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四月的邂逅

wangwang

1920年，随父亲在伦敦旅行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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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在近一个世纪前一位美丽女子的笔下，是“轻灵”，是“鲜妍”，是“柔嫩喜悦”和“水光浮动”，更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更是爱和暖……


一直都喜欢林徽因。她的诗作《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就像她本人：美玉天成，本色不假雕饰，清心而素雅、轻灵而睿智。


同样在四月，广东新会县的梁启超纪念馆，这位梁家长媳如此多的明媚照片、如此多的感人故事，让我再次走近她。




第一次认识林徽因，是多年前在福州属长乐市的冰心纪念馆。那时候的我，一下子就被这个冰玉的女子眼眸里泛出的清澈和大气摄了魂魄了。


林徽因(1904.06.10"1955.04.01)，福州人，中国著名的建筑学家和作家，也是中国第一位女性建筑学家，同时也被胡适誉为“中国一代才女”。三十年代初，与夫婿梁思成（梁启超长子）从美国学成归国后，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中国古代建筑，成为中国建筑学术领域的拓荒者。从三十年代初至中日战争爆发，几年间他们走遍了中国南北15个省、200多个县，实地勘察了2000馀处中国古代建筑遗构。他们的工作为中国古代建筑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这是他们夫妇为中国建筑史学脉络传承的研究做出的巨大贡献。1949年以後，林徽因在美术方面曾做过三件大事：第一是参与国徽设计。第二是改造传统景泰蓝。第三是参加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在近代史上，林徽因绝对是新女性的偶像级人物。




让人惊讶的是这位“林下美人”兼通文理。在文学方面，林徽因著述甚多，其中包括散文、诗歌、小说、剧本、译文和书信等作品。其中《你是人间四月天》，小说《九十九度中》等是杰出代表，也难怪早早就被列入当时出版的《当代中国四千名人录》，与冰心、庐隐同为著名的闽籍女作家。




这也许是书香名门的传统自由熏陶？或许是年仅十六岁就随父游历欧洲，早早就开阔了眼界？也许是福州这个水源丰富的地方，祖辈遗传里就是惯于出水样的温婉才女？


林徽因祖父林孝恂为光绪进士，曾知任浙江海宁、石门等各州县，早年资助青年赴日留学，参加孙中山领导的革命运动。父亲林长民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善诗文、工书法，1912年为南京临时政府福建代表，任参议院秘书长。1914年任北京政府国务院参事，1919年林长民任巴黎和会观察员，著书立说，抨击亲日派。1920年林父赴英讲学时，林徽因随父先后带到巴黎、日内瓦、罗马、法兰克福、柏林等地旅行，并在伦敦以优异成绩考入St．Mary's
College（圣玛莉学院）学习。后来，又于1924年与梁思成同往美国留学，先后在美国最为著名的康奈尔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和耶鲁大学就读美术、建筑等专业。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教育，其对林徽因资质中养成善于触类旁通、中西兼融的大家之气，不无关系。



1924年，诺贝尔奖获得者、文学泰斗泰戈尔中国行，林徽因伴随左右


翻阅林徽因的年谱，让我特别感慨的有两件事：

其一，1948年年底，解放军包围古都北平。林徽因夫妇想到城内无数巍峨壮观、雕梁画栋的古建筑也许将毁于战火，忧心如焚，寝食不安。49年初，突然两位解放军秘密来到她家，摊开北平军用地图，要求他们用红笔圈出一切重要文物古迹的位置，以便万一被迫武力攻城时尽可能予以保护，这使他们夫妇十分感动，判定一个懂得如此保护文化遗产的政党，未来必将筑成大业。他们立即应解放军的请求，星夜编写《文物古建筑目录》。此书後来演变成为《全国文物保护目录》。

其二，1945年二战行将结束时，时任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的林徽因受美军邀请，在即将执行的日本奈良轰炸图上，为其精确标出了各处著名古迹的位置，以免被炸。要知道，在日本铁蹄践踏中国期间，林徽因一家在1937年、1939年两次险遭日军轰炸丧命，三弟林恒也曾在1941年对日战争中阵亡！难怪后世人写文到此会说，“纵是佛经中九天十地诸神菩萨，胸襟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美丽而聪颖的女人，也许更身不由已，注定要陷入更多的情感纠葛。

