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家族……林徽因》，陆新华

中国河北

在中西地域之间，文化之间……来去自如。By卞之琳。
在艺术的环境中长大，思想上崇尚理性。By费慰梅。
西方人文主义、自由主义的浸润、教养陶冶了她特立独行、超脱潇洒的学者气质；早期良好的专业素质培养及中西合璧的文化底蕴，又使她在学术的天地里游刃有余。加上天生的艺术气质……
早年的繁华中，她喜欢热闹，喜欢被人称羡；抗战的困苦中，她也同样能忍受贫穷寂寞；优越的家境，天赋的才华养成了她"以自我为中心"的毕露锋芒，而一旦欣赏，她的真诚与热情又不遗余力；她的艺术气息即使在一贫如洗、羸病缠身的境地也依然如故；她为了理想，同样也可以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不拘泥的传统，不激越的现代，不自夸的骄傲，不刻意的高贵，当然还有最底色的也是最显眼的书香蕴涵，正是开明世家的模板。
只有加上了世代的书香，如花容颜才一变而为绝代的风华。在同代人的记忆里，林徽因的美，有如传奇。她才气惊人，能够以"精致的洞察力为任何一门艺术留下自己的印痕"；同时又锋芒毕露，总是"聚会的中心和领袖人物，当她侃侃而谈时，爱慕者们总是为她天马行空般的灵感中所迸发出来的精辟警句而倾倒"（费慰梅语）。她广于交游，一间"太太的客厅"辟作文艺沙龙，顷刻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成为一时之盛；又傲气十足，李健吾就曾感叹她的"聪明和高傲隔绝了她和一般人的距离"。

美丽四射，又热情坦诚。

林长民
水调歌头
冷雨疏烟候，秋意淡如斯。流光惊省，一瞬又放傲霜枝，莫怪花中偏爱；

别有孤标傲格，偕隐总相宜。
对影怜卿瘦；吟癖笑侬痴。
餐佳色，谁送酒，就东篱？西风帘卷，倚声愧乏易安词?
只恐明年秋暮，人在海天何处；沉醉且休辞！试向黄花问，千古几心知？
浪淘沙
欠客倦东游。海外归舟。爱花解语为花留。岂比五陵游侠子，名士风流。

秋水剪只眸。颦笑温柔。花前一醉暂忘忧。多少壮怀无限感，且付歌喉。
林杉，《林徽因传》。

他怎会知道，生命的寻求一旦停歇在这座他乡的城，从此就走向诗意的宿命，再不回头。
遗憾时隐时现，爱情不着痕迹。
任公因闻徐志摩及泰戈尔海棠花下饮酒作诗通宵达旦而赠志摩：
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
此意平生飞动，海棠树下，吹笛到天明。
缘分只如云水的偶遇，爱怨洗尽铅华，学会了随缘。《偶然》是绝望后的醒悟，淡淡地渗入灵魂，依然是痛，却终于知道该告别。
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甚健，兴致亦豪。
千言万语，落在笔端，不过是一句人面依旧。岁月已经淘洗了激情与冲动，开始呈现出它深沉而温暖的底色。
同为记述离别，《偶然》要忘掉云水"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无奈中还透着三分依恋，

而《你去》中的情感则显得冷静而深沉。徐在诗中正视两人已各奔东西的"现实"，决心沿着自己"凶险的途程"走下去，而同时对"你"的爱情将永远封存在心底，成为漫漫长路不息的温暖。
选择了梁思成，对于林徽因，是潜意识中的认同，是与生俱来的亲近，是血脉深处的息息相通。

这样一种选择，如果说在婚姻的初期，还只能看到优雅从容、闲适自如，那么到了1937年以后，当所有的繁华都被雨打风吹，当物质极度匮乏，生命的存在遇到死亡的威胁，两个人还互相寻觅、互为鼓励，作为底色的坚韧厚重就放射出它惊艳的光彩。
当林梁不知疲倦地把对艺术的挚爱持续到生命最后一刻，生命的凝重内敛、爱情的深沉执著及支持背后的文化精神已在镜头般切换的场景对照中烘托得无以复加。

以这样的对比，再斟酌风花雪月的当初，还有一些东西便开始进入视线。
虽然在精神追求上有着水乳交融的无痕默契，林徽因和梁思成却仍然是极不相同的两种个性，说话行事更有冰炭之别：林徽因异乎寻常的美丽活泼与聪明直如水晶玻璃，玲珑而透明；梁思成的沉稳严肃用功却是静水深流；林徽因是诗人气质，"灵感一来，兴之所至，常常可以不顾其他"；梁思成做事却喜欢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林徽因

富于文学家式的热情，寻常都有锋芒毕露，行之所至，总成为中心人物；梁思成更多学者的缜密，内敛的幽默常表现出恰中主题的会心与深刻。以这样风格迥异的两种个性而共同生活，常常出现无可避免的碰撞。

