉的灵性便是在如此强大的物欲面前经受着考验,他之所以没有被吞噬,是因为他还生活在大观园,生活在灵性未泯的女儿世界。即便如此,他也难免有“蒙蔽”的时候,所谓“粉渍脂痕污宝光”,便是受物欲侵染所致,所以癞头和尚才说:“只因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验了。”“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与其说是被魔法所魇,不如说是被声色货利所迷而丧失了灵魂。如果说宝玉自蒙蔽之后,在灵性的感召下,一步步地远离世俗,摆脱物欲的束缚,他仍有家族之累,未能完全醒悟,悬崖撒手即是他对世俗物欲的完全叛逆,也象征着人的灵魂的完全回归。



作为灵魂悲剧的《红楼梦》,林黛玉的死去,便象征着人的灵魂的死亡。作为拯救对象的贾宝玉,虽然最终超脱了物欲世界,坚守了灵魂,但付出的却是血泪以至生命的代价。《红楼梦》以巨大的象征,把对人的存在的形而上认识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把一个二律背反的哲学命题摆在了读者面前:是丢弃灵魂,追求物欲,享受生活?还是坚守灵魂,被世所弃?对于这一问题,曹雪芹已在书中作了肯定的回答,即坚守灵魂。但是,正所谓曲高和寡,曹雪芹为灵魂谱写的颂歌,不但附和者鲜有其人,能领会其意者也少之又少,此实为《红楼梦》悲剧之悲剧。


主要参考文献:

1、《红楼梦》曹雪芹 高鹗著
岳麓书社  2001年9月第1版

2、《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 曹雪芹著
脂砚斋评 邓遂夫校
作家出版社 2004年1月第2版

3、《爱与生的苦恼》 叔本华著
金铃译  华龄出版社
2001年4月第1版

4、《王国维文学论著三种·红楼梦评论》 王国维著  商务印书馆 2001年3月第1版

5、《李劼思想文化文集2》
李劼著 青岛人民出版社 1998年6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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