林徽因一生的感情世界里有三个男人。一个是建筑大师梁思成，一个是著名诗人徐志摩，一个是哲学界泰斗、为她终身不娶的金岳霖。


徐志摩，是16岁花季的林徽因随父游历欧洲时结识的。当时正在英国游学的徐志摩是两岁孩子的父亲。情窦初开的林徽因被徐志摩渊博的知识，风雅的谈吐、英俊的外貌所吸引。林徽因中邪般爱上了徐志摩，但徐志摩妻子张幼仪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经过痛苦的思索，林徽因选择与父亲一起提前回国，而且是不辞而别。后来，她遵父命，嫁给了父亲挚交梁启超的长子、同去美国学习建筑的梁思成。


金岳霖，20世纪中国著名哲学家和逻辑学家，杰出教育家，中国第一批院士。金岳霖也留学美国和英国，回国後主要执教于清华和北大。正是因为林徽因，他终生未娶。曾有一度，林徽因、梁思成夫妇家里几乎每周都有沙龙聚会，金岳霖始终都是沙龙的座上常客。金岳霖对林徽因气质与才华爱得刻骨铭心；林徽因也对他十分敬爱有加，他们的心灵，满满都是默契与信任。据说甚至梁思成林徽因偶有吵架，也是找理性冷静的金岳霖仲裁。看过梁思成的续弦林洙（林徽因51岁因病逝世）的一段回忆梁思成生平的文字，也许更为真实：一次，林徽因哭丧着脸对梁思成说，她苦恼极了，因为自己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如何是好。林徽因对梁思成毫不隐讳，坦诚得如同小妹求兄长指点迷津一般。梁思成自然矛盾痛苦至极，苦思一夜，比较了金岳霖优于自己的地方，他终于告诉妻子：她是自由的，如果她选择金岳霖，祝他们永远幸福。林徽因又原原本本把一切告诉了金岳霖。金岳霖的回答更是率直坦诚得令凡人惊异：“看来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去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该退出。”

从那以后，他们三人毫无芥蒂，金岳霖仍旧跟他们毗邻而居，相互间更加信任。


我在想，我等世人，一定不难推想，金岳霖先生一生为了挚爱之人终身不娶（据说家中佣人也永远都是男性），必定经历了何等的孤寂和苦楚、需要何等的定力。一则人物回忆说，林徽因死后多年，有一天金岳霖郑重其事地邀请一些至交好友到北京饭店赴宴，众人大惑不解。开席前，金先生举杯宣布说：“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

举座来宾，刹那间动容不已。


关于金岳霖对林徽因守身一生，我看过数年前福建学者陈宇在《传记文学》登载的一篇对暮年金岳霖专访精品。那是1983年，时值金老89岁，林徽因去世28年。文中对斯人已去近卅载而自身垂垂老矣的金老，在最后时光里仍然心中念念不忘的林美人（“梁上君子，林下美人”曾是他赠与徽因夫妇的对联）之动人描写，令我几近落泪。在我看来，那绝对不亚于任何一部好莱坞大师级情感大片描绘的情景。摘录若干如下：

“……我们把一本用毛笔大楷抄录的林徽因诗集给他看，希望从他的回忆里，得到一点诠释的启迪。他轻轻地翻着，回忆道：“林徽因啊，这个人很特别，我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多次她在急，好像做诗她没做出来。有句诗叫什么？哦，好像叫‘黄水塘的白鸭’，后来诗没做成……”慢慢地，他翻到了另一页，忽然高喊起来：“哎呀，八月的忧愁！”我吃了一惊，怀疑那高八度的惊叹声，竟是从那衰弱的躯体里发出的。只听他接着念下去：“
哎呀，‘黄水塘里游着白鸭，高粱梗油青的刚过了头……’”他居然一句一句把诗读下去。末了，他扬起头，欣慰地说：“她终于写成了，她终于写成了！”
林徽因这首《八月的忧愁》是优美的田园诗，发表于一九三六年，构思当是更早。事隔已半个世纪，金岳霖怎么对第一句记得这么牢？定是他那时随时关注着林徽因的创作，林徽因酝酿中反复吟咏的第一句，被他熟记心间！……