两个人的空间里，梁思成的烦恼是真实的，但同时，字里行间的包容与爱也是沉稳平和的真实。而一样是体谅与容忍，林徽因以诗人的气质感受，又是另外一番情景。

在回复沈从文的信中提起一场刚刚爆发在自己和思成之间的争执，"昨天到今晚（我）已整整哭了二十四小时中间仅仅睡着三四个钟头……我在二十四小时中只在想自己如何消极到如此田地苦到如此如此，而使我苦得想去死的那个人自己在去上海火车中也苦得要命已经给我来了两封电报一封信，这不是"人性"的悲剧么？那个人便是说他最不善管人性的梁二哥。"林徽因的敏锐细腻使她对寻常争吵都有自怨自伤的苦痛，但同时，那苦痛也是知心的体贴才会碰到的痛处，是互为一体情深爱笃时的委屈。所以，在争吵后离去的梁思成匆匆给林徽因发来挂念的电报。所以，煎熬在一片苦楚中的林徽因细细梳理情绪，仍然会说"在夫妇中间为着相爱纠纷自然痛苦，不过那种痛苦也是夹着极端丰富的幸福在内的。冷漠不关心的夫妇结合才是真正的悲剧。"
大家一同欣赏四合院中的花草，突然林徽因"说话声调高了起来，而且飞快不停地说，梁思成则时不时作一次声音不大慢条斯理的反驳。原来他们是对花草的布局有不同的看法。"

1935年，三十岁的林徽因回忆起了遥远的青春，留下了几行仓促的文字："……听到一段当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在横渡印度洋回家的船上所熟悉的乐曲……好像那月光、舞蹈表演、热带星空和海风又都涌进了我的心灵，而那一小片所谓的青春，像一首歌中轻快而短暂的一瞬，幻影般袭来，半是悲凉，半是光彩，却只是使我茫然。"

十九世纪以讴歌生命、自然、爱情为主旨的英国浪漫派诗歌孕育过她诗人的性灵，新大陆的民主与自由也培养了她独立的自我。而回到家中，她却依然逃不掉身世的阴影。中西、新旧、传统现代以如此鲜明的落差共存于她的生活，落差的互相平衡中，林徽因内心张力极大。她一心要脱离早年的家庭悲剧，偏偏伤痕太重而无法平息，所以

带来更激烈的抗拒；不断追求人格的独立，然而从墨守大家闺秀规则、咀嚼旧文字的老路走过，又不自觉地以传统的礼教标准来要求自己；向往着"浪漫的发生"，最终却难脱古典温蕴的风范。

以这样贯通中西的学术阅历、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天真纯净的处事风格，我们可以想见，当金岳霖1931年走进北总布胡同三号，走进林徽因的世界，是不难在那里找到共鸣的。对林徽因而言，他们有着相同的文化背景，金岳霖缜密而冷静的逻辑思维呈现给她一个极富变化的世界。此外，更重要的是，她终其一生所孜孜追求的人格之独

立、精神之自由在金岳霖那里，能够得到完全的、发自内心的理解和欣赏；而就金岳霖来说，林徽因绝美的容貌，集古典和浪漫于一身的气质、热情坦诚的性格、极具表现力的才气是如此浑然天成，他亦为之深深陶醉。
1)恋爱是一个过程。恋爱的结局，结婚或不结婚，只是恋爱全过程中的一个阶段。

因此，恋爱的幸福与否，应从恋爱的全过程来看，而不应仅仅从恋爱的结局来衡量。
2)
恋爱是恋爱者的精神和感情的升华。恋爱的对象，在一定程度上，是恋爱者的精神和感情的创造物，而不真正是客观的存在。因此，只要恋爱者的精神感情是高尚的、春节的，他（她）的恋爱本身就是幸福的。不应从世俗的"恋爱……结婚"公式看问题。

by金岳霖。

然否？
费正清以西方历史学家的眼光评判着林徽因夫妇生命的价值所在与内心的骄傲之处，那也是林梁内心深以为然、并视为终极的。费正清说"这是一种尚待开辟的双重文化领域，没有多少人曾经如此深入地、如此自觉地加以钻研。这需要智能、毅力和勇气在两种文化中积极地生活下去"。
梁思成一次为林徽因做了一面仿古铜镜。正中刻着两个云冈石窟中的"飞天"浮雕，图案中间有"徽因自鉴之用，思成自镌并铸喻其晶莹不珏也"一行小字。当他把铜镜送往宾大研究东方美术史的教授坚定时，竟然被误以为是北魏的文物。

风雨如晦。
林徽因的诗作，除了抗战期间少数几首流露出浓重的家国黍离之忧，大多数"是以个人的情绪起伏和波澜为主题"，注重于"恬静的生活中内向的精神发掘"。其诗中气质，恰是林徽因本人气质的凝练，古典主义的理性与典雅，浪漫主义的明快与热情，现代主义的神秘与含蓄，既是诗的特色，也是人的特色，，林徽因作为一个独特的诗人

所体现出来的复杂个性已尽在其中，个人的身世、阅历、修养隐约也触手可及……林徽因的诗作，是可循的线索，深入到她的精神一角。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传达着一份西方现代主义诗"对于生命欲揶揄的神秘及悲哀的美丽"（朱自清）。
全诗采用英式十四行诗的格律，诗行、押韵、表达程式都遵循其
严苟的要求。这样的风格、这样的技巧，由林徽因写来，驾轻就熟，毫不带勉强，那一份从容，无疑离不开林徽因对西方文学的高深造诣和修养。……林徽因以西方诗歌形式的现代诗，传达中国古典诗词的诗情画意，水乳交融，意趣天成。《六点钟在下午》"以像唐人绝句或宋人小令那样寥寥几笔，捕捉并表现了诗人主题感受跟客体光

影物像交流、相契合的一瞬"（邵燕祥）。
描写她们，林徽因的笔下常带着轻盈的喜悦……她们的生活是在天底下的阳光里，温暖而充满希望。她爱她们，尽管她们身上有未涉人世的天真和孩子般的娇气，，但她们的清新、单纯、热切毕竟是现实社会中乍现即逝的美好景致。
京派文人学者在沙龙客厅中谈诗论道，争议学术，展示出西方自由主义、人本主义的价值取向以及特立独行的名士遗风。其朋而不党、超脱潇洒，竟成为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引起后人的一再探究。

1924年前后设于闻一多家中的诗歌朗诵会，稍前徐志摩胡适在松树胡同七号定期举行的聚餐会和俱乐部，20年代末八道湾的苦雨斋，金岳霖家的"星六聚会"，北大后门慈慧殿三号朱光潜家中的读诗会。

争论之后所留下的是坦坦荡荡的批评精神，如烟如缕的文字因缘。
以英美自由主义为背景的具有现代思想的中国人都是爱国的……我们尊敬他们，并与他们打成一片，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却是没有实权和地位的少数。可是他们坚定不移地懂得，他们所能发挥的是文化上的领导作用，也懂得他们作为学者负有培养中国未来一代的责任。因此，他们站在一起，互相支援……他们继续尽其全力……为他们的

祖国效劳……他们是遭受灾难的一代，但绝不是湮没无闻的一代。"
（费正清：《对华回忆录》）
费正清的这段话其实道明了他们人生最重要的主题，那就是对文化价值的看重和对民族国家的热爱。……抗战的爆发掀开了他们内心也许在静好岁月中永远没机会展示的一些东西。所谓坚韧、挺拔、民族大义以及爱国情感，这些惊心动魄的字眼，在于他们，表现为踏踏实实的一颗中国心。就像林徽因的有感而发："……我们对于战时的国家仅是个不可救药的累赘而已。同时我们又似乎感到我们可用的力量废放在这里，是因为各方面缺乏更好的组织来尽量采用……我们该怎样活着才有法子安顿这一副还未死透的良心？"（林徽因1937年10月致沈从文信）
"如果我们民族的灾难来得特别迅猛而凶暴，我们也只能以这样或那样迅速而积极的方式去回应。当然会有困难和痛苦，但我们不会坐在这里握着空拳，却随时让人威胁着羞辱我们的"脸面"。"
北总布胡同的格局被原封不动地搬到这里的新居，新居周围一条高高的长堤长满笔直的松树，有如古画的风景和朋友的温情在林徽因的心中留下诗意的感受："这时候的天气已转凉爽，在越来越强的秋天泛光照射下，风景真是美极了。空气中到处散发着香气，而野花使人回想起千千万万种久已忘怀了的美妙感觉。随便一个早上或下午，太阳都会从一个奇怪的角度悄然射进人们在一个混乱和灾难的世界中仍然具有的受了创伤的平静和美的意识。"

40年冬到45年冬，林梁随营造学社在四川南溪县李庄镇上坝村整整生活了六年。六年的贫困、疾病，六年的隔绝，一日日苦捱，实在是一言难尽。而林徽因的心血与精力，也在这六年中被消磨殆尽。到了抗战结束，终于有机会去重庆就诊，诊断结果是她将不久于人世。沿循林徽因的生命轨迹至此，历史往往留下太多辛酸的坚持令人不忍

卒睹。战时的悲壮，决不仅仅是在前线，也不仅仅是豪言壮语。
梁思成只是淡淡地说："我们过着我们父辈在他们十几岁时过的生活但又做着现代的工作。有时候对着外国杂志和看着现代化设施的彩色缤纷广告真像面对奇迹一样。"

物质的匮乏，梁思成可以微笑面对，却无法释然亲人被疾病折磨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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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等待的人，时间过的太慢。对于恐惧的人，时间过的太快。
对于悲伤的人，时间总是太长。对于享乐的人，时间总是太短。
但是，对于那些在爱的人，时间却是永恒的……