“已经谈了十来分钟，他并没瞌睡，我庆幸地看着小录音机一直在转动着。我们取出一张泛黄的32开大的林徽因照片，问他拍照的时间背景。他接过手，大概以前从未见过，凝视着，嘴角渐渐往下弯，像是要哭的样子。他的喉头微微动着，像有千言万语梗在那里。他一语不发，紧紧捏着照片，生怕影中人飞走似的。许久，他才抬起头，像小孩求情似地对我们说：“给我吧！”……

“几天后，我跟陈钟英先生再次访问了金岳霖。……话题转到了徐志摩。徐志摩在伦敦邂逅了才貌双全的林徽因，不禁为之倾倒，竟然下决心跟发妻离婚，后来追林徽因不成，失意之下又掉头追求陆小曼。金岳霖谈了自己的感触：“徐志摩是我的老朋友，但我总感到他滑油，油油油，滑滑滑——”我不免有点愕然，他竟说得有点像顺口溜。我拉长耳朵听他讲下去，“当然不是说他滑头。”
经他解释，我们才领会，他是指徐志摩感情放纵，没遮没拦。他接着说：“比较起来，林徽因思想活跃，主意多，但构思画图，梁思成是高手，他画线，不看尺度，一分一毫不差，林徽因没那本事。他们俩的结合，结合得好，这也是不容易的啊！”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我们编纂好林徽因诗文样本，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送书稿，又再次去拜望金岳霖先生。……他现在跟林徽因的儿子梁从诫一家住在一起。我们不时听到他提高嗓门喊保姆：“从诫几时回来啊？”隔一会儿又亲昵地问：“从诫回来没有？”他的心境和情绪，没有独身老人的孤独常态。他对我们说：“过去我和梁思成、林徽因住在北总布胡同，现在我和梁从诫住在一起。”我听从诫夫人叫他时都是称“金爸”。梁家后人以尊父之礼相待，难怪他不时显出一种欣慰的神情。

“陈钟英先生趁机凑近他耳边问，可否请他为文集写篇东西附于书中。然而，金岳霖金口迟迟不开。等待着，等待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我担心地看着录音磁带一圈又一圈地空转过去。终于，他一字一顿、毫不含糊地告诉我们：“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他停了一下，显得更加神圣与庄重，“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他说完，闭上眼，垂下了头，沉默了。林徽因早已作古，对一切都不会感知了。但金岳霖仍要深藏心曲，要跟林徽因直接倾诉。大概，那是寄望大去之日后在另一个世界里两个灵魂的对语吧。啊，此情只应天上有，今闻竟在人世间。我想，林徽因若在天有灵，定当感念涕零，泪洒江天！”

……


金岳霖逝于1984年10月。终年90

岁。他带着自己想说给林徽因说的话，去天堂找寻他毕生的爱人了。

还是引用一下陈宇先生写的那篇文字。一段很重要的语句，也许可以解释金岳霖为爱人守身一生的行为：


  “有个金岳霖钟爱的学生，突受婚恋挫折打击，萌生了自杀念头。金岳霖多次亲去安慰，苦口婆心地开导，让那学生认识到：恋爱是一个过程，恋爱的结局，结婚或不结婚，只是恋爱过程中一个阶段，因此，恋爱的幸福与否，应从恋爱的全过程来看，而不应仅仅从恋爱的结局来衡量。最后，这个学生从痛不欲生精神危机中解脱了出来。由是我联想到了金岳霖，对他的终生未娶，幡然产生了新的感悟。”



“徐志摩完全为诗人气质所驱遣，致使狂烈的感情之火烧熔了理智。金岳霖自始至终都以最高的理智驾驭自己的感情，显出一种超脱凡俗的襟怀与品格，这使我想起了柏拉图的那句话：

“理性是灵魂中最高贵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